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何许人也 ...


  •   在她八岁的时候,她的阿妈被自己亲手燃起来的大火烧死了,她听到模糊的哭喊声,清晰的感受到属于他人疼痛的拉扯,和一个在荒唐夜晚里逃跑的少年。
      大火整整烧了两天,青楼没有烧塌,而她阿妈作为青楼之中唯一的反抗者,尸骨和灵魂却永远囚禁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她的女儿被留了下来,拿起她母亲的琵琶,跟着楼里的女人们学怎么去讨人欢心。
      宫嫇生的好看,一双含情眼和干净的脸,一点朱唇,抹上胭脂,穿上纱衣,清秀漂亮。
      这孩子从小奇怪,不会说话。但偏偏是能听见,倒也聪明,书中的东西,她感兴趣,只要默默的看上一个时辰,就能执笔写在纸上。
      生的漂亮,有一技之长,对于她来说就够了。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觉着的。
      但她无数次面对铜镜里的自己,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泪水滑下她的脸,在白胭脂色上留了几道泪痕。
      在很久之前,她仍对阿妈的死耿耿于怀。却闭口不谈,直到有一天。
      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艺妓有了身孕,是不可想象的,这世道艺妓低贱,达官贵族的孩子若是在了艺妓身上,名声可是要一损百损。她本是艺妓,也没灌败毒汤。
      她颤抖的双手攥着刚刚从头上拆下来的金簪子,呼吸困难。
      在她即将要把簪子插入自己小腹的时候,她猛然一抬头,发出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呜声。
      她阿妈也是因为把她生下来而被人杀害的。
      宫嫇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浸透,在她惨白的脸上无序的贴着,她感到有些冷,于是飞奔着跑出了房间。
      透过木头的空气打在身上,脚下的地板咯吱乱响,宫嫇越发是觉着小腹中有一个小小的人儿,一个活生生的命,恐惧弥漫开来。
      “还有两日便是灯花节,到时候是一年里面老爷们花银子最多的时候,你又不待客,伤口烙一烙就好啦!” 老鸨狰狞发黄的面孔上渗出些汗水,她的指甲因为死拽着宫嫇的胳膊而扎进她的肌肤里。
      宫嫇用力摇摇头。
      “回来!今天你要是不把这孩子弄死,明天死的就得是你!”
      宫嫇不说话了。泪水在眼里含着。

      灯花节,狸猫街。
      小姐们带着步摇出街,耳垂上晶莹剔透的玉坠子摇摇晃晃,孔明灯照着深蓝色的天,染上了一片橙红色。
      这几年,匠人们做的纸灯笼越来越精致了,都是用竹编油的手艺,二十多到工序一点点做出来的。
      有客人提着灯笼来,高兴了赏给妓人们,整座芙蓉阁都是清脆的笑声。
      “你看那小马,青绿的,多好看,一提上面的绳儿四条腿还会走……”
      宫嫇弹着春江花月夜,耳听周围的动静,只是眼神没了以前的几分装媚,脸色苍白。
      透明的纱衣衬着她骨感的肩膀,艳丽的染色牡丹花鲜红的别在她盘好的乌发上,她深色的眼眸下垂,眼角泛红。
      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的疼。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
      “诶!你知道许状元吗?哎呀,就是那个许将军啊,他好像就在大堂!“
      “当真吗,那咱们赶紧去看看。”
      “许状元是何许人也?”
      宫嫇抬起眼眸,突发音弹错了一个,台下一片寂静。
      她换了首高山流水。
      “许状元是第一次中举,是武状元,但是文科竟然也中了榜眼,见过的不光是说他聪慧渊博,连长相也是可比潘安,就宛如那天上来的神仙似的。”
      “那为何来芙蓉阁?”
      “今夜是灯花会,何人不来寻乐子?”说话的妓人拿着绣花扇子扇风,摇摇晃晃地走过走廊去大堂,还不忘拿上胭脂花片。
      “换首曲儿啊!” 台下的客人嫌弃这曲子太清冷,指着她唾沫横飞。
      弦都快断了,她想。无名指指腹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印痕,宫嫇停顿了一会儿,又换成了春江花月夜。
      今夜算是小雪,她身子骨本就弱,再加上伤口,今夜竹窗都大敞,宫嫇挺着虚弱的身子,指尖在琴弦上来回摆弄。
      “恭候许老爷良久,老爷请进。”
      伺候客人的妓人们一颦一笑,站成了排。
      “老爷好。”
      面前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的春光,他把妓人们挨个打量了一番。
      他同样艰难的呼吸着芙蓉阁的空气。
      南厅骤然发出一阵动乱。
      “怎么了?” 男人拉住一个干活的下人问。
      “老爷,南厅的一个艺妓晕倒了。”
      他向着南厅快步走去。
      几个守卫粗暴的拖着那女子的身体,鲜血渗透了她的下摆,明明是晕倒,可她还是睁着眼。红眼向着拖她的守卫,手臂无力的挣扎着。
      她抽泣无声,憔悴却清秀的一张脸上写满了无力。
      “莫动她!” 男人喊了一声。
      他跑过去推开几个大汉,抱起在地上的艺妓,没顾得上她身上的血。
      她身子骨冷的很。
      老鸨急忙跑过来,谄媚的笑让人想作呕。
      “小小艺妓,不值得许老爷这样动怒…”
      “我替她赎身。”
      老鸨脸色一变。
      “老爷,这小丫头没有赎身契,您看…”
      他看躺在怀里的宫嫇脸色苍白,心里一咯噔。转头带着随从走出了芙蓉阁。
      男人将披肩搭在她身上,抱着她上了马车。
      芙蓉阁的妓人们炸开锅了。
      所有人都知道许状元在灯花节这一日把宫嫇带走了,替她赎了身。
      路遥遥,马车载着她离开了。
      今年她二十一岁,才离开了这个囚禁她二十一年的香艳之地。
      宫洺身子一落到马车上,双眼便睁开了。
      她盯着许状元看。
      “你没事?”许郎一怔。
      宫嫇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意会了对方的意思。
      十五年前,宫嫇的阿妈带回一个男娃娃。
      他比宫嫇要大一岁,听说是在低一等的妓院里捡回来的,也是个杂种。
      一开始,阿妈还以为他也是个哑巴,小男孩倔强的一句话都不说,脸上毫无孩子该有的生气,他从小就长得高,四肢纤瘦,长长的乌发很长时间没有打理,拖到腰间,一双眼带着几分漠然。
      少年坐在梨花凳上,很乖巧的让阿妈替他梳头。
      小丫头在门口看,眯了眯眼,像是气不过。于是冲冲走过去将少年推下了凳子。
      这是我妈。宫嫇比手语,脸色一点表情都没有。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又坐回凳子上。
      他仰头,深不见底的双眸看着女人,第一次开口叫了声“妈。”
      “乖孩子。” 女人应了。
      “嫇儿,先出去吧,一会儿在跟哥哥玩。” 女人唤宫嫇出去。
      小丫头扫兴地出去了。临走前盯着坐在凳子上的少年,然后转身离去。
      少年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女人想了想,“你可知你生母姓氏?”
      “许。”
      “那你就姓许。” 女人笑着捋顺少年的头发,像着窗外的满园春色看去,绿树成荫,大风四起,柳絮漫天。
      “名盛春,如何?”
      “阿妈说的都好,我听阿妈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