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枕鸥

27、chapter 27

　　家长会。他们开始补课的前一天，彼时高一年级已经放暑假，因此校园显得格外宽敞。蝉鸣也仿佛无止息。

　　戎淮跟他爸进了教室，他爸对这儿熟悉得很，不像其他家长那么紧张。戎淮正在想令遥是哪个家长来，下一秒看见个禁欲味满满的帅哥坐在令遥位置上，戎淮立马认出是周卓诚，毕竟见过好几次，但觉着他今天这模样，怕不是来学校勾……吸引人的吧？

　　周卓诚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一扭头，跟戎淮对视。

　　戎淮有些心虚地笑笑：“你好，他哥。”

　　“嗯。”周卓诚全不在意地转回头。

　　戎爸也坐好。上回订婚宴他们还见过来着，戎爸问：“小周，你是令遥的哥哥？”

　　周卓诚看过去，“对，叔叔。”

　　戎淮正想和他爸说话，周卓诚身边多出个人，令遥罕见地穿红色T恤，衬得他更加白，颜色和人本身的性格不符，却和脸很搭，大概要的就是一种“反差”。

　　令遥给了周卓诚一张表格，按了按最下面的签名框，“这是学校给家长的一封信。”然后顿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白色信封，声音都小了，是尴尬，“这是，学生给家长的一封信。”

　　还有这个操作？周卓诚想着，接过东西，顺手搁在桌上，“写给我的？”

　　令遥点头。然后看向戎淮。

　　“行。”周卓诚猜，应该不超过两百字，毕竟他俩是假兄弟，换他来写，可能只有五十个字。

　　家长会快要开始，几个班干部组织班上同学去大会议厅自习。说是自习，其实很多人也不会认真学，没有老师守着，十几个班级的人，闹哄哄的，跟八点的菜市场一样，干什么的都有，能学进去的都是狠人。

　　即使这样，令遥还是带了卷子过去。

　　没写几道题，旁边隔壁班的几个男生聊游戏美女越发热火朝天，声音足以让半个会议厅的人听见。令遥搁笔，静静地盯着他们看。

　　一个男生注意到这目光，推推其他人，说：“你们打扰别人考清华了。”

　　“哈哈哈……”他们又开始笑。

　　前排倪曼文实在来气，她回头就是怼他们：“知道打扰别人考清华了还不闭嘴？笑得跟拖拉机一样，丢人！”

　　“……我靠！”一个黑皮用手指着倪曼文，脸更加黑了，“你别以为你女的我就不揍你了啊！”

　　倪曼文根本不怵，甚至中二地比了个中指。

　　黑皮气冲冲地要站起来教训她。令遥把白花花的卷子伸出去，挡在两人中间，他声音巨冷，“停。”

　　黑皮被唬了一下，警觉地盯着他，“你干嘛？”

　　“老师来了。”令遥说完，立马收回手，低头开始写卷子。黑皮往周围一看，真特么来了一群老师，会议厅的同学几乎全部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只有他还在杵在脑袋看！

　　老师把黑皮逮走了。

　　“哈哈哈，真好笑。”倪曼文压着声音笑，半侧头跟令遥说，“那一堆就是那样，你就当有毛病就行。”

　　“倪曼文你跟小令说什么悄悄话呢，说给我听听，快点，不然我生气了。”忽然，吴奈过来了，他从几排外的地方挤过来，凑到倪曼文旁边，“说啊。”

　　“你傻啊！”倪曼文打了他手臂一巴掌，“后面还有老师，你赶紧滚回去。”

　　吴奈掐了掐她的手臂，没用力，倒像是揉。他笑了笑，“害，这么无情。好吧，我回去了。”

　　等他走了，倪曼文摸了摸刚才吴奈掐过的地方，低头笑了。

　　令遥吃了顿狗粮，心想谈恋爱就是这样吗？

　　“小令，你哥多大了呀？”倪曼文又回头问，“好帅哦，长得有点像我爱豆……”

　　“二十多，不清楚。”他回答。

　　倪曼文点点头，“那……”

　　戎淮猫着腰过来，蹲在令遥脚边，他右手是一本英语书，左手捏着盒拆封的小饼干，仰头看令遥微蹙眉的脸。

　　令遥：“嗯？”

　　“来问你单词的。”戎淮说完，拍拍令遥旁边男生的膝盖，“茂子，借座位两分钟，谢谢兄弟。”

　　茂子爽快地去后排坐了。排与排之间并不宽，戎淮个子高腿也长，手里还有东西，他艰难地坐好，右腿挨到令遥的腿，他把英语书翻到页数给令遥，“第四段，背得不是很流利，感觉是有些地方没读对，你读给我听一下好不好？”

　　令遥看了看他透亮的眼。“嗯。”手心有些热，令遥低头看课文，放慢语速开始读。

　　“懂了，谢谢你。”读完戎淮把书拿回来，轻轻搁好，然后将饼干递过去，“吃吧，后面没有老师了。”

　　“我有点渴，不吃了。”令遥摇头。

　　随后，戎淮竟然直接送了一块到他嘴边，笑得很张扬，他冲令遥微挑眉梢，“吃吧，我带了水。”

　　强制性的？令遥无奈，就着他指尖咬走饼干。

　　……舌头好像碰到他手指了。令遥搔搔脸颊，飞快咽下饼干。

　　戎淮缩手，表现无比正常，还朝前排某同学说：“兄弟，拿一下那个书包，对，我的。谢谢你。”

　　戎淮把水给他，“喝吧。”

　　令遥怀疑如果自己说不，他可能会像刚才一样，直接把水送到他嘴边。这样一想，不如自己动手的好。

　　令遥喝完水，正对上倪曼文探究的眼光。

　　“你们……”她语气非常奇怪，像是压不住的高兴加上惊讶。

　　“咳……”戎淮咳嗽。

　　令遥继续写题。

　　“没意思。”倪曼文摇摇头，跟姐妹儿聊天去了。

　　自习了两个小时左右，有老师过来通知他们可以回班了。大部队走出会议厅，外面站了很多家长。这时，一个男生忽然开始跑，横冲直撞的，踩了好几个人的脚，场面一度混乱。

　　男生后面跟着个男人跑，男人应该是他爸，一边追一边用方言骂：“兔崽子，你给我死过来！给老子抓到了非抽死你！”

　　男生急匆匆往楼下跑，一步四个台阶，仿佛后边的爹是鬼，“喊你莫来，你非要来，来了还要揍我，傻逼才不跑！”

　　“快点走啊戎哥。”戎淮一停下，后面的郝密就走不了，戎哥像一堵墙似的，郝密沧桑地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羡慕别人，快点上去吧，你爸爸也在等你。”

　　“……”戎淮语塞，“你咒我挨打是吧？”

　　戎淮回了班。他爸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信，是戎淮熬夜写的，洋洋洒洒一千字去，当然，上网搜了一点点资料。戎淮看他爸半天没动，挪过去一瞧，他爸猛男一个，居然哭了。

　　不会吧？他好像也没写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吧？戎淮傻在原地，不知所措。

　　“爸……”他刚吱声，他爸点点头，把信塞进口袋，然后起身抱了抱儿子。

　　戎淮瞪大眼睛。他爸多久没这么温柔过了。

　　戎淮高兴一秒，下一刻他爸说：“你桌子里的辣条太辣，而且这种东西不卫生，以后不准吃了。”

　　“……”

　　*

　　“哈哈哈，你爸真这样跟你说的？”郝密和元大宝在食堂吃午饭，刚好遇到戎淮和令遥，干脆坐到一桌，听戎淮随口提了一嘴上午的事情，元大宝笑到打嗝。

　　戎淮用力吸豆浆，“哎”了一声，挺尴尬的，“对啊，害得我都差点哭了。”

　　“牛逼，不过你爸真会被辣条辣哭？”元大宝左思右想，觉着不对啊。

　　好像是哦？戎淮脑子一转，这样一想，的确啊，合着他爸就是感动到哭了，还怕尴尬不敢承认，这才找了个借口。戎淮立马笑了：“元大宝你变聪明了啊。”

　　“那是。”他极其自豪。

　　“不过我桌子里的辣条真的没了。”

　　元大宝一愣，欲哭无泪：“特么，那辣条是我的！我的珍藏！”

　　戎淮侧身，压着嗓子问令遥：“你哥看了信说什么了吗？”

　　“他什么都没说。”令遥吃完了，放下筷子。

　　周卓诚确实没吭声，只是面部表情有点怪，欲言又止，掺杂着讶然与茫然，从令遥的角度来看，他在想什么这个问题，着实是费解。

　　元大宝和郝密要去小卖部买饮料，于是他俩先走了。戎淮很快吃完，和令遥去食堂外面洗手。

　　“我家后面桃子熟了，我明天给你带桃子吧。”洗着洗着，戎淮转脸看令遥。

　　“嗯？”令遥甩了甩水珠，“好。”

　　两人从小路走，一路上遇到好几对男女，牵手搂腰的。

　　对面跑来一群学生。戎淮下意识抓着令遥的手臂，把人往边上带。“我妈妈昨天带了一只雪鞋猫回来，刚好明天周末，你来我家看猫吧。”

　　“戎淮，你……”令遥有些犹豫。

　　戎淮看过来，“怎么了？”

　　令遥摇摇头，还是不说了，怕把他吓跑。

　　戎淮也没当一回事儿，笑了笑继续走。令遥还在纠结。

　　如果戎淮真的完全了解他，还会这样对他吗？

　　*

　　戴着棒球帽的男生出现在令遥眼前时，他立马察觉到不对劲。男生压低帽檐，黑色口罩上方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目光阴冷。

　　时佑。

　　阴魂不散。令遥无法忍受，厌恶地盯着他。候车亭人多，他暂时不担心时佑发疯。令遥先给戎淮发消息。

　　令遥：再等十分钟。

　　时佑在他旁边坐下，阴冷的目光扫过他的脖颈，一片雪白，伤口已经愈合。“你在给谁发消息？”

　　令遥收好手机。“离我远点。”

　　时佑扶着帽檐，凑近他耳廓，隔着口罩的声音无比清晰，“不。”

　　“神经病。”令遥安静片刻，终于说出想说很久的话了，“你别在我面前发神经，我不会管的。时佑，你走吧，不要来找我，没有意义。”

　　他手往后一抬，勾住了令遥的脖子，接着手指一紧，“你重新说一次吧，我没听明白。”

　　“神经病……”刺痛感传来，令遥一蹙眉，掀手要挥开他。

　　“哎呦！你们在干什么啊，那个戴帽子的小伙子，你掐人脖子干什么的呀！”旁边一个等公交车的老太太瞥见了，赶紧去扯时佑的手臂，“快点松开！”

　　时佑歪头去看老太太。老太太被他这眼神吓得缩回手。

　　这时，令遥的手机振铃。可能是戎淮打来的视频通话。

　　“挂了。”见令遥摸出手机，时佑冷声说，“挂了，赶紧。”

　　不得不说，这场面像是劫匪在威胁人质。

　　令遥置之不理，按下接通。下一秒，手里一空，手机被时佑拿走，接着被扔到了一边的草丛里。

　　“哎……”老太太看不懂这是在干什么，刚好公交车来了，她也没时间多管闲事，便上了车。

　　令遥咬牙，想站起来，这是他等的公交车。时佑的劲儿快比上戎淮了，被他用力摁着，几秒后车走了，令遥想起草丛里的手机。

　　“滚。”脖子上的手又开始用力，令遥觉得这动作真够羞辱人的，发狠地撞了他一下，接着又对准他小腹来了一脚，趁他弯腰捂腹的时间，跑去草丛捡起手机，然后跑。

　　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还会有下次的，如果只是逃的话。令遥停下，和追上来的时佑面对面。

　　时佑微喘着气，笑意止不住，一张多讨人喜欢的脸。

　　他们在一个破旧市场后的小街，午后一点最热的天气，外面几乎没有人，连仅有的几个铺子都是关门歇业。

　　令遥握拳，要是被时佑摁住，这个疯子也许会彻底疯狂，可能会打他，但更恶心的是，时佑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几乎句句让令遥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