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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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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转过街角,背后的视线还是紧紧地盯着他,让人想忽视都难。师青玄无奈地笑笑。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谁会这样偷偷来看他呢?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谢怜常来看他,或是一个人来,或是花城陪他来。但是自他下凡以来,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和他见过面,他在刻意避开自己。师青玄何尝不懂这其中弯变绕绕,但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和贺玄的事该怎么解。他向来八面玲珑,不叫任何人难堪,但现在八面玲珑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中间横着的血仇,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或许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但自上次京城一别,他就再没有见过贺玄。
他的手脚本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只是走路还有点不自然,手上也不能干重活。
贺玄还了他风师扇,还是一把补好的、威力比之前更好的风师扇。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可以与之相称的神力。
贺玄到底什么意思呢?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跟在他后面一直看着的人,也是他。师青玄不免觉得有些气恼。在贺玄还是明仪的时候,就是这样,永远沉默寡言,永远跟在他身后。
可是那时候他还很风光,身后跟着很多人,他一点都不突出。刚下来的时候,他也以为他看走了眼,亲自埋了一颗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可后来他想明白了,他并没有看错,贺玄就是他看见的样子,沉默、坚定、固执。
这样的人,一但下了决心,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必须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才罢休。
但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他固执,而是他只告诉你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从不告诉你缘由,也不告诉你他如何想,如何做。他拒绝向任何人坦露心声,当然更不会对他人感同身受。
师青玄对这种人向来无可奈何,对贺玄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现在不会奢望还能和贺玄重归与好,但如有可能,他还是希望能和对方好好理一理恩怨。
师青玄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准备摊牌好好聊聊,刚转过去,就看见那人就站在两步远,手伸过来,正准备拉他袖子。
师青玄:“……”
贺玄:“……”
师青玄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刚退了一步,就重重地撞上一根柱子,后背与柱子紧密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青玄立马反应过来,刚刚贺玄是想拉住他,让他别撞上柱子。
他心下叹一口气,直入正题:“你跟着我做什么,好些天了。”
贺玄没有说话,把手伸回来,又往后退了几步。
“算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的。这样吧,你跟我来,我们谈谈。”师青玄对他的脾性最了解不过,直接把人拉走了。
他在赌,赌他在贺玄心里,曾有一席之地,贺玄愿意在尘埃落定的此刻,跟他谈淡。
若是往常,贺玄就会任他拉着走,但贺玄没有动。
师青玄惊愕地回头看他,贺玄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帅青玄就明白了,不念旧情。他倒也没有多失望,整个人平静得很,他松开拉着贺玄袖子的手,轻声道歉,语气从未有过的生疏:“对不起,我忘记了。是我唐哭了。”
他再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他还要继续做事,以得一个温饱。他不是当年法力高强的风师青玄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名叫师青玄的凡人,需要为了生计奔波。
他原有很多朋友,现在只寥寥数人。对于失去,他已经没什么太大的触动了。贺玄没有再跟上来。
师青玄一如往常生活,一连好几日,贺玄都没有跟着,他就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他失去了一个叫明仪的挚友,也大概和解了一个叫贺玄的仇敌,对于现今而言,这没什么不好。
但他没有料到,某一天他的宅子里进了一只醉鬼。
是真正意义上的醉鬼,贺玄整只鬼都像是烤熟的虾,红艳艳的,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坐在他家徒四壁破破烂烂的小茅屋的床上等他回来。
看见他来,贺玄认了半晌,终于认出他来,小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师青玄没听清:“你说什么?”
贺玄好像整个鬼反应都有点迟钝,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重复说了一遍:“青青……”
师青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贺玄喊的是他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他。他小时候长辈叫他“玄儿”,后来因为白话真仙,大家都闭口不提这个小名,多是唤他“青玄”。再后来他飞升成神官,都是叫他“风师”或“风师大人”了,像这样亲昵又郑重的,却是从未有过。
他心情复杂地俯下身来靠近贺玄,准备帮他脱掉外袍方便休息。
要按他从前的性子,是必然不会照顾人的。别人照顾他还差不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贺玄也不大清醒,不好把他丢出去。
贺玄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一人一鬼靠得极近。炽热的鼻息洒在师青玄的脸上,他有些不适应地别开了脸。
“留下来……留在我看的见的地方……”贺玄在他耳边小声呓语,固执地重复这两句话。
师青玄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他和贺玄之间已经结束了,连同那些未解的恩怨也跟着散了,上次就是不欢而散,那么往后永不相见,再无瓜葛的结果也很合理,贺玄今日又是以什么心情,什么意思来说这番话呢?又是站在什么立场?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就连贺玄这个人,都不在他的规划之内了。
“对不起,青青。”贺玄一只手仍然攥着师青玄不放,一只手摸着他的脸颊迫使他转过头来正视自己的眼睛,泛着深蓝寒光的眸子里是一些困惑,不解,痛苦和泛泛的空洞,“太多太多年了,这些东西压了我太多年了,我也很想放下,但我做不到……”
师青玄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他的仇早就报了,自己和哥哥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得到的?师青玄知道,其实最亏欠贺玄的,就是他自己。他心甘情愿地任贺玄处置。毕竟在这么多年里,他享漫了太多本该属于贺玄的东西。
无知的勇敢不是真的勇敢,无知的伤害却最是伤人。
多年的情分已经让贺玄网开一面,让他得以苛活于世,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贺玄。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该说对不起的,一直都是我才对。”师青玄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真诚地不掺一点假。他的眼睛向来漂亮,是一双天生会说话的灵动的笑眼,无论他身处何种境地,这双眼睛都没有失去灵魂。
贺玄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盯着他只顾重复“我放不下”。
正当师青玄无可奈何之际,谢怜传音给他:“青玄?黑水去找你了吗?他刚刚来找三郎了,三郎把他灌倒了,他说了些话,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等着,我马上来找你。”师青玄虽然已经没了法力,回不了通灵,但本身的通灵法阵还在,只能别人单方面传给他。他也不能给贺玄一个答复,只能继续扒贺玄的外衣,让他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好在贺玄本就在强弩之末,得不到回复很快就睡倒过去。
床被占用,师青玄就坐在床边等谢怜。
自从信徒开始变多,谢怜便比从前要忙一些,却没有住回仙京,依然呆在凡间,有时在鬼市,有时仍住荸荠观,师青玄倒常去和他聊天。谢怜经历的起起落落比他更甚,最后修炼出一副任劳任怨的好脾气,跟他聊的多了,连带着师青玄自己也心平气和了许多。好像经历了这么多,兜兜转转,他还能在谢怜面前做从前的自己,这也很不错了。
谢怜来的很快。他看见贺玄已经倒在了床上,料想酒疯已经发过,但鬼和人毕竟不同,贺玄随时可能醒,便没多说废话,开口就是大招:“青玄,你听过另一个版本的少君倾酒吗?”
师青玄今天已经被意外冲击地麻木了,神色一点波动都没有;“什么另一个版本?”
这是贺玄透露的,经过了花怜二人转述的少君倾酒的另一个版本。
彼时还是春天,贺玄经历了两年的牢狱之灾,出来时家中仅余老父卧病奄奄一息,没过多久他就成了孤家寡人,穷困潦倒,也不能再继续读书科举,万般无奈之下,他转头开始经商。
他浑浑噩噩没有方向,一心想着为死夫的妹妹和未婚妻申冤,哪里的商机都不肯放过,拼了命地出人头地,让自己说话能有一点份量。
他早就看透了,这世间不是唯贤能者上,而是有权有钱者最大。
有钱有权,说的话才作数。
家中没有人牵挂,贺玄每一次随商队出行,都会走很远很远。雨水那一日,他们停在了一个繁华的城镇。
入春不久,还有点春寒料峭,草木还没来得及长成,入目一片荒芜,像贺玄已经了无生趣,寸草难生的人生。
夜里睡不着,贺玄披了件厚衣服,一个人沿着街道往走,越是往外,人烟就越稀少,贺玄一步步慢慢地走,每走一步,仿佛沉积在心底的郁气就能散去一分。
他向来不信命,纵使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一定要为无故冤死的妹妹和未婚妻讨回公道。若是他能力不够倒也罢了,被命运戏弄那也是活该,可他有本事,就偏不信那所谓的命运,他的人生,合该握在自己手里。
漆黑而宽阔的路边,突然有几盏灯火。这里临近郊野,房屋不多,但都偏高大,是有好几层楼的高台。想来应是富人们爱来玩乐的郊外踏青的高台,现在富人们在城里最热闹的夜场寻花觅柳,宴饮作乐,因而这里就冷冷清清,无人问津了。
不,也不能说无人问津。那最边上的一座,现在就有隐约的灯火。
贺玄哂笑一声,无所事事的富人另辟蹊径深更半夜跑到郊野来喝酒,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向来不喜这些不务正业只顾玩乐,却事事顺遂高枕无忧的富贵闲人,也对何人在此做何事没有任何兴趣,转身就欲往回走。
没走两步,就听后面传来一阵争执声。
“放开我!你这流氓!你!你!平日欺负我也就算了,这么晚了我还要回家呢!我爹娘还在家中等我……”少女深夜被纠缠,其实有些害怕,但还是强装着镇定,却没有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嘿嘿,小美人儿,大爷我可是蹲了你好几天,才抓到你落单,可叫我好等!你那个哥哥平日牛皮糖似的粘着你,今天怎么没跟来?美人儿可得好好补偿我,你要对我动手的事儿,我就大发慈悲不计较了!”黏腻恶心的男声紧随其后,其中还夹杂着少女的惊呼声。
虽然离得较远,但贺玄习过武,自幼耳聪目明,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未婚妻与妹妹死不瞑目的脸又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如果那个少女的兄长发现自己的妹妹经受欺辱,会不会也像他这样绝望呢?
天下可怜人够多了,不必再多一个。贺玄握紧拳头,转身朝发声地赶去。
还没走到那楼台下,只听哗啦一声,连着钝器撞击皮肉的沉闷声响,最终化为了清脆的玉石碎裂的声音。随即那恶霸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真是活久见,当街调戏小姑娘,是当没有人看见吗?”清朗温和的男声从高台响起,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道人影也跟着出现在栏杆边上,“姑娘,可有受伤?”
贺玄藏在一面墙背后,隔着那高台还有不远不近的距离,为免麻烦,他没有露面。
“谢,谢谢公子…我,我没,没有受伤!”那姑娘被飞来的杯子吓了一跳,知道有人救了自己,忙爬起来道谢,“打,打扰公子喝酒,我我这便回家!”姑娘害怕极了,生怕恶霸突然醒来再找她麻烦,哆哆喃嗦跑着离开了这一片,楼台间恢复了寂静。
良久都再没有响动。贺玄以为那公子已经离去,正准备也离开,就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音量很轻,却又很沉重,贺玄陡然升起一种相似的,难言的惆怅。
或许他们有完全不同的性格,理想和人生际遇,但此刻一瞬间的迷茫、苦闷和郁结,却是殊途同归的。
很快又响起酒液倒进杯子的声音,还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
鬼使神差的,贺玄想要去看一看,这个和他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年轻公子。
只看一眼便好,相逢何必曾相识,他自己尚且命途多舛,又何来多余的同情分与他人。
他悄无声思地行至亮着灯的高楼下,抬头向上望。他站的地方选得很巧,他能看得见高台,高台上的人却看不见他。
那公子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疏朗,一双眼睛生得极好,不知是不是刚才听见他叹气的声音,贺玄总觉得眉宇间夹杂着浅谈的愁绪。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瓷白春衫,也不觉得冷,腰间白玉所饰的腰带彰显了他非富即贵的家世,右手把玩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酒杯,想来刚刚丢下去砸晕恶霸的也是这个了。
他极目远眺远方还未覆满新叶的树林,左手舒张开来,在栏杆边上的灯罩边无意识地动作,俨然还在自己的世界。
贺玄清楚地看见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处的掌纹脉络清晰,这是一双很明白的养尊处优的贵人之手。
这掌纹像一道惊雷,惊醒了贺玄,他自嘲一笑,是了,贵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若无意外,他们一辈子也没可能再见。
他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去,没有惊醒高台上凭栏远眺的人。
快离开好地时,,贺玄碰巧从这片楼台经过,鬼使神差地,他登上高台看了看。
高台上当然没有那夜喝酒的白衣公子,但写满诗赋的围墙上多了一句墨色犹新的诗,写诗的人笔力上佳,自有风流雅韵。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贺玄轻声念出这句新题的诗,神情晦暗不明。
是啊,那晚的遭遇如同梦里落花,一时的轻松畅快之后,他还是只有看不到尽头的苦涩乏味;春风已绿了千山万水,他却仍独身漂泊于异乡异域,无法归家。
他早已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