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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分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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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洺风提着两坛精心挑选的好酒出酒楼的时候,只看到了停在原地踢踏蹄子的马,他环顾四周,没见到段恒。
陆洺风将酒拴在马上,然后喊了一声:“阿恒?”
无人应答,他这声音不小,来往的行人被吓了一跳,都看向他,陆洺风等了等,没听到段恒的声音。
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陆洺风马上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中间道路上的雪已经被周围的店家清扫干净,没留下脚印,陆洺风皱着眉头,向着斜对面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走过去,问:“大爷,见到刚才站在那边的那个黑衣服的青年去哪了吗?”
老人向着陆洺风指的方向瞧了一眼,道:“没注意,刚刚还在的,一眨眼怎么不见了?”
陆洺风顿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马没有被惊动,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到,刚才也没有什么响动,他人呢?
陆洺风在周围大喊道:“段恒?段恒!”
这一嗓子中带着焦躁之意,周围店铺摊贩的人都惊动了,陆洺风挨个问过去,竟有不少人知道“那个俊俏青年”,但是刚才都没注意到人去了哪。
一个小哥笑道:“你兄弟长了腿的人,那么大了,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先回家了呢。”
陆洺风心知绝不会如此,顾不上说话,转身就走,一个胭脂水粉铺子里的小孩跑出来,喊道:“叔叔,你给我买个糖葫芦,我告诉你他去哪了。”
陆洺风一怔,当即拎着小孩到卖糖葫芦的老人那,掏出一把零钱,问:“他去哪了?”
小男孩笑嘻嘻地指了指巷子道:“我姐姐看见有个女的刚才对他打招呼,认识的样子,他就过去了,那是他媳妇不是?”
陆洺风:“你姐在哪呢?”
小男孩往胭脂水粉铺子的二楼一指,一个少女此时正开着窗子看向陆洺风。
*
年初三,岑远峰和许卿容带着段恒投宿路上的一家客栈,没有赶路,这三日北行八百里路程,中间还换马换车,都是之前早就备好了的,岑远峰和许卿容估计着陆洺风再也找不过来,就放下了心。
晚上岑远峰命店家给他们三人备了一桌子好菜。
段恒没有束发,神情有些蔫蔫的,枕在岑远峰肩膀上,闭目养神。
许卿容将剥好的虾放在段恒和岑远锋碗里,殷勤劝段恒吃东西。
岑远峰一只手臂被段恒挽着,心情已经与昨日大不相同,他话很少,另一只手一杯一杯地端酒喝,许卿容也对他顺带道:“多吃点菜下酒吧,不高兴么?像是弄出了个借酒浇愁的架势。”
岑远峰就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喂段恒。
段恒瞌睡得已经要晕过去,只道:“我不吃。”
岑远峰自己吃菜,放下筷子,又像是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段恒的头发,问:“冷么?”
段恒摇了摇头。
岑远峰又问:“不高兴么?”
段恒:“我有点累。”
岑远峰笑了笑,将手臂抽出来揽住段恒,道:“说会话吧,大过年的,高兴点,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三个年了,你二十三了,是不是?还像个小孩样子。”
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对小孩子的宠爱。
段恒于是打起精神,坐了起来,问:“你们找了我半年?接下来去哪?”
许卿容擦了擦手,语气轻快:“北刀在巴郡,这消息也不是很难找,早三个月我们就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唯恐和他打照面,也不敢暗中追踪,直到那天才见到你。得罪了北刀,又有一群人没完没了地找你,往南不是、往北不是,我和远峰商量了下,想去西域么?”
段恒没看许卿容,语气不善:“我说不想去就不去了么?”
许卿容被噎了一下,没继续说话,岑远峰笑了起来:“稀奇,你竟然连她都不给好脸色了,还在生气?”
段恒皱眉:“别说了。”
岑远峰:“以后不会了……”
段恒:“我说别说了,你烦不烦?”
段恒的声音陡然提高,原本平静的氛围瞬间又冷了下去,岑远峰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段恒倏然间发了脾气,一时静默,站起身就要走,岑远峰冷冷道:“要去哪?站住,别动。”
段恒没听岑远峰的话,起身,走到许卿容另一边,坐下。
岑远峰嘲讽地冷笑:“你就是欠收拾。”
许卿容终于忍无可忍,怒道:“非要吵么?刚消停了多久?都安安静静地吃,谁也别说话了。”
岑远峰:“你就惯着他吧,生我的气事小,等会又觉得我欺负了他,又要一个人哭去了。”
段恒恼羞成怒:“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一个人哭了?我不会哭的,你这会话怎么这么多?”
许卿容看向岑远峰:“他要是哭,那就是你欺负了他,他不高兴,你让着他两句怎么了?”
“哼,”岑远峰低声道:“刚才明明乖得跟猫似的,这会又炸毛。”
不等段恒发作,许卿容也恼了:“行了!”
岑远峰自知失言,仰头喝酒。
段恒脸色不好,许卿容就数落岑远峰:“别喝了,你已经喝多了。”
岑远峰将杯子一扔:“全是我的错行了吧。”
段恒垂头坐着,眼眶已经开始发红,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全是我的错。”
语音里已经有些哽咽。
许卿容担忧的瞄了一眼段恒,忍不住的,也动了真火。
她一脸焦躁地对岑远峰道:“就是你先凶他的,干嘛非要找不自在?你跟他争什么?还有你说的话,什么伤人说什么,什么叫欠收拾?你扇他一耳光,最后还得哄着他还你两个,好玩么?”
许卿容本来没想说最后一句话,但是越说越急,就口不择言了起来。
“是我先凶他的,”段恒先于岑远峰开口前说了话,语气平静:“我确实不高兴,我想陆洺风了。”
这一句话之间,岑远峰和许卿容都沉默了下来,齐齐望向段恒。
“北刀真是个好人,”段恒道:“我第一次见到,原来江湖中的大侠是这样的。”
岑远峰瞬间酒都醒了,冷声道:“段恒。”
段恒仍然很平静:“他还教我武功。”
四周又安静了,仿佛这句话里,又戳到彼此的隐痛。
许卿容担忧地看了一眼岑远峰,而岑远峰闷了一口酒,把杯子撂在桌上:“所以你是想学吗?你早开这个口,你觉得我会不答应?”
段恒:“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你也从来没再问过我。我只是说,陆洺风愿意教我,哪怕只是出于让我强身健体的考量,他对我很好……”
“学!”岑远峰暴躁地打断段恒:“你想做什么就说!”
那声音很高,震得屋子里嗡嗡作响,许卿容马上道:“远峰!”
“我有的选么?”段恒凄然冷笑:“就当我没说。”
房间里很安静,一时三人谁都无言,而数息之后,岑远峰放缓了声音:“……过去的就过去了……你要是真心想学,我还可以教你。怕只怕你吃不了那个苦……”
段恒脱口而出:“放屁,我什么苦吃不了?”
岑远峰瞬间握紧了拳头。
许卿容马上道:“段恒,好好说话,别惹他。”
段恒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岑远峰见他手指焦虑地在桌子上敲来敲去,心中的郁气也随之消弭,旧事总要过去的。
岑远峰叹了口气,道:“你要学我就教你,但是你要好好听话。”
许卿容轻轻推了推段恒,段恒就“嗯”了一声。
岑远峰又道:“去西域,买个大宅子,这次不用躲着人了。”
段恒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岑远峰还是忍不住又问:“陆洺风为什么教你武功,又为什么不送你去京城了?你这些天在他家里怎么过的?”
段恒于是将这段时间在常神医家的事情拣着大概说了些。
岑远峰听完,道:“恒儿,你以前的事情,跟他说了多少?你跟他提我们了吗?”
段恒:“没怎么提。”
岑远峰笑了笑:“你是真的会装乖。”
段恒也嘲讽般的冷笑:“我怎么装了?”
岑远峰:“你什么事情都不跟陆洺风说,亏得他还肯相信你,你明知道我和卿容无论如何都会来找你的,你却不跟他提只言片语,否则我们还真不一定这么轻易就能把你带走。”
段恒:“我要是知道你见了面先弄晕我,我就不过去了。”
“真心话终于说出来了,恒儿,”岑远峰冷冰冰地瞧着段恒:“这么薄情寡义呢。”
段恒不以为然:“我又不是第一天这样子。”
“所以我见你这幅样子,总想揍你,”岑远峰咬牙切齿:“你却肯对着陆洺风这么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喊哥哥,还跟我们说想他。”
段恒:“因为他是个正常人,大善人,我好久没过那么正常的日子了。”
岑远峰一口酒喝下去:“等去了西域,就过正常人的正常日子。”
许卿容收走了岑远峰的杯子,有点伤感地说:“别喝了。”
段恒没接话,岑远峰没听许卿容的,一杯一杯地喝,三人一时无言,许卿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我体谅你,恒儿,”半晌后岑远峰开口,他是真的有些醉了,眼眶通红,声音都放大了很多:“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这两年,你就是块石头,也明白我和卿容待你的心了吧?担心你会被送到京城,我们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你不知道这半年我受的煎熬,我恨陆洺风平空跳出来多管闲事!最恨的时候,我都想干脆抓他女儿出来!”
段恒皱眉,仍然平静:“别这么想,动灵儿他一定会杀了你。你们又打不过他。”
岑远峰愣了愣,因为酒意,眼睛显得很亮。
“你说话真伤人心,”岑远峰苦笑:“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楚,你是没心没肺,还是故意的。”
段恒叹了口气:“你总说我能哭,觉得我脆弱又矫情,可我觉得你比我还矫情,远峰,我要是让你难受,你担待我一些吧,我……就是没心没肺,我娘死的时候我就没心没肺了。”
段恒又道:“谢谢你们来找我,世间缘分,自有分定,往后看来还是咱们三个一块过,那就搭伴过日子吧,我……我也有很想你们的时候。”
岑远峰和许卿容都望向他,许卿容起身,扑进段恒怀中用力抱了抱他。
段恒轻轻拍了拍许卿容的肩膀,然后放开她,说:“远峰醉了,明天他一定后悔自己喝了这么多酒。”
许卿容笑中带泪,说:“是。”
岑远峰却笑了:“我不后悔今晚说这么多,哈哈,恒儿,你明白就好,我们互相知根知底,世上只有我和卿容会一直找你、保护你,陆洺风会抛开他女儿来找你吗?不会的,他根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恒儿,从前说我们会死在一起的话,是吓唬你的,我们是会死,但会是安安稳稳地老死,你不要怕。”
门倏然被推开,卷着一股风吹进来,岑远峰、许卿容和段恒望向门口,瞬间都僵住了。
陆洺风站在门口,眼底乌青,下巴和唇角上一圈淡淡的青茬,与段恒初见他时的样子一样,带着几分憔悴。
陆洺风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他说:“段恒,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