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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重返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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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无闲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起床的后果便是眼睛下面多了一道明显的黑眼圈。
不曾想走出房间就碰见了一脸灿烂的楼曳,如同孔雀开屏,对方看上去心情极好,和满面愁容的屈无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屈无闲十分郁闷:“你笑什么?”
楼曳轻飘飘地甩了两个字:“高兴。”
闻言,屈无闲差点翻了一个白眼,心想我又不是看不见。
随后对上楼曳的笑容,他不禁联想到了什么。
“……沈遗暄呢?”屈无闲卡着下半句话迟迟没开口,差点就问出“你把他怎么了”这句颇为冒昧的问题了。
谁知道楼曳留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小孩嗜睡。”
屈无闲:“……”
听见这道称呼,屈无闲的表情尤为复杂,“无语”两个字就差写到脑门上。
然而还不等他开吐槽大会,楼曳身后的房间门就开了。一个约莫□□的小孩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神情淡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小孩儿的五官少了几分锋利的棱角,所以即便是做出这种表情也很柔和,在别人看来最多是个内向怕生的小孩子而已。
但一旁的屈无闲极为诧异。对方哪是什么生人啊,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不就是缩小版的沈遗暄吗?
“小豆丁?!”屈无闲脱口而出,喊完以后自己都有点神情恍惚,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梦里的小豆丁可没这么高冷。
屈无闲看见他口中的“小豆丁”抬了下眼。
“嗯。”对方应了一声,浑身带着酷劲儿。
屈无闲:“……”
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那么的冷漠。
屈无闲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指着沈遗暄:“你是怎么……不是……这难道又是幻觉?这回是谁的……你的?”他语无伦次说了半天,最后指向楼曳。
楼曳却耸了耸肩膀,否认道:“我什么也没做。他醒来没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说错,沈遗暄确实是自己变成这样的,就在楼曳说完话之后没多久。
当时的楼曳时隔百年难得煽情一回,肺腑之言一说完便扭开了头,给沈遗暄反应的时间。
结果等了许久没等来沈遗暄的回应,再看过去,楼曳就看见了儿童版的沈遗暄。
“算了,你还是别着急回应我了,不然显得我好像对儿童有什么非分之想。”这是楼曳当时的原话。
话音刚落,他看见沈遗暄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留下了一句“晚了”。
据沈遗暄解释,这是受了馋印的影响,通俗点来说就是饿坏了。
每个饕餮的馋印所产生的后果不同,沈遗暄一下子“年轻”一百来岁可以说是饿得相当严重,毕竟他成为饕餮以来就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返老还童”。
这对沈遗暄来说无疑是无益的,年幼版的饕餮在别人看来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朋友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可能被其他饕餮趁虚而入,届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段日子没有破牢的后果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时候楼曳忽然朝沈遗暄伸出手,一条散发着肉香的胳膊就这么横在他眼前。
“……”沈遗暄心领神会,想也不想将楼曳的手臂推开,“不吃你。”
楼曳挑眉,一副争风吃醋的口吻:“那你想吃谁?”
屈无闲黑脸阻止:“停一停,你俩这样让我感觉像是在带坏小朋友。”
楼曳笑而不语,目光始终放在沈遗暄身上。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气略显散漫:“行,我收敛……”
“没人带坏我,”沈遗暄却开口打断他,“是我自己要误入歧途。”
楼曳微微惊讶,眼底的情绪久久散不去。过了半晌,他才拍了拍沈遗暄的头顶:“豆丁长大了,知道替我背负罪名了,没白疼你。”
沈遗暄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仍像从前那样对待他,可他们都知道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贾有意醒来后已经临近中午了。从贾有意的脸色上来看就知道他这一夜也没睡好觉,再者夜里万籁俱寂,二楼没有一丁点动静。
贾有意看见沈遗暄的第一反应是揉眼睛,迟疑道:“这是?”
楼曳略为骄傲:“我家小孩。”
贾有意这才看出:“沈遗暄?!你怎么变小孩儿了?”
沈遗暄言简意赅:“饿的。”
“卧槽,别人饿几顿都是瘦一两斤,到你这儿直接砍半了!”贾有意咋呼道。
沈遗暄:“……”
听见这熟悉的说话方式,屈无闲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总算松懈。
屈无闲问出了好几天以来的疑问:“你实话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娜娜。”
“记得,”贾有意的声音骤然降低,“怎么不记得。”
没等他们问,贾有意便自觉道:“只是说我当下意识不太清楚,但事后回想起来还是能记个大概。不过我确实会偶尔分不清你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沈遗暄:“我们在一起待了这么多天,是真是假你分辨不出?”
“你这口吻怎么这么像我老大……”贾有意恍惚一瞬,转而看了他几眼,又不大习惯,“但一开始我确实没分辨出你到底是真还是假。”
沈遗暄一个眼神抛过去,表示疑问。
贾有意紧接着道:“当然不是我的梦,是老大!他时不时就会梦见你,我还以为他的梦也成真了!”
沈遗暄朝当事人看过去,楼曳脸不红心不跳:“是。”
屈无闲:“咳。”
贾有意:“你咳什么,我又没说错。”
屈无闲:“……”
不知所以的贾有意顺着屈无闲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就看见一个八岁小男孩的脸上突兀地出现一抹红晕,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儿童。
贾有意突然就明白屈无闲之前的反对是为了什么了。
这不就是老牛吃嫩草吗!!!
屈无闲几乎没眼看,他特意转了一个话题,问贾有意:“所以说你昨天梦见什么了?”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不料开口就问到了点上。贾有意还真做梦了。
一提到这个字眼,贾有意就忍不住脸色一变,支支吾吾了半天:“呃……就还是那些破事儿呗。”
楼曳不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说来听听。”和他们不同,贾有意的梦至关重要,说不定还能成为线索。
解铃还须系铃人。
贾有意低头沉思了一阵,还是没选择隐瞒:“梦到我小时候了……”
看见众人脸色微变,贾有意连忙解释:“不是之前那种,这次和以往的梦都不一样。我……我梦见他们带我去了爷爷奶奶家……”
其中的“他们”不用多说,自然就是张远和方小堃了。
“去干嘛?”屈无闲皱眉。
屈无闲知道贾有意和他的爷爷奶奶几乎没有联系,所以才这么问。
“在梦里我说我想爷爷奶奶了,所以他们就带我去了。”贾有意眼神忽然黯淡,“实际上在我小的时候也求过他们,但他们不愿意让我去见爷爷奶奶。”
他做的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
和张远不同,两个老人很疼孙子,每逢过节就要准备一大桌子菜和玩具等着小两口带亲孙回家。可是自从张兆果生了那一场病之后,渐渐的一家三口再也没怎么出过远门,即便是两位老人大老远跑过来也会被张远三言两语打发回去。
两位老人不是不知道张兆果的处境,也试图劝过张远迷途知返,可这么做却导致了张远单方面断绝了和两位老人的联系,声称他们这么做会把孩子惯坏。
自那之后,张兆果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爷爷奶奶。
这场梦总体来说是个好梦,可其余人包括贾有意在内却被扰得人心惶惶。这场梦仿佛预示了什么,贾有意白天沉浸在这对夫妻的温柔乡里,若是再见到他的爷爷奶奶,恐怕只会一去不复返,一脚踏进深渊。
他们在客厅内静坐良久,直到女人从容地从楼上走下来。
见到众人,女人笑了一声:“大家睡得还好吗?”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每一个人,没有丝毫停留,压根没有留意到回到八岁的沈遗暄。
“挺好的。”贾有意敷衍地回答她,始终低着头。
女人闻言笑了一声,旋即说了一句令众人震惊不已的话:“你们准备好要去爷爷奶奶家了吗?”
她说的是“你们”,意思是包括了沈遗暄几人在内。
贾有意浑身僵硬,他问:“为什么?”
女人对贾有意说:“爷爷奶奶很久没有见你了,再说你不是也一直吵着说想去看他们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贾有意的脸却倏地一下变得惨白。
都对上了……
全部都对上了……
这一刻贾有意几乎想要仓皇逃跑。
女人自言自语地说完,转身愉悦地上了楼。
屈无闲讶异不已,面前的这一切竟然和贾有意的梦发生了重合。
贾有意垂着头,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他苦笑道:“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什么意思?”屈无闲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他不可置信道,“之前也发生过?”
“是。”贾有意声音微颤,这才迟来道,“他带我去钓鱼、去游乐场,甚至是收养娜娜……这一切都是我小时候所期盼的梦。而我在前几天就做过这些相同的梦,它们却在第二天原封不动地发生了。”
沈遗暄几人也就彻底明白了,难怪那几天贾有意的状态这么差。
在贾有意还是张兆果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渴望过张远和方小堃会像其他父母那样多陪伴他、给予他关心。
可即便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也可谓是天方夜谭,这些期望一直延续至张兆果死的那一天,最终于今日成为了未完成的夙愿。
一旦夜晚来临,他便会回到小时候,回到张兆果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噩梦。到了白天,他曾经的夙愿一一被实现。
他终于有了爱自己的父母,儿时的梦也终于实现。可是实现了夙愿也终究是泡影,人死不能复生,猫亦是如此。
从头至尾,这些都不过是贾有意的幻想而已。更加严格来说,是张兆果的幻想。
“果果,你准备好了吗?”
贾有意看见方小堃挽着张远的胳膊从楼梯上走下来,夫妻两人感情和睦、举案齐眉,是张兆果梦中的场景,却不是他记忆中的。
因此,当两人走到贾有意面前的时候,他毫不犹豫迎上了他们的目光,铿锵有力道:“我叫贾有意,不是张兆果。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