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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盘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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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洺风看了段恒一眼,“哼”了一声:“你少这么阴阳怪气的,不识好人心。”
段恒听了这话,却仿佛是发现什么稀奇事情一样,打量陆洺风。
“你强行将我抢走,”段恒说:“竟然还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陆洺风正等着盘问段恒,这时就顺着段恒问:“你既然觉得是我强行,刚才那官差问,你又为什么替我圆谎?”
陆洺风牢牢盯着段恒的眼睛。
“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不过是想从你手上讹点钱的混账东西,”段恒的神情淡然,并不回避:“何况真动起手来,没有是你对手的。”
不知道是不是陆洺风的错觉,他从段恒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奇异的亲近之意,仿佛从刚才自己揍过段恒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中,反而没了原本那种强烈的敌意。
陆洺风赞道:“你这小孩还是挺聪明的,懂得识时务。”
段恒:“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
陆洺风闻言有些诧异,他原先觉得段恒顶多十八、九岁,那么这样看来,对比李三所说的画像上的年纪,段恒流落江湖的时间也不短了。
陆洺风接着问:“许卿容、岑远峰,这一男一女是你什么人?你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始终令陆洺风十分在意,他发现段恒说话其实很直来直往,于是也决定不兜圈子。
段恒想了一会,还是回答了:“我们三个人,两两之间,互为救过彼此性命的恩人,他们照顾我,将我视作手足兄弟。”
陆洺风皱眉:“恩人?”
段恒却有点不耐烦起来:“别问了,太长了,我懒得说,也与你无关。”
段恒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起,神情有些厌烦焦躁,陆洺风知道过去他应当经历过许多艰难,而段恒的解释,令陆洺风之前所见到三人之间相处的奇异情景都立刻变得合理起来,陆洺风在这一刻,忽然有些可怜段恒。
段恒不想说,陆洺风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以一种提醒的口吻说:“这两人不是什么好人,你跟着他们也不算一回事,回家去吧,当初怎么从洛都出来的?现在为什么又不肯回去?”
段恒听了这话,以一种十分玩味的眼神看陆洺风。
陆洺风:“?”
段恒道:“陆大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判定别人是好人坏人的,你凭什么说卿容和远峰不是好人呢?”
“哼,你其实分明知道内情,”陆洺风盯着段恒,不放过他神情中任何破绽:“寻常江湖人士,怎么可能会像他们两个这样,行事如此诡谲?”
陆洺风:“幽居深山,不让人知道,要离开时,就放一把火烧山,这分明是在江湖中有仇家对头,或者身上有案底。”
段恒不以为意:“江湖行走,有仇家对头很稀奇么?”
陆洺风将袖带中装着金叶子的袋子拿出来:“他们不事生产,哪来的这么多金子?这些金叶子上,一点官府、钱庄的标识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来路不正。”
“江湖上把金饰熔了做成金叶子的事多了,”段恒仍旧态度坦然:“凭本事拿不义之人的不义之财,也是条门路。陆大哥,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穷……拮据,就往有钱的江湖人身上都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吧?”
段恒刚才分明是要说“穷酸”,陆洺风又手痒了,忍不住握了握拳。
段恒注意到他的神情,迅速隐去眉眼间的得意之色,稍稍远离了他一些。
“即便他们不是坏人,”陆洺风决定干脆从段恒始终避而不谈的地方入手:“洛都是你家,你为什么不回?”
“谁对你说洛都是我家?”段恒挑起眉,语气焦躁,眼神中隐有厌恶。
陆洺风:“你难道不是出身洛都?不是后来被江湖人拐带离开的?”
段恒闻言,笑了笑。
这是一个充满了嘲讽的笑容,看不出一点真心,陆洺风甚至感觉到藏在他眼底的恨意。
段恒唇角翕动,似乎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却只是道:“这是你上家跟你说的?那就算是吧。”
陆洺风不由得皱起了眉:“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我先前听你说你没有家人了,是你爹娘、兄弟姐妹,一族宗亲,都不在人世了么?”
段恒闻言,眼中光芒闪烁,而后又垂下眼睫,挡住眼中情绪,没有答是,也没有说不是。
好半晌,段恒道:“如果我说了不回去的原因,你会放我走吗?”
陆洺风松了口气,段恒这样子,看起来不是家人都不在了,而像是和家里人闹了矛盾。
陆洺风:“你说,我来判断是什么情况,再决定是否要送你回京城。”
段恒:“那我不说,除非你答应,我说了你就一定放我走。”
陆洺风斩钉截铁:“不行。”
段恒没说话,看着陆洺风,又笑了。
陆洺风皱眉看他,越看越觉得段恒全身都是谜:“你又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陆大哥,你可真是个实在人,”段恒说:“你可以先骗我说答应,等我说了以后再反悔,不放我走,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陆洺风看着段恒,道:“那么就算刚才我答应你,你也不会说。”
段恒点头:“是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骗我,所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
陆洺风感觉头疼起来,他有心想揍段恒一顿来逼问他,但也只是想想,他看着段恒那仿佛带着一丝狡黠玩味、又仿佛是无波无澜的眼神,觉得他拿段恒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洺风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认了,那我自然得送你回去,至于其他内情,你爱说不说。”
段恒答道:“我不爱说,我与你非亲非故,你拿了钱,守好你重信守诺又能干的江湖名头,不必装作是为我着想的样子。”
这句话真是毫不留情,犹如当头泼下的冷水,陆洺风昨夜因为照顾段恒所生出的种种怜悯之情,被段恒这一句话间彻底浇灭。
陆洺风也不是个没气性的人,闻言顿时冷笑道:“哼,原先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是如此薄情冷血,既然能这么没心没肺,再病了可不要梦里叫娘。”
段恒听到陆洺风的这句嘲讽,当即眉头紧皱,烦躁不已、神情厌恶地突然打断陆洺风:“你好烦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音调都骤然拔高,可见他是真的愤怒又烦躁。
陆洺风被吼了一嗓子,愣了一下之后又气得手痒,段恒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瞬间就紧张起来了,他在自己怀里摸了摸,焦躁问道:“我的玉佩呢?你拿到哪去了?”
还没等陆洺风反应,段恒就“腾”的起身,猛地掀开被子查看,又翻找原本的衣物堆,未果,就转头望向陆洺风:“我玉佩呢?”
陆洺风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已经全然不似刚才那样轻松,额上甚至转瞬间就出了一层细汗,又回想起许卿容将那块玉佩交到段恒手中的时候,说“知道你在意的只有这个了”。
陆洺风将那块雕花的玉佩取出来,段恒看见了,马上放下了心的样子。
段恒看着陆洺风,向他摊开手掌,道:“你还我。”
眼神中有种执拗,与刚才淡然的样子全然不同,倒像是个小孩了。
陆洺风有心想用这玉佩威胁段恒说点实话,但看到段恒仿佛也因为知道刚才惹了他而有点心虚,连手也在微微发抖,像是唯恐陆洺风不还给他的样子。
陆洺风就觉得没什么意思,面无表情地将玉佩扔到段恒手上,淡淡道:“你自己保管好了,接下来骑马搭车赶路,不要丢在路上,要是丢了,我可不会帮你找。”
段恒阖上了手掌。
段恒伸出手掌的动作,将自己将手腕上的疤痕暴露了出来,陆洺风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手腕上停留。
陆洺风于是很想问段恒这伤是怎么回事,但段恒也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仓促地将手掌垂了下去,以衣袖遮掩住伤痕。
于是陆洺风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
一时之间,两人静默无言,彼此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
陆洺风感觉到一阵挫败,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起身,想招呼段恒吃早饭,却又有点不想理他。
门口又喧闹起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之后,一个穿长袍做文士打扮模样的青年男人闯了进来,目光在陆洺风和段恒身上扫过,段恒此时已经背过了身去。
那人吸了吸鼻子,几步走到桌前,拿起碗,分辨了一下里面的药渣,马上道:“就是你昨天溜进我家里拿走我的药材,对吧?柴胡、金银花……就是你了!”
陆洺风连忙打起精神,道:“昨夜着急,叨扰贵地,郎中先生莫怪,我放了些许碎银子在架子上,不是白拿,至于闯进你家中,实在是……”
“你小子能耐的啊?”李郎中斜乜了一眼陆洺风道:“药也是胡乱拿得的?你是郎中我是郎中,一下各式各样地薅走了那许多种,当吃药是吃饭呐?你懂怎么搭配剂量?病人呢?我看看被你治死了没?”
李郎中一边说,一边把碗扔到陆洺风手中,又拽过段恒的手来给他诊脉,段恒被拽的一偏,却也没反抗,只是仍旧偏着头。
李郎中又焦躁道:“来来来来来,给看看脸色!”
段恒在转头之前,抬手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才回头,眼眶又红了一圈,陆洺风于是知道他又哭了。
陆洺风又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心想段恒怎么又能哭呢?
李郎中看见段恒,愣了愣,又扳下来脸来喋喋不休:“不要娇气,多大人了谁没生过个病……诶,娘的怪了……”
李郎中从陆洺风手中拿过药碗,又仔细闻了闻:“柴胡、金银花、连翘、葛根,没放别的,居然是对症下的……啧……”
从刚才起就跟着李郎中到了门口的掌柜的一直看着,这时候就说:“李郎中,实在对不住,这位大爷昨天担心他弟弟担心得不行,一刻都待不住,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您看在我这老邻居的两分薄面上担待几分,甭介意。”
李郎中又翻了陆洺风一眼,嘀咕道:“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到桌案边,拿出纸笔,笔蘸了蘸喝的水,用残墨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张方子,摔到陆洺风手上,道:“这娃底子虚,给你个方子养着,以后别自作主张,不是郎中,别干郎中的事,真是,最烦你们这种人。”
李郎中说着就抬腿走了,掌柜的又向陆洺风赔了个笑,转头连忙跟着送出去了。
陆洺风拿着方子,勉强辨认上面的字迹,有常神医在,这些事情自然不必担心,但是他挺感激这郎中的好心。
陆洺风大概看明白了,还是将方子收在怀中。
一旁始终安静站着的段恒忽然开口了,他说:“陆大哥,我饿了。”
段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语气,轻和柔软,又变得非常的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