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好,我是 ...
-
-01-
没有人知道这间房子里过去了多少个安静无声的日夜,或者说,没有人在乎。
“Another morning comes. It always does…”
电视屏幕一明一灭,荧屏上的词句消散,老式影碟机自动吐出带着温热的光碟,无人理会,片刻后又吞了回去。绚丽的片头过后,一根随风飞舞的洁白羽毛出现在画面中,影片再次重播。
“用电管家提醒您,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主灯开关旁边一个壁嵌式小方盒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子音。
“即将断电……9、8、7……5……3、2、1……”
唰——
房间里的一切光源骤然消失,影碟机的散热扇就着惯性挣扎几下,也迅速偃旗息鼓。今夜无月,或许有也照不透厚重的窗帘。小小的房子像个扣严盖子的棺材,又黑,又安静。
-02-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如期而至。一样排着队的早餐铺子,一样等公交的人群,一样麻将咕噜噜碰撞的声音,一样彻夜未眠的哈欠。
只有油条摊子旁的少年不一样。此人身着一身整肃的白色西装,打着浅灰领带,手上提一把细长的黑伞。看那灿若桃花的笑脸,感觉像个纯真的孩子,只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再看周身气质,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游刃有余。总体而言,说是少年不违和,称他青年也无过,让人觉得不大对劲。
“唔!好多泡泡!”
“哦哦哦,变大了变大了!”
“嚯,变色了哎——”
炸油条的师傅把处理好的生面下锅,这人就撑着膝盖趴在锅边,一动不动凝视着滋滋响的油锅,不时发出少见多怪似的惊叹。大师傅无语地瞥他一眼,“你要多少钱的,还有点炸好的,给你称了?”
少年直起身,手下意识按向身侧的黑色公文包。停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的钱,恐怕你不敢收。”
油锅和人声嘈杂,大师傅钻进棚子里揉面,没听清他说了句什么。听清了可能得给这个神神叨叨的怪人一擀面杖。
怪人盯着翻腾的油锅,若有所思,忽然伸手往锅里探去。大师傅回头看见这样一副景象,吓得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过去掐住了他的手腕。皮肤细腻光滑,但是冰凉异常,大师傅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不要命了吗?知不知道油锅有多烫!”大师傅放开他,怒不可遏。
“烫……”少年重复着,语气不知是疑问还是感叹,继而面色一转,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可是我的手好冷呀。”
“问个路,桐花二区怎么走。”少年后退几步离开油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认识这个人吗?”
大师傅把锅里金黄的油条捞出来,随口应道:“哦,他啊,经常来这边买东西,不爱说话,挺腼腆的小伙子。这整整一片都是桐花二区啊,你找他的话得看楼号。说起来,他好像有些日子没来过了,许是搬走了。”
“这破地方,要什么没什么,又乱又挤,攒够了钱的都跑啦。当年拆了幸福苑,说要建什么高档小区,谁知道最后就弄出来个这。”大师傅调侃着,心情还不错,“等我闺女成了家,我也不在这卖油条了。”
少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像只安静的白玉花瓶。
一位咋咋唬唬的客人走了过来,“老王,称一斤油条!你在那对着空气嘀咕啥呢,老年痴呆了?”
“你才老年痴呆,没看我正跟人家说——”
跟谁说?大师傅愣了一下,扭头四处观望,并无半个人影。
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最近起太早了吧,都累出健忘症了。
-03-
“老天,这味道真是……”
一进房门,他就忍不住捂上了鼻子。
“果然我还是无法适应这种□□的腐臭味,唉。”他将黑伞挂在门后的把手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生怕不小心沾上一脚血。
厚重的窗帘使得房间内昏暗无比,不过这对他影响不大,除了心理上不太喜欢这样昏沉沉的环境。他像只轻巧的猫,踮着无声的脚步在屋子里转悠,端详着房间的陈设。虽然气味不好闻,但屋子还是干净的。物件不多,暗示着主人的拮据,但摆放井然有序,可见是个细致的人。
书桌上立着一排杂七杂八的书籍,做工粗糙的小台灯电池耗尽,已然不亮了。桌子下有个木箱,他掀开看了看,里面是主人的各种证件。最底层有一本薄薄的相簿,封皮已经破旧泛白,按照时间顺序零星插着几张照片,前面大概是主人幼年时和父母拍的全家福,然后是各学段的毕业照,最后一张是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整个房子就连家具都少得可怜,电视对面本应有沙发的地方空空荡荡,再往前一些却奇怪地贴墙放着一个衣柜。
少年会心一笑,缓缓上前,“我的小朋友躲在哪里了呢?”他在柜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咯吱一声,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出现在眼前。
“你是谁?”男孩问道。
“唔……”少年偏头想了想,“我是油条。”
小男孩眨着一双大眼睛,带着些不自觉地腼腆,“哦,尤迢。你好。”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里面好黑。”他眼神瞟过靠在柜子里那个已经腐烂发臭的男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男孩回答:“我在看电视,在衣柜里就不会被发现。”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咱们玩游戏吧。”
“你愿意和我一起玩吗?”小男孩似乎有些惊喜,忍不住踮起脚,努力想和他平视。尤迢蹲得腿发麻,干脆坐在了地上。
“当然啦,咱们玩捉迷藏怎么样?”
“可是我家里没有可以藏的地方。”小男孩绞着一双手,局促道。
“在家里玩有什么意思,咱们出去,外边空间大。”
“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咱们走吧!”尤迢拉着他的手,三步两跳,像只发癫的兔子一样蹦出了门。
盛夏的热风迎面扑来,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单听一耳朵已经觉得嗓子要冒烟了。
“冰棍儿嘞,两毛钱的冰棍儿——”
“冰冰凉凉,甜到心坎坎嘞……”
小贩那咯咯吱吱的自行车走远了,后座上绑的白色泡沫箱如同一汪清凉的梦,沉入了沿街追逐的孩子们心里。居民楼的窗户尽数大开着,乞求路过的风带走一丝屋里的燥热,人均一台的老旧吊扇缺了油,磕磕巴巴转着,听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巷子入口处挂着弧形的标识牌,上面的三个大字已经斑驳脱漆。
幸福苑。
“你的记忆还挺有意思的。”
“啊?”小男孩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我是说,被找到的人要请吃冰棍儿!”
-04-
很久很久以前,恶龙盘踞山顶,王国民不聊生,勇士千里奔袭。再有一剑,白猫骑士就可以斩下恶龙的头颅……
周随聚精会神盯着画质粗糙的小电视。今天是春游日,他既没有告诉爸爸妈妈,也没有参加活动。早上一如既往去上学,在路上磨蹭半天,估摸着父母都上班去了,又偷偷溜回家。集体活动都没什么意思,而且就算他不在也不会有人想起来,还是回家算了。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周随神经一紧,警觉地攥住了遥控器。钥匙转了一圈,门锁弹动,发出轻响。
白猫骑士抹掉脸上的血污,提起长剑,再次站了起来。他咬牙走向恶龙,剑锋在泥土上割出深刻的痕迹。
在他举起长剑的瞬间,周随关掉了电视。他带着书包藏进了衣柜里。
家里的房子很小,周随的房间只有一张小木床和一张书桌,连门都没有,只挂了一块褪色的旧门帘。妈妈曾经说过,再攒几年钱就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周随很期待那个新房子,那一定是个卧室里可以洒满阳光的好房子。
他听到了爸爸的声音,猜测父亲可能只是忘了拿东西,很快就会离开。但事情很快变得不对劲起来,他听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妈妈。十多分钟过去了,周随蹲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始手脚发麻。但他不敢动,因为爸爸还没走,他们就在两步之隔的床上。
床架发出令人牙碜的咯吱声,透过柜门的缝隙,周随看见了两团交叠在一起的模糊人影。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好祈祷他们快点离开,等着等着,他几乎蜷缩在那里昏睡过去。
杂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随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
“喂,少在一边装死,你到底什么时候跟那个女的离婚。”
“快了快了,这阵子忙,我会跟她谈的。”
“哼,信你?当初你跟我说的什么,离异没孩子?现在呢,一个婆娘一个儿子,我跟着你图什么?”
“哎呀早就分居了,孩子大了也懂事了,和他们都不怎么常见,我就喜欢陪着你呀宝贝……”
“少说屁话,我这月工资还没发,没钱吃饭了,再给点钱。”
“好好好,都给你都给你……”
太阳西斜,动画片早就播完了,不知道白猫骑士最终有没有战胜恶龙。但是没关系,还有别的频道,看什么都挺好的,毕竟爸爸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让看。要是能把电视搬进衣柜里就好了,藏在那里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还有一刻钟妈妈就要下班回家了,周随关掉电视,坐在桌边假装写作业。
-05-
妈妈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
周随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紧闭的房间里传出争吵。
“说了多少遍了,她只是我同事的妹妹,人家托我帮忙送回家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你烦不烦!”爸爸大声斥责妈妈。妈妈的话音被哭腔掩盖,隔着房门听不明了。妈妈经常哭泣,以前周随想上前安慰她,她会大声叫他走开。
“行,你出了这个门别后悔!”爸爸一声怒吼,随即房门猛地拉开又摔上,妈妈拖着行李冲了出来。她抹掉满脸的泪痕,蹲下来看着周随的眼睛。
“你原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既不喜欢你爸,也不喜欢小孩。”
“如果不是家里非得逼我二十二就结婚,我的人生不会像现在这样。本来我也认命了,糊里糊涂过完这辈子算了,可是有的人就是不知足。他的钱都快败光了,可笑那个女人竟然还以为自己傍上了大树,往后你自求多福吧。”
“我伺候你们爷俩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那是妈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家里很快出现了另一个女主人,但放学回家后再也没有温热的饭菜等着他了。
-06-
天气不错,海面像一卷晾在春风里的金线绣花蓝丝绸,荡漾生辉。周随趴在围栏边,眺望着无垠的大海。
爸爸说要送他去奶奶家住一段时间,但是上船之后他们就被人群挤散了,爸爸和阿姨不知道去了哪里。有很多人挤在甲板上看风景,周随怕爸爸看不见他,于是往舷墙上爬了一点。一阵风吹来,妈妈织的帽子飞了出去,周随赶忙探身去捉。船身颠簸一下,他感觉自己背后受了一记撞击。
扑通——
帽檐上绣着的小白花飞远了,下面还有他的名字,“随”。海水咸苦发涩,周随扑腾了几下,胸腔里又疼又胀。
浅蓝色的渔夫帽与远处的天空和大海底色相融,摇摇晃晃,像动画片里浮出水面的小海豚。那朵小白花是什么?蒲公英吗?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妈妈。唉,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起这件事呢。以至于妈妈走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甲板上人群骚动,有人在大声呼喊。
“有人落水啦!”
“谁的孩子掉下去了!”
“快救人——”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从那时起,他就连爸爸也很少见过了。
“我是奶奶,还记得我吗?”
-07-
“找到你啦!”尤迢把躲在腌菜缸后面的小男孩揪着领子提了出来。
“好,现在轮到你来找我。闭上眼睛面向墙,不许偷看,60个数不要少数,我听得到喔!”尤迢一边后退一边喊道。
“……48、47……”
“26、25……16……13……”
“9、8、7……”
“3、2、1。”
“藏好了吗?我要开始找了哦!”
周随撤下捂着眼睛的手,转过身,却被一个怀抱揽住了。
“哎呀呀,被你找到了,那我请你吃冰棍儿吧。”尤迢嬉皮笑脸地蹲在地上,搂着小男孩细软的身躯。
“这不算,你还没有藏好。”周随认真地看着他说。
“我藏好了,没说不可以藏在你身后嘛。”尤迢耍赖道,顺便伸手把他的头发揉搓成一个乱七八糟的鸟窝。
“那我先请你吃吧,你刚才也找到我了。”
“大人怎么能花小孩子的钱呢。”尤迢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大爷似的仰着脸往前走,周随赶忙迈着两条小短腿追上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不满地撅嘴道,“你看起来也没有比我大很多嘛。”
尤迢全当有人在夸他显年轻,笑得眉飞色舞,“嗯……这个还真不好说呢。”
穿过两条街,他们追上了卖冰棍儿的小贩。尤迢掏出厚厚一沓钞票递给对方,在一众小围观者们艳羡的目光中,直接伸手把人家的货箱搬走了。他让周随挑了一些,剩下的分给了一旁流口水的小泥猴子们,收获了一波短暂的敬意。抢到冰棍儿以后,孩子们欢呼着一窝蜂散了。
“你的钱,为什么不一样?你刚才给他的钱是灰白色的。”周随抱着冰棍儿,愣愣地问道,“那好像冥——”
“啊,可能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掉水泥里了吧。”尤迢打断他,随口胡扯。“你这么抱着不冰得慌吗?放泡沫箱里吧。”
周随小口舔着冰棍儿在前面走,尤迢抱着泡沫箱跟在后边。“你不吃吗?”走着走着,周随忽然回头问道。
尤迢轻轻一笑,神色故作淡然,“我不喜欢凉的东西。”
转过一道巷口,一片槐荫里坐着个十几岁的少年,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
“小杨哥哥!”周随开心地跑过去,“你终于出门啦,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不想去考了。”
“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努力,准备了那么久。”周随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少年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目光,“他们说如果我考上高中,就不让我姐继续上学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要让她去打工赚钱养家。”
“我姐喜欢上学,我不想害了她。”
尤迢倚着墙壁,远远注视着树荫里的少年。冰棍儿隔着泡沫箱传递出刺骨的温度,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几支快要融化的劣质冰棍儿,而是南极的烈风。空气中的水汽遇冷凝结,水珠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手背皮肤变得青灰。
“哥哥,你怎么了?”周随摇晃着他的胳膊,“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周随夺过泡沫箱放在地上,抱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暖和一点了吗?”
“那是谁?”尤迢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远处看过来的少年。
“是杨乔哥哥,他可厉害了,学习成绩超级好,还会做很多好玩的玩具。我最喜欢小杨哥哥了,他经常教我写作业呢。”说起那少年,周随一脸骄傲,仿佛那是他亲兄弟一样。“但是他最近好像遇上麻烦了,你能帮帮他吗?”
“不。”尤迢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奇怪,犹豫着补充道:“我……不太想靠近他。”
“为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
-08-
天台的风很大。
周随一直以为这是句玩笑话,网络上的人总喜欢用这句话来调侃一些事情。没想到确实挺大的,年末的冬风吹在他脸上,像刀割般疼痛。
公司裁员,像他这样素日里闷头闷脑不声不响的人,简直就是“天选之子”。只是人到中年,他不知道自己离开那片舒适区后究竟该何去何从。好在他没有家要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保住自己的命就够了,没有额外的压力,多年来的积蓄还够撑一阵子的。
且活着吧。
回到家里,他搓搓冻僵的手,裹着棉袄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烈风敲击着窗子,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屋里真冷啊,他终归还是没见到小时候期待的那个新房子。假如妈妈没走的话,是不是现在他们一家人会在新房子里高高兴兴地商量着准备年货呢?
当然不会了。周随自嘲地笑笑,知道自己又在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了。
他没交过电视费,从二手市场淘了一个旧的影碟机,自己在家的时候就一遍遍播放那些同样老旧的碟片。有些都播不清楚了,但是没关系,所有的情节他已经倒背如流。只不过想要有个东西响着,屋里不那么冷清就是了。
门被敲了三下,周随懒得动弹,希望外面的人自讨没趣快点离开,但对方却愈发“锲而不舍”。他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开门。
女孩鼻尖儿冻得发红,兴冲冲地举起一个保温食盒,“今天饺子包多了,顺路给你送一些。”
女孩没等他答话,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把饺子倒进餐盘里,又提着保温盒出来了。“吃不了的话明天热热还能吃,这个气温坏不了。唉,你家也太冷了,要不你去我家过冬算了,我那个小房子还挺暖和的。”
周随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王艺面色微红,赶忙岔开了话题,“哈哈,开个玩笑。我先走啦,拜拜!”
周随不是没想过,干脆和她在一起糊里糊涂过一辈子算了。可他自己清楚这件事有多荒唐。将就。将就的后果就是像他父母曾经那样,每个人都存了一肚子怨言。
北风呼啸,窗外的橘黄色一点点变浓再变淡,最终消失不见了。饺子安静地躺在厨房里,热气迅速散尽,浑身僵硬地熬过了一个漆黑的夜晚。
一大早,周随提着垃圾下楼,发现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道路旁还停着两辆警车。他无意探索八卦,但不知是谁的大嗓门给了他迎面一击。
“前几年去世的那个电工老杨,还记得不?他儿子死啦!”
“昨天晚上喝多了,在马路边上冻死啦!”
……
“什么?哎哟哟,可怜见的,他姐姐不是才刚住院去了么?”
“是啊,这不回来筹手术费嘛,谁知道就冻死了。老天,昨晚上多冷呀,怎么就这么不当心呢你说说……”
-09-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开心了?”小男孩趴在尤迢腿上,抓过冰棍儿的手黏乎乎的,蹭在了尤迢雪白的裤子上。
“工作期间禁止带入个人情绪,员工是不会不开心的。”尤迢伸手在他笔尖刮了一下,“亲爱的小客人。”
“那你呢?你有什么遗憾吗?快下班了,我看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遗憾?”
那还挺多的吧。比如白猫骑士最后有没有杀掉恶龙,帽子上的小白花究竟是不是蒲公英;妈妈后来去了哪里,我到底喜不喜欢王艺……
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尝试过感兴趣的东西,永远只敢站在一边看着,二十多岁的时候退出和朋友的创业团队,选择了一个看似安稳的岗位混沌度日,最后确诊绝症靠一把药草草结束一生……
真奇怪。我才九岁呢,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周随抬起头,发现尤迢好像变矮了一些,现在他几乎可以和他平视了。
“大哥哥,我……欸!”周随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
“恭喜啊,你长大了。”尤迢笑盈盈地看着他。
-10-
长街两头不知何时弥漫上来薄薄的雾汽,模糊了过往行人的面孔。尤迢牵着周随的手,往左走了两步。雾汽流动,眼前像放电影一样露出一个窗口。
王艺提着保温盒上楼,被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爸!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死我了。”
“还不是你妈,给你做了几件棉衣,非让我现在来送,我说明天还不乐意。煮了排骨,也给你带了,趁热吃。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上哪去了?”
“小丽家灶坏了,给她送了几个饺子。”王艺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跟我妈说别让她做这些了,现在谁还穿这种大花袄呀,又重又硬,她累得眼睛不舒服还要天天唠叨我。我自己有工资,能买得起。”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就开始嫌弃你妈做的衣服了,外边买的不用花钱?还有啊,不行你就回家住吧,赶紧把你那工作扔了,一边上班一边备考那效率能好吗?我告诉你,考公才是正经营生,再不济也得当个老师,你整那些没用的都是小打小闹,我是过来人能不知道吗?”
“天黑了路不好走,爸你快回去吧,我还没做饭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这么急着赶我走?刚才不还说给人家送饺子,现在又成没做饭了?老子卖了半辈子油条供你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儿狼!”
“好好好,我知道了爸,是我的错,你快回家吧。”
门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王艺面色疲惫地靠在门板上,看到一本掉落的备考题册,忽然一脚把它踢飞了出去。然后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许久,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尤迢又带着他往左走了两步。
景色变换,周随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年轻的女人半倚在病床上,伸手抚摸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勾起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们又向右走了两步。
红灯红烛,鞭炮齐鸣。一辆浑身绑满鲜花的车驶来,穿着大红婚服的新娘从车上下来。
“王艺,大喜的日子你哭丧个脸干嘛?”
“哎哟,新娘子肯定是舍不得离开家嘛,你就让人家难过一会儿呗。”
“有什么好难过的,小艺我跟你说呀,你爸相中的这婆家好得很呐,你嫁过去可真是享福喽!”
再往右。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一手托着调色盘,一手执笔在画布上涂抹。
“老师,你看我这样好吗?”穿着学院服的女孩抱着本子走过来。
女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学生的本子,露出温和的笑容,“很好呀,进步真大。你看,这里其实还可以……”
“妈妈……”周随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小声呢喃着。原来她还会画画么,我都不知道。难怪呢,她给我做的东西上,绣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总是那么灵动。
女人站起身走到窗边,露出了身后那幅画。一望无边的原野上,洁白的蒲公英飞向天际。
“老师,它们看起来真自由。”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自由的种子,才会感觉到同类的气息。”女人笑道,“把它种出来吧。”
“我明白,老师。我听说,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我们要做生活的勇士,敢于斩杀拦路的恶龙。”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出生的时候只拥有一片荒原,要靠自己去寻找锄头、铁锹,自己学着翻土、播种。有些人有园丁帮他们处理这些工作,他们就可以轻松一点,躺在花园里休憩。有的人不愿意去努力,还有的人会走错路、会迷失方向,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于是他们的心田永远是一片蛮荒之地。”
女人说着,若有所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一滴眼泪从周随的眼角滑落,“这些都是什么?”
“长徊街。往左是过去,往右是未来;你所在的地方,就是现在。”说罢,尤迢伸手在眼前流动的雾汽里一划,又一副场景出现。
柜子里的男人肉身已经开始腐坏,苍蝇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
“这是……我。”
“是啊,长这么好看,烂了还怪可惜的,下次可别这样了。”尤迢挥手关上“窗口”,把那可怖的景象掩盖起来。
“不会有下次了。”周随苦笑道。
“那不一定呀,还可以回来嘛。9018号那老头儿,上了六百年的班,上个月轮回去了。据说当初来的时候也是一副看破红尘再不入人间的样子呢,可见还是上班更痛苦些,唉。”
周随有些吃惊,“什么意思,不上班就必须参与轮回吗?”
“当然不是啦,也可以选择彻底陨灭嘛。”尤迢看着对方惊悚的眼神,哈哈笑道:“逗你玩的,游魂爱去哪里去哪里,只要不犯事儿没人管的。对了,你要是想当游魂的话劝你到时候好好看看地府印发的手册,最好熟读背诵,万一不小心触犯了规则会被消灭哒~”
尤迢抬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尊敬的客人,希望您对我的本次服务感到满意。”
周随想了想说:“可以再陪我玩一次捉迷藏吗?”
“当然,三途公司服务宗旨,凡是符合公司规定的要求,我们有求必应。”
“好,我要开始藏了。”
……
“躲在哪里了呢?”
“我猜到啦~”
“哈哈哈,抓到你了。”尤迢拉开衣柜门,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里面钻出来,开心地抱住了他的腿。
“游戏结束咯,如果还想玩的话,下次再‘回来’吧。”
“那……不必了。”
“好的,24581号员工很高兴为您服务,咱们回家吧。”尤迢拿过挂在门后的黑伞撑开,“对了,有件事不能忘了做呢……”
接警处的电话响了起来。十分钟后,警察破门而入,挤满了周随那间小小的房子。
-终-
“哇,好漂亮的帽子,你从哪里弄的?”
“喔哦,还绣着花呢,真好看!”
“我看看,下面还有字,是个……‘随’,这啥意思?”
众人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观赏着9018号的新帽子。
“我也不知道哎,这是我捡的。我在冥河边种蒲公英,它被风吹到我面前了。”
“好神奇!嘤嘤嘤,人家也想要这么漂亮的帽——”
一声雷霆怒吼骤然打断了麻花辫妹妹的哭唧唧,“9018!给我滚出来!”,众人一见凶神恶煞的组长大人驾到,瞬间作鸟兽散。
“你看看,这些全都是其他部门交到我这里的投诉材料!培训课上睡觉、与同事24581联合不务正业批发冰棍儿耽误上班、帮助24581偷挖冥河大坝浇花……”组长把一个个文件夹摔到他面前,“混蛋!胸牌给我戴好!你自己看看这个8106像话吗?
“嗯……你是新人,按理说不应该如此猖狂。”组长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肯定是24581把你带坏了,那个谁,秘书,秘书!去把那个混球给我叫过来!”
9018从未见过行事如此不靠谱的组长,虽然他的猜测确实没什么问题就是了……
对不起啦哥,我没把你供出来,都是组长他老人家自己猜的,你可千万别怪我……9018在心里碎碎念着。
“你过来。”秘书小跑着出去了,9018小心翼翼凑到办公桌前听令,“你来这儿也有段时间了,我也安排人带你去历练过了,从现在开始你单独去出外勤,到蜃楼去领任务吧。对了,工作时间禁止佩戴私人物品,要始终坚持维护外勤部光明伟岸的形象!把你的帽子收起来。”
“是是是,收到!”
员工编号:外勤部-W9018
客户姓名:何叶
年龄:……
……
档案已生成,即将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