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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正值初夏,广州城已然像个无形的蒸笼,将这里的人们蒸得宛若熟透了的螃蟹,个个汗流浃背,面泛红晕。

      午时,日头正辣,张家一家老小正躲在树荫下纳凉。小孩啃着甘蔗,大人做着手中活计,闲话家常,好不悠然。

      一道突兀的砸门声从隔壁传来,打破了这份安详宁静。

      “开门!何氏,别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了,你欠老子的钱,今儿要是不还,老子就拉你的一双儿女去抵债!”

      张老头拧眉朝隔壁望去,只见一满脸胡须的大汉目露凶光,正不耐地捶打着那扇破败腐朽的木门。

      张老头无奈地叹口气,收回探寻的目光,摇头道:“又是来要债的。”

      众人了然,默默收回视线,吃甘蔗的吃甘蔗,缝衣服的缝衣服,没人多问什么,显然对此般景象见怪不怪。

      唯有张老头的妻子摇着头,一脸惋惜道:“可怜这何大娘,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还留下一对儿女,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张老头点头附和:

      “这姜仁多好一个人啊,邻里邻居这些年,也帮过咱家不少忙,怎么就......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只是这姜家也是,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偏要借钱给老姜置办葬礼。

      你说人都没了,还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作甚,你看看,现在这算什么事,这要债的天天来,不说她们日子不下去,咱们也跟着倒霉!”

      “可不是嘛!”

      张大娘面露不悦,语气带着些许埋怨。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这要债的天天“登门造访”,谁家不烦!

      密集而急促的砸门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尖直颤。

      “也不知这何大娘什么时候出来?这敲得人真心烦。”

      张大娘蹙眉抱怨,话音未毕,老天爷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皮肤白嫩,五官生得极其标致。唇红齿白,身姿窈窕。

      一双杏眸此时微睁着,眼底藏着漫不经心的冷然。

      这样水灵的姑娘在广州这样的潮热之地是相当难得的,门口众人见之不由一愣,久久移不开眼。

      心道这姜家娘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漂亮!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这间屋子主人的女儿,刚刚及笄的姜南。

      “你娘呢?叫她出来见我,今儿要是还还不上钱,老子就抓你去抵债。”

      大汉说着大手一伸,就要上前去捞少女。

      扑鼻而来的酸臭味让少女不由地蹙了蹙眉,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她轻巧地退后一步,避开了那只咸猪手,面容平静,语气寡淡。

      “我娘病了,下不了床,有什么和我说就行。”

      大汉及众人微微挑眉,互相扫视对方一眼。

      这娘们倒是沉得住气,这都要拉她去抵债了,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饶,反而这般淡漠,淡漠得仿佛事不关己。

      “小丫头片子,你做得了这家的主吗?要是做不了,老子干嘛要跟你费口舌。”

      大汉粗眉一挑,双手环抱置于胸前,俯视着比她矮半截的少女,面上难掩戏谑。

      少女也不辩驳,只是微微侧过身,垂下眼眸,给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到树下石桌前坐下说话。

      “教书先生的女儿,就是和街上那些粗俗的娘们不一样。”

      大汉见姜南这般识趣,也不再计较,反而对她生出了些许好感。临危不乱,以礼相待,他催债多年,鲜有遇见这种欠债人。

      他领着跟班,大摇大摆地朝院中走去。

      “小北,把甘蔗端出来,天气炎热,各位大哥也不易,家中没剩什么东西,只有甘蔗给各位解解渴。”

      少女话音未毕,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便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盆切好的甘蔗。

      少年重重地将甘蔗放在大汉面前,恨恨地瞪着眼前几位不速之客,全程冷着脸,眸中几欲喷火。

      “小子儿,你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到了衙门,你也没理。”

      少年被呛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毕竟胆子小,嘴巴又笨,终究不是大汉的对手。

      “小北,没你事了,回屋去!”

      少女拉了拉少年的衣角,冲他使了个眼色。姜北咬咬唇,剜了大汉一眼,愤愤离去。

      待少年消失在院里,姜南方才看向石凳上那几具粗壮身影,说着场面话以缓解紧张的气氛。

      “各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他年纪小,不通世故。这位大哥说得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是你识相,既然你自己都这般说了,那便把钱拿出来吧,拿出来老子立刻滚蛋。”

      大汉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抖着,手中攥着一节白中透着青绿的甘蔗,一副恶霸的形容。

      姜南立在树下,清丽的小脸在树荫的笼罩下无甚表情。

      “大哥,我家什么情况想必您也清楚,并不是我们不愿还,只是当下真的捉襟见肘。

      我知道,我们已经拖了半个月了,真真是我们的不对,但我已经想到了筹钱的法子,还烦请各位大哥,再通融我些时日。”

      “呸!”

      大汉猛地将口中的甘蔗渣一吐,竖起眉头:

      “又来这套,这话你娘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你家既然穷得叮当响,当初干嘛要借钱给你爹办葬礼!

      人都烧没了,还费劲巴哈地办什么葬礼!你家有钱也就罢了,没钱还要打肿脸冲胖子,活该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再说你们没钱又不是老子的错,老子也没逼你们借钱,反正今日我已经放话了,你们要是再不还钱,老子就把你抓去抵债。

      你这细皮嫩肉的,卖给城东的屠户强子,倒真是可惜,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人家愿意出大价钱买你呢!”

      大汉边说边笑,色眯眯地盯着面前的少女,一脸猥琐形容。他身后众人皆是兴奋地怪笑着,口中满是下流言语。

      少女轻皱眉头,有些许不悦,面上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我愿按双倍利息支付欠款,十天,十天后我必带足银两去万宝斋,结清欠款。若不行,我随你们处置。”

      大汉及众人俱是一愣,刚想嘲笑,但看到少女面上那副淡定自信的神情,心中又不免开始动摇。

      双倍利息,确实是个不错的条件。

      更何况十天,不过弹指一挥间,十天后她若还换不上欠款,到时候再抓她去抵债也不迟。

      大汉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子,眸中精光尽显,笑了笑,顺水推舟。

      “看在你请兄弟们进门纳凉,吃甘蔗的份上,我胡大便给你这份薄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十日后,你若还还不上钱,就别怪我无情了。”

      “好。”

      阳光毒辣,夏蝉聒噪地叫个不停。

      树下那抹清丽的身影望着众人推门而去,悄悄松了口气。

      胡老大带着他的兄弟们刚刚迈出庭院,姜北便嚯的一下从屋内窜出来,骂道:

      “这些个混账,眼里只有钱,咱家又不是不还钱,他们至于天天上门来催嘛!”

      姜南坐在石凳上,抿了口茶,微微皱起眉头。

      刚刚她言之凿凿,不过是想争取时间,可她一介弱质女流,又该去哪里筹钱呢?

      “唉,这就是不买保险的恶果啊!”

      “姐,你又在嘟囔什么!”

      姜北凑到姜南身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似翩飞的蝶。

      姜南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在想,娘的药又快用完了。”

      姜北瘪嘴,可怜兮兮地看向姜南。

      “姐,要不我不去学堂了,把钱省下来给娘看病,反正夫子常说,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姜南垂下眼帘,握着弟弟的手,若有所思,良久,方才开口。

      “先不急,姐再想想办法,你好好读书,这是娘最大的心愿,他希望你像爹一样读书明理,做个好人。”

      “可是咱家欠那么多钱......”

      一阵清风拂过,扬起少女柔软的青丝。少女面容平静,眉间却挂着几分忧虑。

      “总会有办法的,相信姐!”

      其实以前的姜家虽算不上多么富裕,但这些年来一直衣食无忧。

      父亲姜仁是藩学里的教书先生,专门教授番商子弟大宋文化,让他们能更好地融入大宋生活。

      藩学里的教书先生不比寻常的教书先生,不仅要精通诗词歌赋、四书五经,还要会说藩商们的语言,不然无法交流。

      这样的人才极少,俸禄自然也不低,外加姜仁为人谦虚有礼,所以姜家在这一片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

      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数月前,姜仁意外死于一场火灾。何氏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

      年轻的妇人不愿将丈夫草草下葬,愣是拖着病躯,咬牙为逝者办了一场风光体面的葬礼。

      这场葬礼前前后后几乎花光了姜家的积蓄,外加何氏每日高额的药钱,使得这个本就遭受重创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最后不得不向胡老大借钱,这便是今日闹剧的初始。

      “姐,你饿吗?我去给你和娘做饭?”

      “好,那我再去找一趟李婆婆,看看她能不能帮我介绍个活计。”

      姜南刚从家里出来,刚巧碰上出门的张大娘,两人不免寒暄几句。

      “姜南,下午你和胡老大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那么多钱,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搞得到啊!”

      姜南扯起嘴角,笑了笑,实话实说:“还在想办法。”

      张大娘见她这幅逞强的模样,心疼地握紧她的小手,叹惋:“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

      张大娘显然觉得,姜南那番话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十日后,她铁定还不上钱,要被逼嫁给城东屠户强子。

      姜南抽出自己的手,讪讪一笑,对张大娘这幅同情的模样不予争辩。

      “张大娘,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生怕张大娘再说什么,把腿就走,逃也似的。

      张大娘长叹一声,抹了抹眼角的泪,望着那副单薄的背影,喃喃道:

      “多好的姑娘,这种时候还装作坚强,哭也要避着人,不忍我看了难过。”

      那背影一滞,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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