43、番外一 西南以南 山好高，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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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来到西南的第三十一天。
这里的天阴雨绵绵，层层润在皮肤上，倒也没让人不适。
江迟靠坐在门边，一动不动，由着细雨贴满全身。
“这小伙子来好几天了，白天总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不挪挪位儿。这雨虽然不大，也经不住天天这么淋吧……”
中年女人掩住嘴，继续小声说：“要不是头天说过几句话，我真要以为他是哑巴呢……”
另一个短发中年女人瞅了一眼：“长得端端正正一小伙子，怎么看着死气沉沉，怪晦气的……”
“呸，可不敢胡说，晚上还得他守店呢……”
短发女人看看店内四周：“守你这店？”
“是啊。”
“他睡哪儿啊？”
“喏。”女人指指，“货架边上不是有块地嘛，正好能躺下个人，拿几块布垫着就成了。”
“就这啊？”短发女人凑近问，“他看着也不像咱这里的苦孩子，来你这儿遭什么罪啊？”
“谁知道，人没说，我也没敢问。”那女人故弄玄虚道，“他头天来店里，那会儿外头下大雨，他淋了全身都是，没影没魂就这么冷不丁往门口一站，给我吓一哆嗦。”
“那脸蛋啊，惨白惨白的，你没见着，那才叫死气沉沉呢……”女人补充了一句。
“不会脑子有病吧？”
“那倒是不像，人把店里的账算得一点不差……”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江迟的手臂上，他看着那些细珠慢慢汇聚，逐渐变成大的水珠，然后水滴越来越大，顺着手臂的弧度坠落。
一滴又一滴，周而复始。
“小楚啊，吃午饭了……”
短发女人已经走了，中年女人端着饭碗放在江迟手边的矮桌上。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菜叶。
江迟无声地轻点了个头，没有动作。
经刚才短发女人这么一问，中年女人也不由好奇了。她拖了张凳子坐在江迟身边，在围裙上擦干手，犹犹豫豫准备发问。
“小楚啊，你来咱这儿到底是干啥来的啊？”
江迟的身体依旧静止，但一分钟后，他些微垂低了点眼皮。
“来这儿躲躲。”
“啊？”女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在城里有仇家啊？”
女人小声问：“你做了啥错事对不起人家了？”
江迟看着手臂上又滑下一滴水珠，在第二滴即将落下前，他缓缓开口：“骗人了。”
“你骗人钱啦？”
江迟微抬了点手，水珠从指尖滑落。
“比骗钱更过分。”
女人想接着问，但江迟的神色让她问不下去。她琢磨了半天，说：“要么和人家道个歉就回城里吧……不是赶你走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咱们这穷嗖嗖的地方受什么罪……”
“会回去的。”江迟淡淡地说，“等那人忘了我。”
日子慢悠悠地向前，西南逐渐步入秋天。
这日天气晴朗得很，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日头还没落下去。中年女人开了瓶陈年老酒，给江迟倒了一杯。
“我生日，敞开了喝。”
女人仰头灌了一口，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桌上：“我没孩子，男人死后我就没再过生日，一个人怪冷清的，生日也没意思。”
她对着江迟咧嘴笑：“但现在小楚你在这里，热闹了，这生日也就想过了。”
“孙姨，生日快乐。”
江迟拿起杯子，整一杯一口气灌下肚，随后露出了女人迄今为止见过的第一个笑容。
“嚯哟。”女人连忙也拿起杯子，“慢慢喝啊，这酒年代长，辣得要命……不过小楚你笑起来比平时好看多了，要多笑笑啊……”
江迟放下杯子，扭头看向外面的天。
“我刚毕业的时候在西南待过一年，不在这里，比这儿要往北些。”晴朗的天空让江迟眯起眼睛，“那里有连绵不绝的山丘，终年雾气缭绕。那时候我懂的少，以为没有散不开的雾，也没有走不出的深山。”
他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上，然后又是一口喝了满杯。
“哎哟你慢点，不是舍不得酒，你这样马上就晕啦……”
“孙姨。”江迟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女人，“对不起，我这样问可能有些冒昧。”
“您先生走了多少年了？”
女人愣了片刻，随即笑了一下：“八年啦……没啥对不起的，我心大，我男人去世一年不到我就走出来了。”
江迟收回视线，又看向了天空。
还是刺得眼睛酸疼。
江迟微张口，声音轻轻的。
“山好高，走不出去了。”
来到西南的第一百三十三天。
秋已经逐渐深了，江迟把短袖换成长袖，但还是一如既往不爱在下雨时撑伞。
离孙姨的小店步行十分钟有间网吧，破破烂烂，却是全村唯一一家。
江迟把几个硬币放在台子上，老板数都没数，直接用手扫进钱匣子。
江迟转身，径直走向窗边那台机子。
邻座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瞟了江迟一下，旋即收回目光。男人的右手插在裤兜里，不安分地动作着，屏幕光线很暗，劣质耳机里泄出女人的喘息和娇吟。
江迟面色淡淡，轻轻摆正椅子落座，点开网页。
《群》的拍摄已经结束了，但那人好像没打算休息，通告排得满当。
熟悉的脸比之前更加轮廓锋利，还黑了一些。照片上的人眼神沉沉，深色的目光看不透在想什么。
江迟顺着时间线翻了很多页，在翻到三个月前的夏天时停住了手。
从夏到秋，从短袖到长衣，各种各样的造型，各种各样的拍摄地点。但无论哪张，永远是那样沉沉的目光。
那人好像不会笑了。
邻座男人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起伏了一下，一阵淡淡的腥臭味飘了过来。他刚抽出手要去拿桌上的纸，另一个口袋里发出了震天响的铃声。
“啥事啊？”男人扯着嗓子对电话喊。
电话里有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尖锐。
“臭娘们烦死了！别一天到晚想着管你男人，老子乐意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男人换了只手，攥着皱巴巴的纸巾伸进□□，“哭哭哭，就知道哭！一想到回去要对着你这黄脸婆，老子就不乐意回！”
男人一把摁断通话。
“□□。”男人把笨重的手机扔在桌上，低声骂了句脏话。
男人收拾完，心满意足舒了口气，终于有闲情打量边上的江迟了。
“喂，小子。”
江迟没动，也没偏离分毫视线。
“喂，和你说话呢。”男人推了下江迟的肩膀。
江迟缓缓回过头，没有表情。
男人挖了下鼻子，翘着二郎腿道：“你在看啥呢？”
江迟没答，只是默默看着他。男人伸头过去，嘴里自言自语：“这男的谁啊？……储……储什么予？中间这字念啥？”
江迟没回话。
“大好男儿看什么男人，我给你看点东西。”男人□□着把自己屏幕光线调高，“这带劲得很，大哥我提前看过了，精品中的精品！”
江迟面色平静，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喜欢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几秒后骂了声“死变态”，骂骂咧咧起身离开了。
夜已经比来时深了很多。
江迟关掉网页，在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
空白的文档，闪烁的光标。
江迟盯着看了会，指尖在键盘上一点点挪动。但刚挪了几个字，他又删到了底。
反反复复，十分钟过去了，他忽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那三个下意识打出的字，那三个不该再出现于他手下的字。
江迟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按下了删除。
夏天又来了，江迟刚来的时候也是夏天。
他还在孙姨的店里打零工，但已经换了住处，离网吧很近，只要走三五分钟时间。
“小楚啊，又去网吧？”孙姨从里屋探出脑袋，“帮我带个东西给老杨，让他今天给你免费。”
江迟轻轻笑了下：“一码归一码，送东西就是随手的事。”
“货架上，白砂糖。昨天缺了货没卖他，说好今天一到就给他送去的。麻烦你了啊小楚。”
江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伸向糖包，在即将触碰到包装时停住。
“小楚啊，今晚好像要有大雨，你出门记得带伞啊。”孙姨在更里屋了，扯着嗓喊。
江迟轻轻触到糖包，慢慢握入掌心，转身走出门外。
夏夜总是带着些不安，许是气候没这么宜人，人们的情绪便分外容易显露。
天起雨了，不消片刻，大雨即至。
江迟把糖包抱进怀里，低头朝网吧的方向走。
路上偶有经过的人在雨中奔跑，江迟和他们擦肩而过，脚下不急不缓。经过转角，一个人飞奔而过把他撞倒在地。
糖包破了，白砂糖撒了满地。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路人连忙去扶江迟。
江迟摇摇头，摆手示意对方离开。
于是路人又快速说了几句“对不起”，然后转身跑走了。
大雨迅速融化了糖，融成一地糖水。乌黑乌黑的夜，白砂糖和夜一样脏。
“怎么总是留不住啊……”
江迟伸手沾了点地上的糖水，把手指慢慢伸进嘴里。
甜甜的，掺着灰和沙。
“难吃。”江迟喃喃地说。
他又沾了第二次，再次伸进嘴里。
“真难吃……”
雨越下越大，江迟眼角的水和着天上掉下的水一起滑落。
一口咸咸的糖。
江迟放下手，坐在漆黑的雨夜里。他抱住膝盖，慢慢的，肩膀开始颤抖。
“难吃死了……”他哭着说，“白砂糖……怎么这么难吃啊……”
天地静了片刻，响起一声闷雷。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一 西南以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