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何她》飞觞羽白

12、来杭 五一假期姜

　　清明假期，姜悠没有回家。
　　假期结束后没几天，姜悠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后勤管理部的同事。
　　邮件的内容大意是，公司准备对公寓内部分房间进行一次维修，而姜悠所在的房间正在维修范围内，需要把她调到另外一个不装修的房间。姜悠看了一下房间号，就在她现在住的房间的隔壁的隔壁。
　　姜悠的独居生活就这样告一段落。她曾经以为她喜欢独居，真的自己独居了以后，反而还希望有一个伴，感觉会安全一点。
　　姜悠下班后去看了一下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个室友在住，姜悠认识她，点头之交。
　　因为没有要求啥时候搬。姜悠暂时也就没动。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宿管阿姨通知姜悠需要在月底前搬完，五一就要开工了。
　　姜悠在一个周末去了新房间，收拾了一番，断断续续的搬了几次。好在就在隔壁，东西也不是很多，搬的差不多之后，现在的房间空了好多。坦率的说，新房间的环境不如现在这个房间，可是也没有办法，不得不搬。
　　临近五一，姜悠考虑要不要回家？最后决定盛情邀请父亲来杭。跟父亲确实好久没见了。
　　车票不太好订，最后跟父亲视频确认了时间，订了3号的车票。
　　姜悠考虑了很久，因为公司规定不允许外来人员留宿，于是她在30号那天搬完了东西，其实她完全可以晚几天再搬，就可以让父亲来杭那几天跟她住一起了。但是她总觉得不太方便，于是安排父亲住了酒店。
　　五一那天，去公司加了班，挣了900。2号，室友回家了，姜悠收拾了一下房间。还蛮期待与父亲的重逢。晚上跟父亲视频最后确认了时间。
　　给父亲订了3号上午10点多的车票，到杭州12点多。
　　姜悠早上很早就醒来了。起来收拾了一下，下楼买了早餐。
　　后来墨迹墨迹，就11点多了。
　　姜悠赶紧收拾一番，出了门。去高铁站。
　　20分钟以后到了东站。姜悠还是有些担心会跟父亲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但相聚的喜悦很快冲淡了这种担心。
　　姜悠从地铁站径直去了高铁站，未做停留。
　　姜悠站在高铁出口处的时候，高铁即将到站，东站有些大，姜悠担心父亲迷路，此前反复叮嘱父亲一定要跟着人流出来。
　　后来证明姜悠完全是庸人自扰。可是此时她对父亲的了解真的太少了，很多时候就会多出来很多多余的担心。
　　不久后，姜悠非常顺利的在出口看到了父亲。
　　笑重逢，恰似玉树琼枝，霞光漫天。
　　姜悠接到父亲后，问父亲饿不饿？她准备了一些零食。
　　父亲答，不饿。
　　经过洗手间，姜悠问父亲是否需要去？父亲也答不用去。
　　父亲问姜悠，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姜悠答，二十多分钟。
　　一时氛围也算和谐，二人径直往地铁口走。
　　姜悠不知道支付宝刷，一次只能刷一人。父亲进去后，她只能临时又下了一个云闪付，刷了进去。
　　车上人很多，父亲很好奇，一直在跟姜悠说话，但姜悠内心觉得父亲好吵呀。
　　父亲说地铁上都是年轻人，很少有他这个年纪的人。
　　姜悠闻言，第一次认真的观察了车厢里的人，确实都是年轻人，都在闷头刷手机，习以为常的，司空见惯的，麻木不仁的城市人群。
　　父亲对这个城市的年轻人保有着极大的好奇心。在那一刻姜悠突然发现，她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好奇心，她坐过很多次地铁，上车，刷手机，下车，无数次的重复这个动作，她很喜欢这种投入人海，无人在意的自由。
　　父亲也对地铁有着很多问题？
　　地铁是用电还是用油？
　　车厢是多少节？
　　最多可以容纳多少人？
　　……
　　姜悠发现很多问题她竟然从未想过。一时也答不上来。
　　生活永葆生机，对新生事物有好奇心。
　　姜悠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她一叶障目至今，从来都只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自怨自艾。难怪始终不快乐。
　　不久后，到了凤起路。父女二人出了站。
　　很遗憾，姜悠对附近也不是很熟悉。父亲提议在附近找一个饭馆，先吃饭吧。
　　二人找了一个不起眼的饭馆。
　　父亲扫了一下价目表，一份简单的炒饭要20，感觉有点贵。
　　父亲点了一份盖浇饭，姜悠不太饿点了一份素面。
　　父亲很快吃完了饭。姜悠的面还剩很多，她吃不完，最后分了一半给父亲。父亲吃完后，去外面抽烟，姜悠过了一会才吃完。姜悠突然感觉有点对不起父亲，吃的如此寒酸。
　　姜悠付钱后，出门去找父亲。父亲已经抽完了烟。姜悠其实很烦父亲抽烟，但只能忍耐。
　　姜悠百度导航去西湖路线的间歇，父亲被一座建筑吸引了，径直而去。
　　姜悠也只能跟着去。好在是同一个方向。
　　父亲有些好奇，一般城市都是摩天大楼，但这边怎么都是不怎么高的建筑？
　　姜悠不知道。于是去百度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西湖“三面云山一面城”是重要的景观特征。它是一种山水相依、城湖合璧的关系。其中，“三面云山”处于景区，空间相对比较封闭，呈现山水相依的自然景观，而“一面城”是城区，空间要求疏朗，不能形成高楼林立的一堵墙，建筑布局要求形成错落有致的天际线。
　　二人走走停停，一刻钟后到了西湖。
　　父亲惊叹，不知道是来看人还是看湖的。
　　天气有些热，父亲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去了旁边的树下休息。
　　姜悠也跟了过去。
　　二人在树下唠嗑，父亲说他明天就回去了，让姜悠看看有没有票，姜悠拗不过父亲，在网上给他订了一张回去的票。
　　人太多了，姜悠提议打车去云栖竹径，那边人应该少点。但半个小时过去了，无人接单。只得作罢。父亲休息好了，去湖边转了转，今日天气晴好，西湖看起来就是一个湖而已。
　　在湖边，姜悠想给父亲拍照，父亲勉为其难的让姜悠拍了几张，但拍的都不好。
　　二人去了北山路那边，父亲看那边的山上有个塔，想去看看。
　　经断桥，瞧见上面真的是人山人海。继续往前走，有一个入口，山道两旁遍植绿竹，人迹寥寥。二人信步上了山。在半山腰，看到有供休息的石椅，父亲提议停下来休息一会。
　　姜悠坐在石椅上，目光所至。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陶然共忘机”。
　　一刻钟后，继续往前。不多时，便到了山顶，看到了保俶塔。
　　父亲绕了塔一圈，研究塔高，塔层，以及建筑工艺……
　　保俶塔为八面七层仿木结构楼阁式砖砌实心塔，由塔基、塔身、塔刹组成，通高45.3米。塔基呈八边形，总高1.98米。台基部分高0.98米，用条石砌成，每边宽6.65米。东西两侧各设宽3.2米的垂带踏跺。塔身清水砖砌，八分七层，底层边长3.26米。逐层向上收分，层高随之递减，至第七层转为圆形素身。每面皆辟格扇式实心窗，转角处砌出圆形倚柱。
　　姜悠看着自己百度来的资料，跟父亲估摸的只有毫厘之差。真心觉得实践出真知。古人诚不欺我。
　　父亲对很多东西，都有自己独特的思路。但他更喜欢自己去探索。
　　于是姜悠去了旁边，俯瞰断桥，真的是人山人海。还是父亲机智，旁边小道，人迹罕至，野趣十足。
　　后面姜悠就跟着父亲走在山道上。鲜有人至。
　　父亲在前面走，姜悠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姜悠知道父亲也许并不爱她，但至少她从来不是她求学之路的绊脚石，甚至可以说是基石。
　　她想起爷爷生前曾经对她说过，得以没那么困难的完成学业，她唯一需要感谢的家人只有她的父亲。
　　此前姜悠一直十分体谅父亲，觉得他挣钱不易，也觉得自己应该自食其力。只是后来姜悠才知道，父亲从来都不是挣钱不易，只是觉得钱无用，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底线去工作而已。
　　姜悠有些羡慕，“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而她的父亲从来不会为她深远谋划。父亲没有错，他只是没有那么爱她罢了。
　　我们需要允许没有那么深情的爱。
　　父亲看着姜悠走的有些慢，手上提的东西有点重，主动接了过去。
　　你看，在某些时刻，父亲还是在意她的。姜悠如此想着。
　　只是几乎不会并肩同行，父亲更喜欢独自前行。姜悠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
　　不过父亲看到有趣的东西会停下来等一下姜悠。
　　经过抱朴道院，下了山，去参观了玛瑙寺。到了葛岭路。
　　姜悠告诉父亲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岳王庙。
　　父亲来了兴致，二人径直而去。
　　岳王庙主要由三个建筑组成，分别是忠烈祠，启忠祠和岳王墓。
　　姜悠在岳王墓跪像的背后的墓门上看到一则对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忠义之士如何与奸佞小人对抗？又或者说与南宋王朝顶层设计不相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只能成为政治牺牲品。
　　在岳王墓前，父亲对姜悠说，岳飞精忠报国的名声在外，导致很多人印象中的岳飞是一个不懂政治，不懂经济，只会埋头苦干，不过是运气好，成为了一代名将。
　　其实岳飞除了打仗很厉害，还颇有经济头脑。《宋会要》记载其:“造到房廊三十八间，每日收到赁屋钱一贯四百三十文”。岳飞魂断风波亭后，朝廷查证岳飞的家产是，田七顷八十八亩一角一步，地十一顷九十六亩三角，水墨五所，房廊，草，瓦屋四百九十八间。
　　宋朝是一个高薪养廉的时代，官员除了基本工资外，还有各种津贴，取暖费，餐补，粮食补贴，另外还有耕地。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岳飞的工资至少在六千贯以上。购买力是如今的四五十万元。
　　岳飞走时只有三十九岁。他本来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正如他诗中所写。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红霞散天外，掩映夕阳时。
　　姜悠和父亲离开了西湖。
　　在回去的地铁上，姜悠打算带父亲去天街吃饭，但父亲不想去。姜悠想起来公寓附近有一家爆汁牛肉饭还不错，他们从地铁下来后，没一会就到了。店里人不多，姜悠点了一份爆汁牛肉饭，还有一份豆腐，父亲出去买了酒和花生米。
　　油炸的花生米，父亲并不爱吃，但一时买不到生的花生米。只能退而求其次。
　　没等多长时间，菜就端上来了。味道还不错。
　　父亲吃花生米，喝酒，姜悠特别不理解这酒怎么就那么好喝，一顿不喝都不行。父亲酒品还很差，喝多了，就胡言乱语。姜悠很苦恼，可她没有任何办法让父亲做出改变，只能静观其变。
　　饭后，姜悠问父亲是否去江边逛逛？父亲表示他很累，不想逛了。
　　于是姜悠带着父亲去附近找旅馆。父亲并不挑剔，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小旅馆。
　　把父亲安顿好后，姜悠就离开了旅馆。在回公寓的路上，姜悠有些愧疚，她有能力可以让父亲吃的更好，住的更好，可是她还是选择了一种相对便宜的待遇。她暗暗发誓下次父亲来一定让他更舒服一点。如果可以在杭州买个房子该多好？这样父亲来了就不用住酒店了。她还没有足够能力去过更好的生活。可是这一切又真的重要吗？姜悠不知道。
　　她很快回了公寓，洗漱后，精神倦怠，很快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已经8点多了。
　　姜悠首先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告知姜悠他正在旅馆附近的大食堂吃早饭。问她起了吗？
　　姜悠说她刚起，她大概半个小时后去地铁口，姜悠反复嘱咐父亲不要乱跑，她担心父亲迷路，后来证明完全是姜悠自己戏太多。父亲虽然不会用百度地图，但多年生活经验，足够在任何地方自由行走。
　　半个小时以后，姜悠准备出门时想起昨天父亲问姜悠有没有现金，她说不多，只有600，附近没有ATM机，问他需要多少，是否需要去取？
　　父亲说，足够了。等他回去就去工作了。包吃包住。
　　父亲又再一次身无分文了。姜悠很多时候有点羡慕父亲，身无分文的境遇下与腰缠万贯时，没有任何不同。
　　姜悠就从来做不到身无分文，她好像也从来没有过身无分文。
　　父亲真的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自愧弗如。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姜悠带着手头仅剩的现金。给父亲装了一袋吃的，还带了一把伞。
　　姜悠撑着伞去了地铁口，一眼就看见父亲在地铁口旁边的水果店门口躲雨。
　　看到姜悠时父亲说，看这雨下的，也没法玩了。
　　姜悠是希望父亲可以多留几天，尽管各有不便。
　　姜悠递给父亲一把伞，父亲没拿，冒着江南五月的雨进了地铁。
　　姜悠紧随其后。
　　20多分钟后，他们到了东站。
　　姜悠在检票口把吃的东西递给了父亲，父亲不想要，但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父亲跟姜悠说了一句，回去吧。转身离去。
　　姜悠看着父亲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也转身离去，到了二楼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没有把现金给父亲。又重新上楼去了检票口。匆忙给父亲打电话。
　　嘱咐父亲从旁边的出口出来，她把钱给他。
　　没过多久姜悠在出口处看到了父亲。把钱给了父亲。父亲并没有说其他的任何话。
　　姜悠不知道父亲是否也跟姜悠一样？忘记了这事。还是因为窘迫，清醒状态下不好意思问女儿要钱？
　　答案并不重要，姜悠有些庆幸，好在即时想了起来，没有让父亲陷入更大的窘境。
　　姜悠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蓦然回首，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二十一世纪之初。
　　“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