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翻译官》荆钗布裙

12、第十二章

　　姜南今日放班早，特地来学堂接姜北放学，还买了凤梨，准备让他做菠萝炒饭。

　　她绕过回廊，来到前厅，偌大的房间，却空无一人。

　　“奇怪，难道今日他们早下学了。”少女喃喃道。

　　正在此时，角落里忽的传来幽微的抽泣声，如烟似雾，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戛然而止。

　　姜南收回堪堪就要迈出去的脚，环顾四周，心下疑惑，是谁在哭？

　　还哭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委屈难过......

　　少女顺着声音寻去，终于在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下找到了哭声的源头。

　　那是个小小少年，将头埋在双腿之间，蜷缩在桌腿处，像只受伤的小猫，脆弱可怜又浑身带刺。

　　“小鬼，你哭什么，没考好吗？”

　　姜南蹲下身，平视着面前哭红了眼的少年，笑得温柔明媚，充满善意。

　　少年被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朝后缩了缩，一脸戒备。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可以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哭吗？”

　　少年被她戳中痛处，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抹眼角的泪花，跳脚道：“谁说我哭了，我才没哭！”

　　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姜南，只是眼角的泪花尚未干透，再配上那张白净且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姜南憋住笑，觉得这小包子有点可爱，奶凶奶凶的。

　　“好好好，你没哭，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开心？”

　　小包子突然泄了气一般，耷拉下眉眼，嘟囔：“我是个病秧子，学堂不要我，他们也不愿意和我玩。”

　　姜南了然，“他们”大概指的就是小包子的同学。

　　姜南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记忆一瞬间回到小时候。那时候她身体也不好，父母对她更是小心呵护，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在老师的反复叮嘱下，同学们都知道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不能欺负她，不能和她吵架，万一把她这个花瓶打碎了，后果很严重。

　　为了避开这骇人听闻的后果，他们避开了她。

　　所以姜南的童年，过得很孤单。她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像是与这个世界脱离的独行者。

　　“他们不是不想和你玩，他们只是怕伤害你。”

　　长大之后，她亦是这般安慰自己。

　　“可我宁愿他们伤害我，也不愿他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小包子翕动着微红的鼻尖，一脸委屈地撇撇嘴。

　　姜南心口一酸，哽咽得险些说不出话。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想，她想和正常人一样嬉笑打闹，即使为此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小鬼，你想要个朋友？”

　　少年挂着泪珠的长睫轻轻颤动，沉默着不说话。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良久，方才抬眸看向姜南，微微点头。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少女伸出手，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风，如烟雨杏花，沁人心脾。小包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有些许迟疑地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你为什么愿意做我的朋友？”

　　姜南眉眼含笑，神情恍惚，怅然道：“大概，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那时，也有那么一个人愿意走到她身边，朝她伸出一只友善的手，是否她的童年也会漏进光芒，将阴霾驱散。

　　小包子凝视着那双含笑的杏眸，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少女的掌心之上。一大一小的两只手交握在一处，感受着彼此传来的温热。

　　“星雾？姜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左星霁和杜夫子聊完，出来找弟弟，却不见其踪影，急得他满头大汗，却见姜南牵着星雾从课桌下爬出来。

　　姜南亦是吃惊地看向左星霁，指着手中的小少年，“这是你弟弟？”

　　左星霁点点头，朝小包子招招手，后者立即撒开姜南的手，投入哥哥的怀抱。

　　左星霁抚摸着弟弟圆溜溜的小脑袋，冷硬的面容似冰山融化，头一次显出几分笑意。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站在一处，与其说是兄弟，更像是父子。

　　姜南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二人，心道这古代人真是能生！

　　“姐！你怎么来了？”

　　姜南正在感慨之际，姜北忽的从后堂窜出来，冲到姜南面前，吓了姜南一跳。

　　少女抚着胸口，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想吓死我啊！”

　　姜北揽住她的胳膊，讪讪一笑，“怎么会！你现在可是咱家的顶梁柱，吓死你，我和娘怎么活？”

　　咂咂砸，这说的是人话吗？姜南暗暗摇头，气得咬牙，这古代的小孩还真是现实！

　　“你弟弟也在蒲涧学堂读书？”

　　左星霁语气有些许激动，看向姜南的眸子中，冉冉升起些许光亮。

　　姜南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不是很明显？

　　这左星霁平日里不苟言笑，她与他同在市舶司当差，倒是见过几面，但从未说过话。

　　“星雾，你和这位呃......请问舍弟怎么称呼？”

　　“我叫姜北！”

　　不等姜南回答，姜北已然兴冲冲回答了左星霁的问题。左星霁看了一眼朝气蓬勃的姜北，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星雾，你和姜北先去一旁玩会儿，哥哥有话和这位姐姐说。不知姜娘子可否移步？”

　　“自然，那小北好好照顾小......星雾，我和这位大哥哥聊完就去找你。”

　　差点将左星雾直呼为小包子，好在她及时止住了嘴。

　　姜北看了眼左星雾，微微拧眉，小心翼翼道：“那我们走吧。”

　　那小心翼翼的神态和语气刺痛了左星霁的心，他知道，因为星雾的病，他的同窗都不敢和他一起玩。

　　待姜北带着小包子消失在视线，左星霁眸光一凛，立即恢复了平日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多次看向姜南，欲言而止。

　　“你找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同僚一场，能帮的我一定帮。”

　　左星霁目光沉沉，看着面前坦荡的少女，将左星雾如今的处境托盘而出。

　　姜南听罢，理解地点点头，原来小包子就是阿福说的，那个在学堂上晕倒的学生。

　　“你太不容易了......”

　　明明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照顾弟弟的重任。

　　若是左星雾像姜北一样，是个健健康康的少年，他还能省点心，可偏偏......

　　姜南一瞬间觉得，老天爷待她还是不薄的。

　　左星霁眸光闪烁了几下，垂下眼眸，神情平淡，“我还好，只是可怜星雾，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么多......”

　　“那我能帮你什么呢？”

　　“夫子说，星雾要想继续留下学堂，就要征得其他学子父母的同意。”

　　少年盯着青石地板，眉间微微隆起，那般忧虑。

　　这般艰难的身世，难怪左星霁小小年纪便这般老成持重，姜南如是想。

　　“我这里你放心，我没有意见，我们家也不会有反对意见。星雾虽然身体有恙，但也有接受读书的资格，谁都没有权利剥夺他上学的机会！”

　　放在现代，学校要敢开除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那是违法。

　　左星霁感激地朝姜南拱手行了一礼，微微湿了眼眶。

　　这番话他在心底不知说了多少次，如今有人替他说出来，他只觉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古人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始终相信，他们兄弟两会有出头之日。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让星雾来学堂读书，即使他要为此出卖自己的良知与尊严。

　　只是......他抬眸望了一眼面前的少女......

　　“多谢姜娘子。”

　　三日之期，很快到来。

　　市舶司上下，为宴请知州大人费劲心思。不仅请来了广州城最好的厨娘，还请来了赫赫有名的庆余班表演戏剧。

　　陈也也难得收起了一惯吊儿郎当的性子，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

　　当一袭月白色素面细葛布直裰的陈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连袁定都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心道这陈也倒是得了副好皮囊！

　　姜南跟在陈也身后，一步步朝知州大人走去。知州大人林飞白坐在主桌上，一袭绛紫色长袍，浑身散发着儒雅的气息。

　　见陈也来了，他赶忙站起身，迎过来，笑容和煦。

　　在他身后，是个与陈也一般大的少年，手捏折扇，浅笑盈盈，与林飞白一看便知关系匪浅。

　　姜南盯着林皓轩，心里直直冒出那句老套却又贴切的诗。

　　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林皓轩貌似也感受到了少女的注视，抬眸朝她看去，笑容明媚温柔，如夏天的风。

　　林飞白和陈也寒暄完，眼角一斜，瞟向林皓轩，介绍道：“这是犬子——林皓轩，还望大人多关照。”

　　林皓轩闻言，立即收回目光，看向陈也，拱手抱拳。

　　“见过陈大人，小人林皓轩。”

　　态度恭敬，举止合宜，客气中又带着点疏离，宛如初次见面。

　　陈也伸手去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不着痕迹地各自移开。

　　“林大人好福气，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令郎风度翩翩，气质卓然，想必心中更是有一番丘壑。”

　　林飞白撸了撸黑白夹杂的山羊胡，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道：“陈大人赞誉，犬子与大人相比，还差得远咧。”

　　“林大人过谦了。”

　　“这位小娘子是？”林皓轩看着姜南，询问陈也。

　　“这是我司新招的舌人——姜南。”

　　姜南没想到林皓轩会忽然问起她，赶忙朝他福了福身，微微一笑。

　　林皓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南，眸光深邃，漆黑发亮，眉眼间的笑意又浓烈了几分。

　　“姜娘子，幸会。”

　　姜南笑着回了句幸会，只是总感觉林皓轩那笑有点奇怪，似乎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可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