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翻译官》荆钗布裙

19、第十九章

　　“李大娘，这是市舶司新上任的市舶使——陈大人，我的顶头上司，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调查仓库失窃一案。”

　　李氏一身粗布麻衣，鬓角斑白，皮肤干巴巴地贴着颧骨，看上去有些刻薄。

　　她恭敬地朝陈也福了福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是没想到新来的长官会如此年轻。

　　“大人好。”

　　陈也朝他摆摆手，看了眼笑意盈盈的姜南，语气散漫：“情况了解得如何？”

　　姜南摇摇头，一脸无辜，“我也刚到不久。”

　　陈也遂看向李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李大娘，仓库失窃前一晚，你在何处？做了什么？”

　　李氏微微拧眉，垂下眼眸，似乎被陈也审视的目光烫到一般。

　　“回大人，民妇那天就是和往常一样，回到家做好饭等李耿回家吃饭，他也是照常时候回家，我们一家一起吃过晚饭，收拾好了，便睡觉去了。”

　　陈也微微敛起眼眸，追问：“也就是说，你当天晚上都未出过家门？”

　　李氏转了转泛黄的眸子，点了点头。

　　陈也复问：“那你当晚可有看见或者动过那把钥匙？”

　　李氏愣了愣，目光有些许闪烁，回答却很果断，中气十足，“没有！”，隔了约莫一秒，又补充道：“我家那口子一向不让家里人碰那把钥匙。”

　　姜南点点头，李耿确实是个很尽职的人。

　　陈也若有所思地斜了眼李氏，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屋子，除了你与李耿，可还有其他人？”

　　“大人，还有李专库的女儿——胖妞，她尚待字闺中。”

　　姜南凑到陈也边上，抢答道。这种时候当然要在上司面前多表现表现，让他知道自己做的功课。

　　陈也果然咧嘴一笑，“看来姜娘子，为此案下了不少功夫。”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姜南故作谦虚地摆摆手。

　　当然要放在心上，不然她的努力不是打了水漂！她的职场第一守则就是，做了什么，哪怕是屁大一点的事，也要有意无意地让你的上司知道。

　　不然你做了相当于白做，他不知道，一切百搭。

　　“那这胖妞现在何处？”陈也看向李氏。

　　李氏低着头，掩饰着眸中的慌乱，声音不知觉轻颤，这怎么逃得过陈也的耳朵。

　　“禀大人，小女出去买东西了。”

　　陈也走到一张破破旧旧的方桌前坐下，笑眯眯道：“那本大人就在此处等她回来，李大娘不会有意见吧？”

　　李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下去给陈也和姜南倒茶。

　　“大人，可有什么线索？”

　　陈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门外，“目前没有，这可就糟了，朝廷已经下令，若是五日内找不到真凶，就要处决李耿及其家人。”

　　“什么！”

　　姜南猛地从板凳上跳起来，一双杏眸瞪得像两颗核桃。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门外忽的传来李大娘中气十足的惊呼，与姜南前后错落不到一秒。

　　陈也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眸中闪烁着狐狸般精明的光。

　　“朝廷下令，若是五日内找不到真凶，就要处决李耿......及其家人。”

　　陈也原封不动地将之前的话复述了一遍，故意在“及其家人”四个字处放慢了语速。

　　“这朝廷是瞎了还是聋了，这件事和我家那口子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是丢了钥匙有罪，可这罪最多是被逐出市舶司，怎么会要我们全家的命！”

　　李氏怒瞪着陈也，一张面皮绷得宛若鼓面。

　　陈也掀起眼帘，懒懒扫了李氏一眼，声音低沉：

　　“朝廷想要的不过是个交代，若是找不出真凶，整个市舶司都要遭难，到时候，李耿必然会被众人推到风口浪尖，顶罪是迟早的事儿。”

　　陈也轻慢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李氏，她抬手指着陈也，浑身颤抖，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秩序，破口大骂道：

　　“你们这些个当官的，拿着百姓上的税，拿着朝廷发的俸禄，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手下，这样对待老百姓的！枉我家老李头，兢兢业业二十几年，到头来却要被你们拉出去当替罪羊，你们简直不是人！”

　　姜南望了眼陈也，生怕李大娘再口不择言，赶忙上前拉着李氏的胳膊。

　　“李大娘，你误会了，陈大人不是这种人——”

　　“本官就是这种人！”

　　陈也猛地站起身，打断姜南的话。决绝的神情不容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氏双眼布满血丝，腿脚一软，跌落在地上，多亏姜南扶着，才没有摔伤。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怎么不被阎王爷收去......”

　　李氏坐在地上，放声恸哭，哭声惨烈，看得姜南不忍地别过头，看向陈也。

　　陈也被李氏的哭嚎震得轻蹙眉头，不耐地掏了掏耳朵。

　　姜南欲言又止，终究是将劝说的话吞进了肚子。大概这就是上位者，从来不把卑贱者的性命放在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氏忽的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也。眼角还挂着泪，一副视死如归的悲伤形容。

　　“大人，若是找出真凶，我家老李头是不是就不用被拉去顶罪了？”

　　陈也点点头，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容。

　　“民妇有罪，其实我刚刚说谎了，钥匙是我偷的。”

　　姜南瞳孔骤缩，怀疑刚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李氏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大跌眼镜。

　　“大人，是我趁着老李头睡着了，将钥匙偷偷送了出去，天亮之前，又将钥匙放回了原位。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民妇的错，还请大人念在老李头这些年在司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别让他去顶罪。”

　　李氏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似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是什么人指使你偷钥匙的？你又为何要依照他的吩咐做事？”

　　李氏声音哽咽，悔不当初，“这个人我也不认识，他带着斗笠，又是在晚上，看不清面容，只是身量极高，说的虽是宋话，但带着奇怪的口音，像是......像是......番客！”

　　“他给了我一袋银子，说他是铁匠铺的铁匠，想借仓库的钥匙一看，我当时也奇怪，但想起我家胖妞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

　　眼下好不容易有个人家看上了她，可我们两口子哪有那么多钱，给她置办嫁妆，为了胖妞出嫁时不至于太寒酸，我这才鬼迷了心窍，答应了那个人的要求，本想着他就是拿去看一看，谁知......”

　　陈也和姜南对视一眼，对这李氏瞬间多了几分同情。可怜天下父母心，摊上这么个女儿，也是闹心。

　　“那你是在何处遇见他的？”

　　李氏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抽泣道：“就在我家附近的小巷。”

　　陈也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去，姜南赶忙把腿跟上，心头的疑惑好似蛛网，越织越密。

　　“李大娘，你放心，大人一定会查出真相的，你别太担心。”

　　李氏半信半疑地忘了眼陈也，再次福了福身，“多谢大人，求大人一定要救救我家老李头。”

　　陈也脚步顿了顿，回眸撞上少女投来的期盼目光，犹豫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李家，姜南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急切切问道：“大人是怎么看出，那李氏有问题的？”

　　陈也勾了勾嘴角，看她一眼，枉她生了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眼力劲却不怎么样。

　　“那李氏招待我们的时候，分明带着戒备，一般人家，知道你是去查案的，多少会有点惶恐，但绝不会生出戒备的情绪。”

　　姜南一边回忆着李氏的神态，一边赞叹陈也心细如发，“大人真是见微知著，小人佩服！”

　　陈也哂笑，眼角不由地向上挑，显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可是，李大娘也说，指使她偷钥匙的那人她不认识，茫茫人海，我们该去哪里找呢！”

　　“谁说找不到，她不是说了，那人极有可能是番客，又是铁匠铺的，同时兼具这两者的人也不多。”

　　姜南一拍手，恍然大悟，“那我们赶紧去查！”

　　陈也嗤笑，将冲出去的少女拽了回来，玩味道：“你知道去哪查吗？”

　　“......”

　　姜南抠抠鼻尖，窘迫地摇摇头。她倒是忘了这是大宋，不是警察叔叔动动手指就能调取所有人信息的现代社会。

　　“跟我走吧。”

　　陈也牵起嘴角，率先拔腿而去，姜南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要去往何方。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我能查出真相？”

　　少女一怔，眸光一转，奉承道：“大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当然没问题！”

　　其实，那话她只是为了安慰李大娘顺嘴说的，没想到这陈大人竟然当了真。不过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干脆顺着陂往下滑。

　　陈也乜斜一眼身旁眉眼弯弯的少女，发现这姜娘子一旦说谎，眼神就会不知觉往上飘。

　　“是吗？那本大人可不能辜负姜娘子对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