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枕鸥

14、chapter 14

　　四月临近月末，南方城市泗水迎来雨季。雨水经常半夜来，天亮离开，等到中午，又开始稀里哗啦地下。雨下得频繁，学校里时常弥漫着清香的泥土味，雨停时，草木尤其绿意盎然。

　　三中再次组织月考，考完是三天半的假期。

　　最后一天下午的生物考完，令遥打算去办公室请假，怕晚自习下课后有大雨，不方便回家。

　　走进老师办公室，戎淮跟他爸在老郭边上聊天，三个人有说有笑，令遥不想打扰他们，走也不是上去也不是。

　　“行，那我走了。”戎淮一回头，令遥一脸纠结地站在门口，他瞅到他手里的请假条，问他，“你来请假啊？”

　　令遥也瞥见了他裤兜里露出请假条的一角，“对，你也是？”

　　“对啊，弟弟发烧了，我回去照顾他。”他爸有事，他妈有课，只能靠哥哥了。戎淮上前，抽走他的请假条，放老郭手边，“要不一起走？”

　　老郭龙飞凤舞地签名，歪头问令遥：“你是干什么请假？”

　　“不想上晚自习。”令遥接过请假条，“谢谢老师。”

　　“……欺负我好说话是吧。”好理由，老郭噎住，冲两人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家。

　　出了办公室，戎淮才问令遥：“你是真不想上晚自习啊？”

　　“没有。”令遥说，“九点半可能下暴雨，我想早点回家。”

　　收拾好书包，他们离开教学楼。

　　朝校门走，地面湿淋淋，小径旁侧的树木颜色新绿，几朵粉白的花缀在草丛间。

　　戎淮的卫衣是浅绿色的，跟背后的景色映衬着，晒黑的肤色经历一个冬天，居然神奇地白回来了不少。他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扭头去看令遥。

　　“令遥，你妈妈在家吗？”

　　令遥本来是在看他的，当他看过来了，就立马转开视线。“不在，怎么了？”陶女士压根儿就很少回家。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戎淮猜他可能会拒绝，但还是想问问。

　　令遥看了他几秒，答应了。

　　*

　　归冬巷口是一家花店，临着绿树白墙，常年开着，店里店外摆满了鲜花，如同一座花园。巷子往里是有贴着短对联的小门的一户户人家，青砖石阶，几户人家门口挂了风铃，风一吹，便会慢慢悠悠地响起来。

　　四五月的风是湿润的，柳絮般柔软，从巷口进来，吹过狭长的巷道，吹去天空和更远的地方。沿道走，走到最后豁然开朗，几座独栋小楼摊开在眼前。

　　戎淮带着令遥朝阳台长满花的那一栋走。

　　进了屋子，“你要喝水吗？客厅茶几那里应该有水，你自己倒吧。我先上楼看看我弟。”放下书包钥匙，戎淮往楼梯口走。

　　令遥应声，但没动，只是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戎淮还没下来。于是翻出一本数学题集，开始做题。

　　做完两道几何题，塞书包里的手机连着“叮咚”了两声。令遥眼睛看着题，一只手去摸手机。原来是吴奈给他发消息。

　　吴奈：你怎么也回去了？

　　吴奈：今天晚上老郭大发慈悲给我们放电影，还有奶茶，可惜你跟戎哥缺席了！

　　令遥搁笔，心想为什么吴奈有手机。

　　令遥：噢。

　　之前戎淮说他回消息爱发“哦”太冷淡，于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改变自己，把“哦”改成“噢”，并且自我感觉良好。

　　吴奈开始信息轰炸，大概是他去找戎淮，后者没空搭理他，就将目标转为了他。

　　戎淮下楼时，刚好听见这一连串的“叮咚”，把酸奶递给令遥，“你跟谁聊啊？”

　　“吴奈。”令遥开了免打扰，终于安静了，“班上今晚看电影。”

　　“哦，你想看电影？”戎淮顶级理解，“我弟没什么事儿了，你想看电影是吧，想什么时候去？”

　　“……”令遥心说我不应该多嘴，“我不想看。”

　　“行吧，那晚上熬老鸭汤怎么样，再加个凉拌菜？”戎淮话题跳跃忒快，有时候甚至能从“考试”聊到“养猪”。

　　毕竟是在别人家吃饭，挑三拣四不太好，令遥挺干脆地点头。

　　戎淮抓起手机，出去买老鸭了。

　　*

　　老鸭汤炖好端上桌，时间接近七点。暴雨将至，天色昏沉，从窗外涌进的风挟着凉。

　　弟弟因为生了病，就没跟戎淮闹，令遥安安静静吃饭也不吱声，因此屋子里头忒静。弟弟吃了半碗饭，放好碗就上楼了。戎淮憋得慌，正想开口跟令遥聊天，大门开了。

　　何女士穿着鹅黄色的套裙，头发随便地扎起来，拎着药和水果走进来，高跟鞋“噔噔噔”，走路带风似的，然后停在令遥旁边。

　　“戎淮的新朋友吗？”何女士不自觉皱一下眉，打量着令遥，看着真乖巧沉稳，感觉不太像逗比儿子的朋友。

　　戎淮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哎妈，你别这样啊，这么凶干嘛。”

　　何女士无语，才想起没换鞋，回玄关换好鞋后，重新站到令遥身边，这回笑得如沐春风，“你是跟戎淮一个班的吧？戎淮嘴巴不把门儿，平时没少惹你生气吧？”

　　戎淮：……

　　“还好。”令遥瞥向他，看他一脸“我嘞个亲娘”，决定给他点面子，“挺好的。”

　　“爸不是说你有晚班吗，怎么这么早回来啊？你吃饭没？”戎淮要撇开这个话题。

　　“小懿发烧了我肯定要回来，晚班而已，我让别的老师替的。再说了，你以为学生都跟你一样啊，上个晚自习，老师不在就放飞自我。我们班同学可乖可自觉了。”

　　戎淮：“呃……”他妈是根据什么得出的结论？什么叫“放飞自我”？他太冤枉了。

　　“我在学校吃了。”何女士朝令遥笑笑，往戎淮背上拍了一掌，“你们慢慢吃，我去楼上看看可怜的小懿。”

　　何女士走后，戎淮“噗嗤”一笑，丢了筷子，拖着椅子坐到令遥旁边去，“你吃饱没？”

　　“嗯，我要走了。”令遥放下筷子起身，对他笑笑，“再见。”

　　这么快就走了？戎淮笑容一滞，抬着头看他，“嗯，明天见吧。明天早上记得等我。”

　　令遥拿上书包，很轻地点头。

　　*

　　不过第二天令遥并没有等到人。因为悲催的戎淮也发烧了。

　　令遥一个人来到班上时，已经快开始早读。他以为戎淮放他鸽子，然后一转头，吴奈正在跟兄弟团汇报戎淮的情况，这才知道戎淮是发高烧了。

　　听着听着，他们的话题又变成了“送礼物”。令遥不感兴趣，打算收回心思背书，谁知道吴奈过来问他：“你送什么？”

　　令遥拿出语文书，有些茫然：“送什么？”送谁？为什么要送？

　　他这表情着实是不知道，吴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继而夸张地感慨：“你不知道戎哥生日要到了啊？”

　　“戎淮……生日？”

　　“对啊，就是明天。”

　　令遥表示闻所未闻：“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好了，等一下就放假了，你还有二十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准备礼物，我相信你可以的小令。”

　　隐隐约约地，令遥觉着他又在蒙自己。

　　哪有强制性要人送东西的啊？

　　*

　　“哥哥……呜呜……”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耳边是病愈弟弟接近撕心裂肺的哭声，戎淮心想，我估计得被你这哭声送走。

　　他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脑袋疼得厉害，脸色是不正常的红。“戎懿你先出去行不行，让我安安静静休息一下。”

　　戎懿恋恋不舍地松开戎淮的胳膊，仿佛待会儿他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一样。“那哥你有事情就喊我啊，不要……”对上他哥想打人的目光，戎懿赶紧闭嘴跑了。

　　弟弟一走，房间里头顿时安静下来。戎淮的头忽然就不疼了。他拎过一边的被子，盖着肚子，闭上眼睛没多久，书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吴奈：戎哥，还在不？

　　戎淮麻木地打字。

　　戎淮：目前还在。

　　吴奈：怎么搞的？身体这么好，居然发烧了！

　　吴奈发了个贱贱的熊猫表情图过来，隔着屏幕，戎淮都能想象到此时此刻这厮的表情，肯定忒欠打。

　　吴奈：戎哥坚持一下吧，明儿可是你十七大寿，难道你不想知道小令为你准备的surprise吗？

　　戎淮又气又好笑，看到最后很疑惑，令遥的surprise？令遥估计都不知道这回事儿，更何况准备惊喜，都不像他能干的事儿。戎淮勾起嘴角笑一笑，接着叹着气敲字。

　　戎淮：真的假的，你别蒙我啊，要是没有surprise，我就让你变成surprise。

　　戎淮：哎，别提了，都是空调加冷水澡惹的祸。

　　随后，反手就是一个熊猫头。戎淮笑着丢开手机。

　　说曹操曹操到，一分钟后令遥的消息进来了。

　　令遥：喜欢写物理试卷还是数学？

　　戎淮被惊得咳嗽，这式儿surprise太惊喜了吧！

　　戎淮：换一个？

　　然后是长达两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

　　令遥：我就问问。

　　“……”戎淮上下滑动聊天记录，不知道怎么回。令遥会不会以为他自作多情？算了，为了那surprise，戎淮心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于是豁出脸皮，敲敲打打，发了一段两百字加的话。

　　发完把自己感动到了，他戎淮什么时候发过这么长的消息啊？除了打游戏的时候。

　　令遥很快回。

　　令遥：哦。

　　“……6。”戎淮心又碎了，两百字换来一个字，还是最冷淡的“哦”。

　　戎淮：明天下午四点来我家，跟吴奈他们出去玩，好不好？

　　按下发送键，看着“好不好”仨字儿，戎淮陷入沉思。不对啊，他戎淮什么时候会发这个了？不行，越看越奇怪，他试图撤回，谁知道沉思得太久，撤不了。

　　令遥：你明天能行吗？

　　戎淮：肯定行啊

　　戎淮：今天早上你等我了吗？

　　令遥：没有。

　　戎淮捂脸，头又开始疼了。令遥实在是难感化，简直堪比吴奈的厚脸皮，戎淮着实心累。

　　下一秒，令遥又发了个“好”字过来，是答应了。

　　戎淮有点期待surpr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