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小麦汁

2、第二圈

　　越野车内暖风呼呼地往外吹，静谧的车厢将如潮雨汽隔绝在外。

　　俞月望着车窗上滑散开的雨水痕迹，没再开口说话。

　　驾驶位上，范乘风把着方向盘，时不时抬眼扫过车内后视镜。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起个什么话头。

　　说起来他已经进这圈子里好些年了，可终归还是在十八线摸爬滚打。
　　第一次迎接这么个大腕小祖宗，他还怪紧张的，生怕有哪里照顾不到位。

　　宋林芷也感受到她心情似乎有些不佳，但想了想好像也没发生些什么，便只当她是在不满淋了雨。

　　她抽出几张纸巾小心替俞月擦拭，“姐，你帽子这边都打湿了，要不要取下来——”

　　话音未落，宋林芷的手倏然顿住，她错愕地扫过眼前人的侧脸，“姐，你额头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大块的淤青呢？前天——”

　　“没事，不小心磕到了。”俞月打断她的话，若无其事地抬手将帽沿拉低，又接过那团半湿的纸巾。

　　“可是，可是……”宋林芷有点急了，出门前程哥给她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就怕临时发生什么意外。
　　可一直到这会儿，她才将将发现俞月额头上有伤！

　　“真没事。”俞月看她一眼，淡淡开口，“家里地滑，摔倒了。”

　　“是啊，最近天气不好，是挺容易摔倒受伤的。”
　　范乘风看着车内后视镜，赶忙缓解气氛顺坡下，“前两天我组里一个实习生就把腿给磕破了，还送卫生院去缝了两针，是吧檀川？”

　　说完，他飞快地扫了眼副驾驶，余光瞥见林檀川似是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香水广告看，便打趣了句，“怎么？这是打算要给将将买香水啊？”

　　林檀川眼皮略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按进了广告里。

　　手机屏幕上，妙龄女星挂着公式化的亲和笑容，脸蛋上极浅的妆感却衬得她愈发柔媚。

　　“SG的代言人，这会儿不正好坐在咱们后面呢，趁这个机会你咨询咨询？”
　　范乘风手握方向盘，十分欢乐地朝旁边挤眉弄眼了两下，全然没注意到后排有一双眼睛望了过来。

　　就连俞月自己也有些惊诧，那段在崇大读书的日子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怎么还会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她与林檀川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位“将将”学姐的生日聚会上。

　　而在这之前，俞月对他的印象还仅仅只停留在室友口中，知道的不算太多。
　　但也清楚，他绝对算得上是那时崇大的风云人物，丁点都没有优等生固有的那些刻板印象。

　　与自小习惯性当透明人的她不同，林檀川不仅冠着天才少年的名号高调入学崇大，还凭借着那副俊朗出挑的皮囊吸引视线无数。
　　好似在那个年纪最渴望得到的两样东西，都被他轻松拿捏在手中。

　　窗外夜色似浓墨，越入夜，这场春雨就越大。
　　挡风玻璃前雨刷繁忙不停，才刮开一片净地，就又瞬间被淌下的雨水洇湿。

　　前排范乘风还在说着些什么，俞月却一点没有听进去了，她转脸看向窗外，象征性地捏着纸巾抬手，在发尾按了按。

　　重逢的场景，她不是没有幻想过，但从未想到竟然会是这般。
　　俞月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不动声色地咬紧了下唇。

　　身旁，宋林芷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便开口打圆场，“是要送给女生吗？女生的话，SG的经典款‘重逢’就挺合适的，香味清甜，留香也蛮持久，俞月姐最常用的也是这款。”

　　“重逢？‘重逢’这个名字不错诶，檀川，你可以买这个啊。”范乘风盯着前路，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貌似也没有久别过哈。”

　　林檀川没吭声，垂下眸，整理了一下袖口。

　　范乘风见状，自知没趣，也懒得再逗他。
　　认识的这几年，这小子愣像是个异性绝缘体，身边来来去去就全将将一个女生，开始还以为两人有点啥呢，后来才知道，他似乎没有是半点爱情的苗头。

　　想到这里，范乘风叹了口气，怜悯状地摇了摇头。
　　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抛却了七情六欲呢？

　　十分钟后。
　　越野车平缓驶出笔直的国道，在一处岔路口右拐进了一条水泥新筑的小路，在经过一片棚布遮掩的田地时，范乘风特意放缓了车速。

　　“那块就是我们这次种向日葵要用的地了。“

　　俞月循声望去，两盏明晃晃的白炽灯立在一扇简易的木门前，在这漆黑的雨幕里，那片白色亮得过分扎眼。

　　“哇，那真的有一百亩吗？”宋林芷手指轻戳窗户，发出疑问。

　　“当然。”范乘风有些得意地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悠悠道，“这块地可是我们走了好几遍流程才批下来的，到时候录制结束花圃种成，这儿没准也能成为一处几A级的旅游景点，以后想再来，可得买门票喽。”

　　“噗——”
　　宋林芷成功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腔调逗笑，转过脸主动攀谈上去。

　　两人一问一答，笑着说着很快就聊到了下车的点。

　　“今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俞月站在车下，撑着伞，抬手拂开了脸颊上的发丝。

　　“没事。”范乘风大大咧咧地挥了一下手，“我跟程酉那么熟，用不着这么见外。”

　　俞月勾起嘴角，微微颔首。
　　余光里，副驾驶上的那人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始终没有再抬眼看她，像是笃定了要跟她成为陌生人一般。

　　俞月握着伞柄，嘴角的弧度僵了僵，还未等她下决心转身，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踏着积水，由远及近。

　　“不好意思，来晚了一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男生，气喘吁吁地站定在一旁，缓了两秒后，又迈着步子走向后备箱。

　　“嘿，小子，不用去拿行礼。”范乘风出声及时叫住他，“我这会去卫生院一趟，帮我跟阿阳他们说一声。”

　　“好。”男生顿住脚步，喘着粗气点头。

　　车窗升起，引擎发动，红黄的尾灯在雨幕里远去，逐渐模糊成虚焦的光影。

　　俞月顿了顿，转身朝身后的院子走去，也正是在这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沉默抬眼，看向了后视镜中那道纤细有致的身影。

　　瘦了，也成熟了。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林檀川盯着镜子上滑过的水痕，心底也一点一点地被洇湿。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处于什么样的情绪，只觉很沉闷，铺天盖地地沉闷。

　　“我说，你不是吧？”范乘风扶着方向盘，扭头看了他一眼，“刚才人在这你不套套近乎，现在人走了你搁这看哪门子的人影啊？”

　　见林檀川不说话，他又道，“上次阿阳看见你那观影记录里全是她主演的电影，我还以为你是她粉丝呢，所以才想着带你见见世面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小子是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啊。”

　　林檀川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没搭这腔，“我晚上还要值班，老太太那边你回去帮我说一声。”

　　“成。”范乘风点头，“我看你这天天值班的架势，估计是啥也提不起你的兴致了，赶明儿我就去道观给你预约一个位置，四大皆空嘛。”

　　范乘风乐呵地咧开嘴，转头去瞄林檀川的表情。
　　只是，没有任何意外，依旧是一张冷冰冰没有表情波澜的扑克脸。

　　“……”

　　卫生院距离节目组住的地方不算太远，范乘风刚将车子停稳在大门台阶前，一道等待许久的身影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么大的雨还去出诊了吗？”女生撑着伞，拾级而下。

　　“没，有点事。”林檀川关上车门，抬眼，“不是说晚上相亲去了吗？怎么这个点突然来了？”

　　全将将没说话，停下脚步，站定在一格台阶上，垂眸看他迈着长腿向上走来。
　　雨幕里光线昏暗，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情绪。

　　青梅竹马了二十几年，全将将不敢说自己完全懂他，但也能清楚感知到他周身的低气压正在蔓延。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赌赢了。

　　“哟，学妹来啦？”范乘风叼着烟，从身后的越野车内探头，不过一秒，他就又被雨点打得落荒而躲。

　　“噗——”全将将捂嘴笑着看向林檀川，一时心情大好，“都是当导演的人了，他还是这样没个正形儿。”

　　林檀川撑着伞，微微往后侧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好像谁都在长大、成熟，就范乘风一直没怎么变。
　　早些年他从外省医学院保送进了崇大医学院，成为林檀川的直系师弟，可不出两年，他就休学换赛道跑去了娱乐圈混。

　　美其名曰为继承他老子的衣钵，可没多少人知道他为了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脑袋，挨了他爸多少揍。
　　好在这几年他靠着家里给的资源，终于折腾出了不少水花，也渐渐小有名气了起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跟读书时一样，没什么包袱和心眼，只要一有空，就会找上大家约饭吃。

　　这次把综艺拍摄地点选在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林檀川在这里支医。

　　“原来你说的有事，就是跟范学长忙去了呀？”全将将转过身，跟在他身后小步踏上台阶，朝着门口走去。

　　“嗯。”林檀川收了伞，顺手搁在门边的置物架上，又低头拍了拍冲锋衣上的水珠。

　　“今天还加班吗？”全将将学着他的样子，收了伞放在一旁，“等会陪我吃个饭呗，晚上跟我妈大吵了一架饭都没吃。”

　　“我晚上还要值班。”

　　“那你什么时候值完班？”全将将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个索要糖果的小孩，“你总不能让我一直饿着吧？”

　　“林医生——”护士抱着一踏文件，敲了敲门。

　　“稍等一下。”林檀川停了脚步，欠身去取搭椅背上的白大褂，“让范乘风带你去吃吧，我这会儿很忙。”

　　全将将脚步一顿，没吭声，半晌，开口问了句，“你好像也不开心？为什么？”

　　林檀川手上动作略微一顿，拿过衣服，有意绕过这个话题，“范乘风的药配好了，等会你一起带过去吧。”

　　“嗯。”全将将抿嘴应下，走到桌旁拎起水壶倒了杯水，“我今天心情也不太好。”

　　“还是因为相亲？”林檀川扣着身前的纽扣，抬眸瞥了她一眼，这几年她家里催婚催得紧，周围的人都清楚，他也略有耳闻。
　　沉默片刻，他开口安慰道，“跟荣姨好好聊聊吧，我想她应该也能慢慢接受你暂时不想结婚的想法。”

　　“檀川。”全将将搁下杯子，视线落在桌角没有看他，“我也不是不想结婚，只是——”

　　走廊上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了全将将的话。

　　“啊啊啊啊，姐姐，真的是你吗？！”
　　“能不能合个影啊姐姐，我喜欢你好几年了！！”
　　“姐姐姐姐，我能要个签名吗？！！”
　　……

　　少女们清亮兴奋的嗓音瞬间打破了雨夜的沉寂，林檀川抬头向门口望去，却只看见了蓝白色校服的一角。
　　他顿了顿，正欲收回眼，却倏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

　　“当然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