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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万死 ...

  •   一切白翯需要带的,想要带的,通通装入囊中,却无法带走他最渴望的。

      好好…白翯闭上眼,默念他的名字,想少年的一颦一笑,流下决绝的眼泪。

      将收拾好的行李藏进衣橱内,白翯捏了把汗,现在万事俱备,随时可以一走了之,只是…

      他舍不得严好。以及高堂,即已决心要投敌,肯定想全族一起,免得留在这受皇帝挟制,到北朝施展不开拳脚。白翯跟家人透露过意向,却被老父义正词严的驳回,母亲只一昧的依附于人。至此,白翯唯有假借云游之名,暂抛下双亲,偷偷与北朝使者汇合。

      待南北一统,他们就可以再度相见了。白翯坚信,獯鹿可汗有他辅佐,十年之内,必能拿下南朝。

      终是难舍那人,白翯决定殊死一搏,绑都要把严好带走。抱着这样的心态,敲开了原伎院的大门。

      “好好,你真的不跟我走吗?”话在肚里转了个十万八千回,到嘴边又克制不住变成伤心欲绝的语气,白翯委屈巴巴的盯着来人,说。

      “我都联络好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严好左顾右盼,捂住他的嘴,拉白翯进了院内。

      “你到底想怎样。”
      刚燃起一丝希望,就听见严好头都不回的问。白翯握拳,憋住强行将人拉走的冲动,解释道:“我已将边城的布防透露给獯鹿,只要成功出逃,立马就会有好日子等着我们,好好,你就不想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世道么?”

      “你重获新生,却让边城的百姓蒙受无妄之灾,白翯,你还是当初那个白翯么?怎会变得如此自私。”严好的肩微微颤抖,白翯赶紧解释道:“好好!你错怪我了!我当然还是为百姓着想的,与可汗约定,不得在城中烧杀抢掠...”

      “他说什么,你就信?要是獯鹿当真这般以德服人,当初又何故南渡?你与獯鹿交过不止一次手,连我都知道,被獯鹿攻破的城池,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一列外。”

      白翯心虚的捏住他的手“欲成大事,总要有些牺牲...好好,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不然的话,只怕此生都难得重聚了。”

      “...”严好松开了他的手,白翯以为这就是答案,失落的抱了他最后一下,严好却抓住他的胳膊。

      “我...考虑考虑”
      “真的?!”白翯激动的把他转过来,见严好眼皮红肿,想是这几天日哭夜哭出来的,不忍将人逼得太紧,珍重的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你就好好考虑!想考虑多久都可以,啊...也不能太久,半月内,我们就得出发了。”

      严好看着他,眼中又浮现出泪花,让白翯感觉自己十拿九稳。他咬了咬唇,嗯了一声。

      “十日后,你来寻我...”
      “一言为定!好好,别说十日,就是最后一天,我都会等你!”

      白翯走后,严好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邸,这里本来已经准备出售,以筹集和姊妹们寻乡的盘缠,如今却不得不...唉,他在院中坐了一夜,亦是叹了一夜。

      十日之期已到,严好备下酒菜,以待白翯上门。
      “好好!”
      见严好一身水红,自打从良后,鲜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白翯露出惊喜的表情。严好抱住他的胳膊,用头蹭了蹭。

      “宇高,我考虑好了,我跟你走,我还是舍不得你”

      光是他的举动就足以让白翯飘飘然,听他终于回心转意,更觉感人肺腑。白翯颤抖的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像要把人揉碎到骨子里。

      “我也舍不得好好...”
      额抵着额,眼瞧就要吻上,严好突然从他怀里退出来,眼中满是自责之色。

      “我之前太不懂事,说了很多伤心的话,屋内已备下酒席,给宇高赔不是...”
      “醒悟就好,我怎会与好好斤斤计较”白翯摸着他的手,宽慰道。

      “那,就当我们在南朝吃的最后一顿?”严好用充满水光的眼睛眨啊眨,白翯喉头耸动,不知被美色还是严好与他即将离开南朝的事实冲昏头,迷得七荤八素的点点下巴。

      严好亲自为他斟酒,举杯喂到他嘴边,白翯腼腆的盯着他凑过来的脸,似乎也意识到中间隔了张桌子太碍事,严好干脆坐到他大腿上。

      “宇高,再喝一杯好不好,算我给你赔罪了”严好靠在他胸上,手指不规矩的乱动,撒娇劝酒。

      “不,好,好好,好好”
      白翯局促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想要把腿并拢,又怕夹到严好,一口气饮完杯中的液体,才有胆量执起他的手。

      “好好不需要给我赔罪”
      “该赔罪的人是我...”白翯哀切的望着他的眼睛,亲吻从指尖落下,到手腕浅尝即止。严好脸色一僵,随即反应过来,扶住他的背。

      “宇高,你醉了,来,我带你去休息...”
      严好把白翯带到床边,他尚有几分清醒,脸红得像灯笼,见严好要起身,将他拉坐到腿上。

      “好好,我的好好...”白翯埋在他发间,沉迷的吸了两口,严好不反抗,他才小心翼翼的用唇磨了一下他的颈。

      “我们要...一直这样好...到了北朝...也是...”

      严好按下辛酸,点点头,白翯开心的刮刮他的鼻梁,醉得已经看不到他眼中的决绝。

      “对不起,好好,我,太醉了...今夜,不能让你尽兴...了...我”

      一语未尽,白翯直挺挺的倒在枕上,严好摸了摸脖子,深吸一口气,倾身从床下拔出一把短剑。

      听闻剑乃百兵之君,严好才选了剑,来处决他眼中的伪君子。他生涩的握着剑柄,怎么也想不到第一次用,就是要杀掉对他最好的人。

      他先前也杀过人,用的是石头,一下一下砸开了魏公子的脑袋,却不想白翯痛苦。

      烛火照耀下的影子对躺着的影子高高举起剑,溅起的血浇灭了蜡烛。床帐间弥漫着恶臭,剑锋贯穿了白翯的喉咙,他没有睁开眼,脸依旧像睡着了一样,这就是严好要的效果。睫毛都沾到了,渐渐阻碍视线,想要抹去脸上的血。

      却发现自己手上,腕上,身上,全都是鲜红。

      严好慢慢举起手,把脸藏进掌心,像个稚子般嚎啕,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缩在床脚哭了许久,严好才有勇气去面对白翯的尸体,将竖在脖子上的剑拔了出来,又是一阵血流如注,纱帐完全被血染红了,严好这才想起收拾的事。

      被褥都是小事,重点是尸身...严好不知道白翯当初是怎么帮他善后的,本能的知道分成小块更好处理,脖骨比他想象的硬,他割了好久,才切下来,崩溃的戳进眼窝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白翯的脸已经被他毁得不成样子。

      严好揪住自己的长发,想要尖叫却叫不出来,放弃了处理尸体,随便将涂了迷药的酒具浸到池里,在客房洗了个澡,背上行李锁好门,匆匆前往楼内。

      姊妹们虽然不懂严好为何坚持让她们先走,但看他面色惨白的样子,以为他惹上了不好的事,约定好重聚的地点,便纷纷拜别。

      严好把最后一个姊姊也送上牛车,她仿佛预感到了永别,用力朝他挥了挥手,严好又折回城内,在这待了一周,才离开南都。

      等严好在食肆歇脚的时候,一群官兵闯进来,他早就不会惊慌失措了,如何谋杀白翯的画面每晚都在梦中折磨他。

      被押回京城受审,严好被剪去满头秀发,与狱中的老鼠为伴,吃着看守剩下的泔水,渡过了十九岁生辰。

      当一道光照进暗无天日的牢房,严好不适的眯起眼,卫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个与之前神仙少年判若两人的囚徒。

      他沉默的跪坐到扑满杂草的地面,随从搬来小桌,摆上热腾腾的饭菜,然而对面的严好,就像当初卫贞来到楼里提出想要买他一晚一样,无动于衷。
      “宇高那么宠爱你,把你视为禁肉,你为什么要杀他。”

      “...”这个人严好是认得的,知道他是白翯的挚友,仍抱腿坐在角落里,抓身上的虱子。

      “是不是有人胁迫你这么做?雍王?还是谁?我上请负责审理此案,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跟我说”卫贞逼问,俨然把白翯的死当成了朝廷纷争。

      “白翯,他要投敌,所以,我杀了他”严好供认不讳。

      卫贞眉头紧蹙,似乎也知道些内幕,迟疑片刻方道:“口说无凭,要有物证。”

      “卫大人,和白将军也是多年交情,他能做出什么事,你会不清楚吗...他把边城的布防透露给了獯鹿!”

      “正因为多年交情,我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才不相信。”卫贞凝视了他一会,摇摇头道:“边城已经破了,不过是因为獯鹿势多而已。既然你不愿意说出实情,我会继续调查,直到水落石出,我不会让宇高蒙冤,也会,还你一个清白。”

      严好捧腹大笑“蒙冤?!他就是叛国了啊!他最后那段日子的状态,难道卫大人不清楚?杀人偿命,我都准备好了,我一个伎子,哪来的清白呢?!”

      “那也是你的一面之词!”卫贞怒道,捏了捏拳“白氏世代清正,对国家忠心耿耿,就算他叛国…你已经杀了他,还要牵连白氏满门么?”

      “嗤”严好皮笑肉不笑,让卫贞有些发寒,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第二个来见严好的人是白母,她带着亲手做的糕点,一如当年严好第一次上门般亲切,见面就抱住了他。

      严好不明白,她为何能对疑似杀害自己儿子的人那么温柔,哄着他吃一点,严好实在太久没吃过正常食物,没抵抗太久,抓起两个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慢点吃...”白母抚着他的背,像对待一个婴儿,严好在母性的关爱里羞得无地自容,抓住她的裙角,主动请罪。

      “伯母,对不起...”

      白母长叹,蹲身将他扶起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知子莫若母,我早就知道,宇高想要投敌了。”

      严好的目光一滞。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怪我,都怪我!连儿子都管不住...他到底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也不敢把这事告诉他父亲,不然夫君非打死他不可,死在你手里,也是...唉...”白母懊悔的捶胸顿足。

      “他经常求我给你做点心,一来二去的,我都把你的喜好记住了。好好,你知道,宇高他最喜欢你吗?”

      “嗯...”

      “我看得出来,你肯定也是喜欢宇高的,真是造化弄人啊。这样,伯母能不能求你件事?”

      “严好,已是将死之人...”
      “不,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白母捧住他的脸。

      严好语塞,想了想,乖乖点头“伯母请讲”
      “能不能,不要把宇高叛国的事供出来?”

      “你杀了他,他已经得到惩罚了,既然喜欢他,就不能保全他死后英名吗?”

      “好好,你也可怜可怜我们二老,失了独子,还要受人指指点点,答应伯母,再有人来审你,你都不要说,好不好?”女人的指尖轻轻擦过他嘴边的碎屑。

      “我记得宇高曾纳过一个妾,是你的义姊吧?你死后,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到底是跟过宇高的人。”

      “可我杀了他,就是因为他叛国...”严好呆滞的说。

      白母眼色一变,将他推倒在地“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一个死牢里的伎子,我想,也没人会相信你的疯话吧。”

      严好磕到墙壁,血从后脑流入领口,麻木的看着白母的离开。

      没了白翯的庇护,严好杀害魏公子的事,也被人抖了出来,公堂上,两项罪名直指严好,他朝天一跪,服法领罪。

      如待宰的牛羊般被牵到闹市,有人认出严好是个名倡,不嫌事大的拉扯他的衣服,朝他吐口水,砸臭瓜果,又被官兵驱散,摁着严好伏到木桩上。

      刽子手的刀有点钝,第一刀没斩断,踩着他的背把刀拔了出来。

      严好清楚的感觉到了第二刀。

      延元十六年间有名倡严好,殴杀朝廷命官,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被捕下狱,弃市处斩,卒年仅二十不到,一时引为奇谈。

      讨虏将军白翯,曾在北伐中与时永南郡公聂亮大败索虏,后因病被免职,遭男伎严好情杀,终年二十八岁,英年早逝,朝廷官复原职。后人认为,若白翯还活着,定能挽救南朝的颓势,光复故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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