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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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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黑夜就像潮水般涌来,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人们神经的承受极限。
独立病房内,一名老人骨瘦嶙峋,发丝杂乱灰白,双眼浑浊,脸皮干皱。
护工在病床边剥葡萄皮,去葡萄籽,将一颗葡萄喂进老人嘴里。
老人虽然张开嘴巴嚼了,牙齿的缺失使她难以正常吞咽,葡萄汁水和口腔分泌的唾液不住往下流。
护工见状,抽了旁边的纸巾给她擦拭嘴角。
“蓝先生刚来电话说,晚饭时间能赶到这里,”护工继续剥葡萄的动作,“大姐你吃一点,让你儿子看到你有精气神的一面,也好让他放宽心赚钱。”
妇人似是听懂了,咬葡萄的动作幅度大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
床上的妇人虽然才60多岁,但是岁月在她脸上,身体上留下了沉重的痕迹,再加上病痛长时间的折磨,所以现在孱弱的她外表看起来与八旬老太相差无异。
病房门被打开,蓝琦带着不属于病房的新鲜空气来探望老妇人。
护工颇有眼力见的退出了病房,并把门带好。
蓝琦两步并一步地走到病床一侧,想用力却又不敢用力的握住了老妇人早就伸出被子的手。
“我本想带支茉莉来看妈你的,”蓝琦手掌轻拍老妇人的手背,安慰道:“但是花粉,花香会给你的身体造成影响。”
“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蓝琦脸带微笑,看着眼前陌生的母亲说:“妈你在院子里种了老多的茉莉,等到茉莉花骨朵冒出,您呀,总是要晒干让我带到学校泡水喝。”
老妇人也不说话,一直盯着蓝琦看,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时光一般珍惜每一眼,手颤颤巍巍地极慢的抚摸着蓝琦的头顶。
过了良久,蓝琦把母亲的手放进被窝,以免着凉。
“最近身体怎么样?”蓝琦关切地问。
关于老妇人的情况,其实蓝琦每天都在跟护工打电话询问,大致的情况他心里是有底的。
“好着呢,”老妇人张开许久未用的嘴角,从喉咙里发出乌鸦般嘶哑的声音,指着垃圾桶里的葡萄皮,笑着说:“今天还吃了葡萄。”
蓝琦知道他的母亲的病是积劳成疾,再加上突然确诊的癌症,才使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蓝琦说出这句话后,内心像是突然被钉锤重击一般,一瞬间痛感袭来,又一瞬间消逝。
“妈!”蓝琦端详着老妇人的脸,声音带有一丝哽咽,“我们俩都要好好的,以后日子还长。”
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以后要好好活下去。”
蓝琦在病床旁坐了很久,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简单跟他的母亲说明他有事要忙打算明天早早的过来陪她做手术。
老妇人表示理解,点了点头,还叮嘱他不要太累,不要把身体搞垮。
蓝琦母亲生病是在蓝琦刚博士毕业时,当时的他为了让母亲能够住到医院,进行治疗,立马就到a大任教,赚来的钱全部抛到医院。
光是赚来的钱并不够支付每日固定的花费。
蓝琦住在教职工宿舍,平时省吃俭用,课余时间进行兼职,才勉强能够支付母亲的一系列花销。
“蓝蓝,蓝蓝......”蓝琦手刚碰到门把手时,老妇人突然喊住他。
蓝琦回头,老妇人就那样看着他,眼里的宠溺一如小时候般令人温暖。
蓝琦看着这张充满岁月痕迹的脸,他无法将它与小时候那张坚定决绝的脸重合,他心里酸楚上来,鼻子一抽,想要哭出来。
“处个朋友,”老妇人顿了顿,继续说:“妈,想看看。”
蓝琦心里的酸楚已经上来,有些控制不住,只是点了点头,就开门往出走。
作为母亲唯一的支柱,他不能够让母亲看到他的软弱,他不能让他的母亲看到他哭泣。以往母亲是他的翅膀,让他遮风挡雨,如今就该轮到蓝琦张开翅膀,为他遮风挡雨。
门外的护工提着保温壶,打包好的饭,见蓝琦出来情绪不对,关切地喊了声:“蓝先生,你还好吗?”
蓝琦整理好情绪,回答道:“没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哎,这有啥辛苦的。”护工回答。
“蓝先生还要去工作吗?”护工看蓝琦衣着整齐,应该是要往外走。
蓝琦母亲出事之后,一直以来什么都是蓝琦忙前忙后,什么都是他亲力亲为,直到一年前蓝琦实在忙不过来,才雇了护工来照顾他的母亲,他自己则在外打拼,往医院送钱。
“蓝先生注意身体啊。”护工惯常的与他说着告别语。
“谢谢。”
蓝琦拖着疲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护工才开门进病房。
当晚,正在工作的蓝琦被医院通知立马回到医院,他的母亲,病危,必须立马做手术。
蓝琦不知道他是怎么到的医院,不知道他是如何颤抖着手在家属栏签的字,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对母亲抢救无效的消息。
他只知道,他胸闷无比,钉锤捶心的痛感一阵一阵袭来,头晕目眩,嗓子眼里泛着恶心,母亲最后跟他说的“要好好活下去”,“处个朋友,妈想看看”不住地往外冒。
模糊间看到护工焦急地脸庞,周围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被他系统的隔开。
“蓝蓝,蓝蓝......”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是谁?
是谁在叫我?
蓝琦艰难地睁开了眼,姜戈的脸由模糊变清晰。
“做噩梦了吧。”姜戈掀开被子,把一套新的睡衣拿了过来,“身上都湿透了,换一套睡衣,不要感冒了。”
蓝琦好久才从梦境里缓过神来,母亲去世前的一年里,黑夜来临,关于母亲的记忆席卷而来,他没法忘记。
换好睡衣,蓝琦困意全无,起身下了床,去侧卧坐着看早上买来的那支茉莉。
茉莉若有若无的香味,游丝般闯进蓝琦鼻子里。
姜戈跟着过来,坐在蓝琦旁边,关心的问,“这几晚你都在做噩梦,明天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蓝琦习以为常的语气说,“医院也无能为力。”
“明天我让路明过来看看。”姜戈将手附在蓝琦冰凉的手上,“天凉,去床上躺着。”
蓝琦不言语,也无动作。
姜戈也不好强迫他,只好从后怀抱着他。
“你对所有情人都这样吗?”
黑夜中,蓝琦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缄默。
姜戈苦笑了一声,坦然答道:“不是,只对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