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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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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她从容不迫地面对着两名考官。
“那么,小朋友,请你看完这则新闻之后,告诉姐姐你的想法说什么,好吗?”考官微笑道。
她服从地点了点头,认真看向电脑屏幕。
“欢迎收看今日的晚间新闻。三月十二日,江某在俄罗斯边境遇难,经大使馆核实为非法雇佣兵,与其同行者还有五人,现已拘留,等候法院提审……”
屏幕上的画面静止,她有些困惑地沉默片刻,随后问道:“这是我爸爸吗?”
考官怜悯地看着她:“是的,我可怜的孩子。”
她笑起来,眼睛通透明亮,像一潭落满鲜花的池水,在人心中留下四季如春的恬静:“他终于死了,可以去陪小白了。”
考官摸了摸她的头:“小白是谁呀?”
“被他送走的小狗。”她语气平稳,眼里满是憎恶。
另一位考官站起身,朝她身后的女人致意,表示这个孩子被录取了。
江晚照穿着直筒西装裤,上衣为纯白色衬衫,一副无框眼镜把她轮廓清晰的侧脸修饰得无可挑剔。
“精神分裂症患者在犯罪的精神病人中占比极大,与前两节课提到的双向情感障碍不分伯仲。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幻觉与现实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看到的和听到的都失去意义,你在日常生活中尤其是面对困难的时候,是否还能够冷静处理问题?这其实属于精神医学的范畴,但的确值得花一节课来讲。后天环境造成的精神分裂,需要患者在药物或人身经历上遭受强烈刺激,这往往也是大多数反社会人格形成的原因之一。”
一名男生举起手,江晚照停下来:“有什么问题么?”
“既然他们是受到社会伤害才选择为自己而反抗,那我们不都是加害者吗?凭什么去制裁他们?”
江晚照笑着反问他:“这位同学,你能和他们共情吗?”
那个男生愣住了:“我不清楚。可即便不能共情,我也会同情他们吧。生而为人,谁没有黑暗面呢?他们只是选择了别人不会选择的一条路,但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嗯,有一定道理。法理是社会公认的,是绝大部分人认可的,但这并不代表它绝对正确,因为公平本身就是相对而言的。在座的各位中,有百分之八十左右的人会成为犯罪侧写师,希望大家能在心里建立一个天平,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天平。让冤屈之人脱罪,让痛苦之人解脱,这是每一个公安大学学子应当做到的,是我们职责所在。至于每一位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应有权利,就要交给隔壁法律系的同学去保障了。”
“万一……万一我们的价值观错了呢?”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
“问的很好。所以要有自己的底线,比如说,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不能对别人造成伤害。底线是价值观形成的基础,不能下移,也不能轻易改变。”
“谢谢老师。”
“好,那我们继续。”
江晚照是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系的主教授,也是最年轻的女教授。她的课总会坐满人,不仅是出于对这门学科的兴趣,更是对于授课者的兴趣。
她知性而优雅,浪漫且颇具风度。
“这个老师的三观好正啊。”姜暮乔惊叹道。
陆白铵没说话。与其他学生不同,她是真正喜欢江教授的。
“你手机响了,该不会又是他吧?”姜暮乔皱了皱眉,小声问道。
陆白铵看了一眼,顿时五雷轰顶,仿佛有一列绿皮火车从心脏上压了过去:“是他……”
“要不要让老师帮忙?”
“不了,太麻烦了。”
下课时间一到,学生陆陆续续往外走。姜暮乔与她作别,她留在最后一排没动。
只要今天她能狠下心……她摸了摸包,里面放着一把开刃的小刀,带来前她专门用磨刀石磨过。但是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不会被发现……不,就算被发现也没有关系,她决心放手一搏。
“白铵,怎么还不走?”
她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呃,笔记没整理完。”
“一起吃饭吗?当作是上次帮我喂猫的谢礼。”
“我爸爸找我有事,谢谢老师,但是下次再约吧。”
江晚照点了点头,温柔笑道:“好。”
陆白铵坐电瓶车来到校门口,打开手机导航,寻找男人在短信里提到的酒吧。打车大概要十五分钟,是一个还算正规的地方。
白天人少,她环顾四周,很快找到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她捏造了一个人完美无缺的笑容,坐上前去:“爸,您怎么来了?”
他打量着她的穿搭,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月生活费够吗?”
“嗯。”
姜暮乔只知道她父亲经常来找她麻烦,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
“你拿着就好,最近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功课比较忙,下周要进行第四次段考。”
他挑了挑眉,摇晃手中的酒杯,良久后笑了:“你真的以为,考到警校就能摆脱我了吗?”
她一时无话,恐惧笼罩了全身。就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想直接拿出刀刺过去。但付诸行动还是太艰难,她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突然,一只手有力地放到她肩膀上:“您好,您就是陆白铵同学的父亲吧?”
对陆白铵来说,霎时,天光大亮。
他抬眼,看到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便压下怒火,礼貌地问:“你是?”
“我姓江,是陆同学的老师。”
陆白铵心跳很快,她庆幸酒吧灯光昏暗,江晚照看不见她耳朵红了。
“是正好路过……还是,专门来找?”他眼里闪动着难以掩饰的欲望,看得陆白铵直犯恶心,怒火中烧。
江晚照敏锐地感受到她的杀意。
“打扰了么?”江晚照有些无辜地看着他。
“当然不会,”他轻蔑地看了陆白铵一眼,站起身,“那我们下次再见,劳烦老师照顾她了。”
陆白铵暗暗松了口气,闻到江晚照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老师,你喷香水了吗?”
江晚照笑而不语,去前台结了账,带着她离开这里。
“你要带我去哪里?”陆白铵坐在副驾驶,看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悠哉惬意。
“下午有课吗?”江晚照打开车窗,问道。
“有一节选修的应用心理学。”强风吹拂在脸上,她没忍住闭了闭眼。
江晚照笑着说:“那老师带你逃课,好不好?”
虽然五年前的人民公安大学就跟普通学校一样,取消了军事化教育,但也很少有人逃课。
陆白铵觉得自己糊涂异常,一脚踏入了夏日的热烈和燃烧的、灵魂深处的疯狂,伸手抓住梦境——
“好。”
程春寒站在审讯室外,反复翻看死者的个人信息。
陆涯,男,四十六岁,独居在申城,前两天刚到的金陵,有一个在公大读书的女儿,妻子死于六年前一场车祸,父母皆已去世,目前在申城一所中学担任物理老师。
“宋队。”她朝迎面走来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宋羽意外地看着她:“程队?你怎么在这儿?一队不应该在出任务吗?”
“我提前回来了,那边交给王志。”
“怎么,那个雇佣兵的案子有线索了?”宋羽调侃道。
“关你什么事?传讯陆白铵了吗?”
“还没有,天亮了再找她,警校的学生跑不了。现在在审死者的朋友,在预估死亡时间内与死者有过信息交流。”
“信息交流?”程春寒皱了皱眉。
“打了三次电话,平时是比较亲密的朋友。”
“就没有更接近案子的线索吗?”
“暂时还拿不到那么多信息,要等商店都开门了才能调监控,”宋羽沉下目光,指了指左边一扇紧闭的门,“来我办公室细说。”
刑侦二队队长的办公室是独立的,算不上有多宽敞,但是通透明亮、干净整洁,桌上还摆了个花瓶,插着几朵蔷薇。
程春寒把门关上,拉开椅子在宋羽对面坐下来。
“现场的照片你看了吗?”
“还没。”
宋羽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把蒋法医震惊到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陆涯在一片工地的废墟里被发现时,离死亡已经过去了两天。他的心口空了,里面有大量虫子爬出来,心脏被摔在地上,还有踩过的痕迹。眼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眼眶塞满的向日葵种子。
“能做到这个程度上的,心理上应该与常人有极大差异,不只是仇恨那么简单。工地很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但在尸体上做的处理是在工地上完成的。”
宋羽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不愧是程队,看到这种照片,居然还能冷静地分析。”
“过奖,”程春寒淡淡地说,“这个凶手需要有相当健硕的体魄和一定的解剖能力,还要与死者有深度交集,目前来看,陆白铵是最有嫌疑的。”
“那是她的父亲,她没有动机。”
程春寒戏谑地笑了:“这种东西不是查完就有了吗?”
宋羽垂下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一堆资料:“不管怎样,确实只能从陆白铵身上查起。”
程春寒正要离开,宋羽突然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向日葵的种子呢?”
程春寒想起来,曾经也有人送过自己向日葵,但那时的她并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有更好看的花,为什么偏偏是向日葵?对方也不回答,她笑骂两句,后来便逐渐淡忘了。
她拿出手机,搜索向日葵,从属性看到作用,也没有发现有何过人之处。
继续往下滑,她怔住了。
“向日葵的花姿虽然没有玫瑰那么浪漫,没有百合那么纯净,但阳光、明亮,爱得坦坦荡荡,爱得不离不弃,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魅力,而且绽放的不仅是爱情,还有对梦想、对生活的热爱。”
一瞬间恍如隔世,她跌落在回忆中的星辰大海里。
程春寒回到搜索界面,犹豫了一下,将问题改成: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我的眼中只有你。
江晚照正在写教案,突然听见敲门声,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请进。”
一个女人穿着警服走进来,比她高一些,身材很好。江晚照定睛看了看对方的脸,站起身:“您好,请问是?”
女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警察证:“办案。”
“原来是……程警官,请坐。”
“不必多礼了,”见江晚照拿着纸杯去倒水,她说道,“我想找一下陆白铵同学。”
“她在考试,可能得稍等片刻。很着急的话,我可以现在把她叫出来。”
“没事,我可以等一会儿。”
两个人僵持了良久,程春寒觉得奇怪,对方居然不问自己找她的学生是要做什么。而且她好像很紧张,刚刚去倒水的时候,拿杯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程春寒温声问道:“我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现在没什么要做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呢。”她调整状态的速度很快。
“与职务相关的,我可能不太方便回答。”
“理解。程警官平时都用什么味道的香水?”江晚照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个……我喜欢比较淡的,具体是什么味道我也说不出来,偏花香吧。”程春寒与人聊天时的话本身就不多,最不擅长应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挺好的。对了,您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嗯,您请说。”
“我姓江,我叫江晚照。”
程春寒盯着她的脸看上好一会儿,试图在其中找出点什么来,但结果似乎令她很失望。
“再看就收费了,程警官。”
“抱歉,失态了。”
“您这副怅然若失的模样,难不成,我长得很像您某位故人么?”江晚照笑着问道。
“请不要妄加揣测,谢谢。”
“这可不是揣测,您不要忘了我的专业是什么。”
程春寒忍不住问道:“江教授,您一直喜欢这么为难别人吗?”
江晚照愣了愣,释然地笑了:“还真是伤人啊,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跟别人聊过天了。”
程春寒沉吟片刻,说:“您确实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只可惜……我们不小心走散了。”
“怎么说?”
“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江晚照轻声问道。
“不,只是自然而然地走散了。”程春寒笑着看向她。
但你看着我的时候,满眼都是遗憾,江晚照心说。
“考试快结束了,我去把陆白铵领过来吧。”
“好。”
陆白铵合上笔盖,扶了扶镜框,低头检查试卷。题目考的范围很广,陷阱也不少,但对她来说不难。比较没把握的是那篇标题为《如何审讯一位精通犯罪心理学的犯人》的论文,字数不限,挑战性极强,考验学生的反侦察能力。这对于一位老练的刑警来说都是困难,用来考学生的意义何在?陆白铵不明白江晚照想干什么。
“好,时间到,停笔。”
江晚照收完试卷,学生们起身离开,她叫住陆白铵:“来我办公室一趟。”
程春寒坐在沙发上,见到她后主动站起身,一身风度翩翩,岁月还没有带走她眉宇间的英气,但阅历使她看上去总有些疲惫。她温和地微笑道:“陆同学你好,我姓程,你可以叫我程警官。”
陆白铵隐藏起自己的警惕,同他握了握手:“程警官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有一个噩耗要通知你。”程春寒遗憾地看着她,实际上在观察她对于这句话的反应。
她坐下来,回忆了一下,疑惑地问:“具体是什么事情呢?”
“昨夜凌晨一点二十四分,我们在派出所接到一通报警电话,赶到现场后,发现了陆涯先生的尸体。”
“……尸体?”
“是的,很抱歉。”
江晚照听到这里,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我需要回避吗?”
程春寒摇了摇头:“不用,希望老师尽量给学生提供安慰。”
陆白铵好像听不见他们说话,呆滞地看向地板。没过多久,她抱着头开始哭起来。她用力抓着自己的手,指甲嵌进肉里,江晚照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让对方脱了力。
程春寒看着她,注意力又被转移到她身上。她总觉得,江晚照似乎比陆白铵更具有调查的价值。
“没事了,没事了……”江晚照轻轻拍着陆白铵的肩膀。
程春寒没有发现陆白铵的异常,刚松下一口气,却听见她说:“他终于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死了啊……”
她脑子一炸。
人不是她杀的,但是她有动机。
也就是说,凶手恨陆涯,是因为对陆白铵抱有很深的感情。
“谢谢,我们可能还会再派人来,请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
刚要开门的程春寒转过头去,对上一双含情目,心头微微一颤:“怎么了?”
江晚照摇了摇头,只说:“她不会杀人。”
程春寒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气,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笑着感叹道:“你们学心理学的人,真可怕啊。”
“谬赞了,程警官。”
程春寒离开后,又看了一眼门口上的牌子。
江晚照。
这个名字……可真巧。
她忽然一阵心悸。
她站在草地上,风像一只活泼的小狗,身后有十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
考官耐心解释道:“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是学术课程里必修的,英语、政治、信息技术里你要选两个。”
她想了想,说:“英语和信息技术。”
考官用笔记下,又问:“近战还是远攻?”
“近战吧。”
考官点点头,朝人群中招手:“小寒,你过来。”
他温柔地看着她们:“你们选了一样的科目,从现在开始,我就你们的老师了,打个招呼吧。”
她打量着这个有点冷漠的同学,装作很开心的样子伸出手:“你好,我叫江临安。”
“程寒。”
“今天欢迎新同学,上午自由活动,小寒,你带她四周转转。”
程寒问:“你会打架吗?”
江临安愣了一下:“不会。”说完她就感受到了一阵拳风,几乎是本能地回避开了,然后抓住空隙给了对方一脚。
程寒被踢得猝不及防,用十成十的力往她膝盖上踹,江临安直接跪了下去。
“站起来。”程寒冷眼看着她。她们同龄,但程寒毕竟受过训练,那一下是奔着骨折去的,一个孩子绝对承受不住。
江临安硬撑着爬起来,往她脸上挥了一拳,但被轻松躲过了,同时还把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
程寒一个劈掌打在她肩膀上,避开了要害。
江临安有些意外,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就看到眼前的人蹲了下来,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膝盖:“疼不疼?”
“疼。”
“倒是诚实。”程寒笑了笑,看入她眼底。那里竟没有一点恐惧,满是警惕和不加掩饰的好奇,漠然得令人发冷。
程寒怔住了,把她扶起:“跟着我,我带你参观这里。”
基地远比江临安想象中要大,基础设施完善,甚至还有不错的风景。但这对于刚受了伤的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们才走到室内训练场,江临安就已经出了很多汗,却一句话也没说。程寒注意到,便主动提出休息。
江临安坐在长椅上,问道:“有水吗?”
“前面的自动贩卖机里有。”
江临安说:“我还不知道你多大呢。”
“应该十二左右。”
“几月的?”
“不知道。”
“那就当你比我大吧。”
程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这是教官的安排,每一个新生都经历过。”
江临安靠在椅背上:“看出来了,你最后还是收了力。”
“抱歉。”
“没事,我要是足够强大,也不需要你放水了。”
“能走路吗?”
“可以。”
程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算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江临安困惑地看着她的背影,三分钟后,她拿着一瓶冰镇的水跑了过来。
“冰的,可以吗?”
“嗯,谢谢。”
“下午的训练不会很高强度,你刚受了伤,应该会先安排你上学术课。”程寒说。
“我们是一起上课吗?”
“不是,我进度比你快,但我们的教官是同一个人。”
“他叫什么?”
“他姓祝,其他的不清楚。干这行的,多少都有点事情不能让人知道吧,尤其是来历。”程寒的目光讳莫如深,有些低沉。
“你为什么在这里?”
“绑架,三年前的事情了。你呢?”
“我爸死了,他原来是这个组织里的人,就把我送过来了。”
“节哀。”
“谢谢。”江临安站起身,站到她面前,俯视片刻后弯下腰来,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耳朵,温柔细腻的动作让程寒浑身都僵了,不知所措。
“怎么了?”
“你真善良。”
江临安的笑容仿佛是春天正宠溺地看着蝴蝶在掌心起舞,从那往后一辈子,这都是程寒生命里最甜蜜的毒药。
虽然这个搭档的喜怒哀乐让人捉摸不透,但还是很有意思的。
陆白铵把她囚禁在这里已经一天了。
林梓奚的右手被链子拴在床头,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
“吃饭吧。”陆白铵笑着把饭菜端到她面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林梓奚一动不动,惶恐地看着她。
陆白铵用指甲重重地在她脸上划了一下:“怎么,要我喂你吗?”
林梓奚闻到香味,的确也有些饿了,颤抖着手去拿筷子,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真乖,一会儿给你奖励。”
林梓奚惊恐地摇了摇头,陆白铵安抚道:“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陆白铵没有回答她,解开了她的铁链:“这样绑着不舒服吧?”
“谢谢。”
“似乎那些爱我的人,最后都伤害了我。所以说,你也爱过我,对不对?”陆白铵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对。”
“嗯,不知道江教授现在在做什么呢,真想见她啊。”
林梓奚不知道她口中的人是谁,只觉得现在身体还有些不适,但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个……”
“怎么啦?”
“我不太舒服,能不能……”
“嗯?”
“我想要一杯热水,可以吗?”
“一直都是我在帮你,好像不太公平呢,”陆白铵想了想,“你听话的时候,我对你一直都很好吧?”
“是的。”
“你可以一直都这么爱我吗?”陆白铵望着天花板,轻声问道。
林梓奚不知道她问的是谁,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会的。”
陆白铵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高中时代的朋友联系并不密切,大学基本上是独来独往的。
程春寒感觉有些奇怪,仔细一想,或许她在高中时受到过校园欺凌。难道陆涯没有及时帮助她?还是说,陆涯助推了一把?
她开车去Z市,找到陆白铵的高中同学,亮出自己的警察证,说明来意。
对方沉吟片刻,为难地说:“我也不是很了解她,但她确实被人欺凌过。我只是个旁观者,你可以去找林梓奚,那才是真正背叛她的人。她现在在Z大学金融,不是很远。”
“谢谢。”
一个背叛者,却拥有不可限量的前途……程春寒担心凶手会有下一步行动,如果有的话,受害人很可能会是林梓奚。她加快了开车的速度,必须尽快到那个人身边去。
Z大是全国排名前二十的大学,尖子生云集。门卫看到程春寒的时候,明显怀疑了,但是不能妨碍警察办案,所以没有过多周旋就放她进去了。
她乘坐校内巴士去到金融系楼下,直奔辅导员办公室。
“您好。”
对方惊讶地抬起头:“您是?”
“警察,请问林梓奚同学在吗?”
“她请假了。”
“请假多久了?”
“两天吧,好像说是家里有事,暂时回不来。”
“这两天有跟你们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吗?”
“没有诶。”
程春寒心说不妙,问了林梓奚家的地址,道了谢,就跑出去打电话给宋羽:“宋队,我准备要擅闯民宅了。”
宋羽吓了一跳:“怎么了?”
程春寒勾起唇角:“救人。帮我跟严局道个歉,交给你了。”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留下对方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案子被劫了还要帮忙收拾烂摊子,宋羽狠狠地表扬了自己的宽容大量。
林梓奚留的地址离学校不远,在一栋旧公寓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在住了,比较便宜,适合大学生。
程春寒走楼梯上到顶层,按了一下门铃,无人响应,她直接推开门,发现门没锁。
房间的光照很明亮,她稍微松了口气,轻声说了句“打扰了”。她在门口脱下鞋子,右手握住腰间的警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看来,不请自来的人不止我一个呀。”
程春寒浑身一僵,不知何时,江晚照绕到了她的身后。
她强装镇定,问道:“江教授,您怎么在这里?”
“和气点,我可是帮你避免了一个大案子。”
“林梓奚呢?”
“房间里。”江晚照指了指那扇锁紧的房门。
“避免了大案子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个杀害陆涯的凶手吗?你也是担心这个才来的吧。”江晚照站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说。
“记得,”程春寒注意到地上的鞋印,而她和江晚照都没有穿鞋,“凶手来过了?”
“大概是。能查到凶手的身份吗?”
“目前线索还不够,但是我合理怀疑她跟陆白铵有脱不开的关系。”程春寒顿住,没再说下去。
她们都知道,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疑人还是陆白铵。
“你不好奇这个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江晚照似乎很关心自己对她的看法,程春寒注意到,便试图利用这一点:“江教授,我是个警察,真相才是最重要的。除非,”程春寒转过身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拔出警棍,“你参与到其中了。”
江晚照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程春寒力气很大,她完全挣脱不开:“她跟我们两个都有关系。”
程春寒冷静下来思考,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就是面前这个人:“但是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先去看看林梓奚的状态吧,你会很苦恼的,我刚才也感到很意外。”
程春寒低声问道:“是你把她锁在里面的吗?”
“我刚来的时候就是锁着的,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声音,暂时能确认她是活着的。我不敢贸然开门,怕她有过激行为。”
程春寒接过江晚照手中的钥匙,把门打开,发现里面灯光很昏暗,一个人坐在床沿,精神呆滞。
“你好,林同学,我是程警官。”
林梓奚看了她一眼,往被子里躲,大声尖叫道:“别碰我!”
程春寒耐心地说:“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警官证,我是来救你的。”
江晚照摇了摇头:“没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程春寒把灯打开,发现林梓奚头发散乱、衣冠不整,心中警铃大作。江晚照走近一看,发现床单上有血。
这时程春寒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一个本子,看上去像日记本,隔着手帕捡了起来。
“快送她去医院做检查,她被□□了。”江晚照眉头紧蹙,熟练地命令道。
程春寒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人,强烈的熟悉感让她挪不动脚。
江晚照头疼欲裂,喊道:“快点!”
“啊……好,你抱着她,我去开车。”
她坐在副驾驶,看了看后排坐着的林梓奚,低声抱怨道:“你也不怕我抱不动她。”
“江教授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娇弱。”程春寒点了根烟,一脚油门踩下去。
“你还……你抽烟啊?”
“介意?”
“我倒是无所谓,但还有个乘客呢,”江晚照转头问道,“小林,你能闻到烟味吗?”
林梓奚冷静下来了,低着头说:“我不介意的。”
江晚照安慰她:“没事的,她不会再伤害你了。”
听到这里,程春寒玩味儿却又暗含威胁地问:“不怕我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么,教授?”
江晚照思绪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轻声说:“你不会想知道凶手是谁的。”
第一次,她没能及时发现学生想要把杀意付诸行动的念头,造成了悲剧;第二次,她又晚了一步,房子早就空了,好像对方知道她会来。
她从未如此挫败。
程春寒嘴里的烟抖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江晚照,看见悲怜的一双眼,下意识想靠过去安慰对方。其实她并不知道对方正在为什么而哀伤,但气氛来得很巧妙,她敏锐地感知到了。右手碰到江晚照的肩膀,见对方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错,她又有些尴尬地把手收回去,只说:“医院快到了,准备下车吧。”
车停下后,江晚照主动靠到程春寒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轻笑着夺走她的烟,放在自己的唇间,吞云吐雾。
“咳,那个……”林梓奚不知所措地打断了她们。
“下车吧,稍等一下,我来扶着你。”程春寒说。
“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江晚照把烟头扔了之后跑过来,看到她们两个在跟医务人员交涉,欣慰地笑了一下,站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
“江教授,你带她去吧,”程春寒朝她招了招手,“我要先回局里整理一下线索,等下你也过来,别等着我去邀请。”她刻意加重了后面两个字。
“好,我知道了,”江晚照握住林梓奚冰冷的手,“走吧。”
医生让她平躺在床上,戴上手套开始脱她的裤子。林梓奚强忍着恐惧,但是江晚照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了,没事了。”
医生皱了皱眉:“□□破了,但是□□里没有残留□□。把上衣脱了,我看一下。”
林梓奚慢慢脱去衣服,闭上眼睛。
“确实被□□了,但犯人是个女性吧?”
“是。”江晚照替她回答了。
“没有明显的皮外伤,不用留院观察,但一定要注意心理辅导,有问题尽快来复查。先去拍个片子,没事的话就可以离开了。”
“谢谢医生。”
与此同时,程春寒回到警局,看到严正一脸阴沉地对着她,赶紧低头道歉:“严局,我没擅闯民宅,我把人救出来了!”
严正无话可说:“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是,检讨跑不了了。救出来的人呢?”
“让……朋友带去医院了。”
“朋友?”严正气得牙痒。
“公大的教授,江晚照。”
严正愣了一下,笑了:“她啊,那没事了。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要见到这个案子的进展。”
“应该没那么快,我……糟了,我没存她的电话号码。”她尴尬地说。
严正倒是很冷静:“没事,我问吧,你先去忙。”
程春寒奇怪地问宋羽:“严正和江教授认识吗?”
宋羽忍俊不禁:“江晚照是他的女儿啊,你不知道吗?”
“……啊?”
“据说是在她十七岁那年被领养的,我们都觉得奇怪,但是没人敢提,慢慢地大家都形成一种共识,就是不能过问严局的家事。”
程春寒猛地抬头:“十七岁?”
“怎么了?”
“没什么,我先进办公室了。”
程春寒打开灯,坐在椅子上,启动电脑。
下车前,江晚照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了一句——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赞颂或沉默都让人哽咽。
天色灰青,细雨如丝。
“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因为下周你们就要第一次合作执行任务了。为了防止你们的真实身份暴露,需要给对方起一个代号,以后就不要称呼名字了。”
江临安问道:“不能自己起吗?”
祝晨岚笑了笑:“这是队友要称呼的,所以让队友起名字。”
程寒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去室内训练场。
“寒,我们再练一下配合吧。”江临安说。
“一会儿再说。”说完,程寒就上了跑步机。
江临安戴上耳机,拿出MP3,选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烦躁地关掉了。
她来基地第三年了。不管刚开始有多难熬和痛苦,现在都已经习惯。程寒和她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两个人倒是出落得越发漂亮,被不少男生盯上了。
江临安离开训练场,去自己上社团课的地方,打开灯,练习爵士舞。她的身子柔软,在音乐方面也很有天赋,选社团时随便挑的一个课程,却成了自己大放异彩的闪光点。她确实热爱舞蹈,所以才会在心烦意乱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排解忧愁。
“In the dark,viper viper……”
她听着音乐声,身体灵活地上下起伏,线条分明,很性感也很有力量感。她穿着白色西装表演服,带着白色牛仔帽,跳了一曲下来,站在原地,有些怅然。
镜子里的人,和从前大有不同了。
“没事吧?”
门口传来程寒的声音,江临安意外地看了过去。
“怎么这么问?”
“你这人,眼神都不对。你以前跳完都会对着镜子脱帽鞠躬,今天就只是看着镜子发呆,怎么,被自己的美色迷倒了吗?”程寒打趣地说。
“不是。”
程寒递上一瓶水,笑着说:“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能理解。”
“这么善解人意,见到敌人能下得去手吗?”
“你又不是我的敌人,你是……”程寒停顿了,她还在想应该用什么形容词。
“是什么?”江临安漫不经心地问。
“是唯一能支配我的人。”
江临安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略微往前走了一点:“你说过,你只听强者的话。”
“那你觉得,自己够不够强?”
“我长得比你高了。”
程寒笑了笑:“确实,现在的你,能打得过我了。”
“但是我不会伤害你。”
“说起来,你以前一直想通过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比我强大,是想得到支配我的权力吗?”
江临安仔细想了想,摇头:“大概只是出于好胜心吧。”
“这样啊……你穿这身衣服,很帅气。”
江临安突然问:“刚才我跳舞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吗?”
“嗯,你离开的时候我就跟出来了。”程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样啊。”
两个人沉寂许久,江临安有些反感被别人盯着看,但又不知道怎么回避,只好无厘头地叫了她一声:“寒。”
“嗯?”
“没什么。”
——外面的雨停了。
傍晚,程寒和她走出室内训练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早教官说的代号,你想得怎么样了?”
“没想法。”
天空像打翻了颜料的橘子海,微风轻拂,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要不你就叫‘晚照’吧。”程寒笑着说。
江临安缓缓吐出一个字:“土。”
“你送我向日葵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土呢?”
“不一样。”
程寒调侃道:“脸红了?”
“是夕阳的关系。”
“要不叫你长安吧,长久、平安,好不好?”
江临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那……我呢?”
“慕雪。”
“倒是不错,有原因吗?”
江临安眯起眼睛看着日落,像一只猫。她笑了笑,声音澄澈,程寒恍了神。
“因为我喜欢下雪啊。”
她们一个闹着,一个笑着,走到晚霞的尽头,直到伸手能够接住月光,直到全世界的风都绕过她们。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她们是彼此最嚣张的青春。
“基因对比结果出来了,你去技术科看吧,认真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宋羽路过程春寒的办公室,在门口说道。
“好,我现在去。”
程春寒路过技侦,看见林法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林法医。”
对方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谢了。”
技侦的人直接把文件递给她,示意她到了办公室再看。
程春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镇定地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靠在椅子上解开文件袋。
陆白铵,女,20岁,申城人,就读于H国人民公安大学。
经公安系统信息网对比,确认其生父为前公安间谍部副部长祝晨岚,生母为公安间谍部成员陈可卿(叛国),二者皆下落不明。
案子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凶手本身,还有她们之间的感情。
十五年前的风雨,逐渐揭开。
程春寒眼前浮现出江晚照的脸,与回忆中一张熟悉面孔逐渐缝合。
“你终于回来了,长安。”
但既然对方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那程春寒便不会主动去点破,她想先从对方这十五年的经历调查入手。
目前的关键在于,陆白铵的案子结束了没有。加上林梓奚的证词,指控她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嫌疑人彻底失踪了,她已经派人去寻,暂时还没有消息。
难道还有下一个受害者吗?
程春寒打开当时捡到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读。
二月二十日阴
我喜欢上江教授了。我喜欢她的说话方式,喜欢她每天穿的衣服,喜欢她看向我的每一个眼神。我的渴望,我无尽的苦恼,我游移不定的路,全部源于她,归于她。
四月十一日晴
今天见到江教授,她讲了二十年前的一个分尸案例。下课后我没有去找她,但是看见她给其他学生解答问题了。
她怎么可以关照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呢?我那么喜欢她,她会觉得恶心吗?她会恨我吗?我好像并不是很害怕,尽管我太想得到她,但还是步步为营,不能冒进,我要让她彻底属于我。
才翻了几页,程春寒感到有些反胃。她的文字描写过于意识流,却能让人看出其本意,包括她意淫江晚照的部分。
程春寒看了看时间,赶紧打电话给江晚照。
“你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另一边。
“把面罩摘了吧,我知道你是谁。”
陆白铵取下面罩,开心地笑了:“不愧是您,果然知道我的身份,江教授。”
江晚照嘴角抽了抽:“昂。”
她被绑在一个地下室里,听到类似水滴的声音。虽然是故意被抓住的,但还是觉得这个地方很阴森。一盏灯在头顶亮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拷问的通缉犯。
“您害怕吗?”陆白铵蹲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
江晚照侧过身去,愠怒道:“拿开你的手!”
“真是不听话。”她拿出□□,往她脖子上电了一下。
“呃啊!”
“江教授,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的眼里满是爱欲和贪念,江晚照浑身发冷。
“离我远点。”她咬牙切齿地说。
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陆白铵解下自己的领带,蒙住她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她开始后悔自己轻易地入了虎穴。
“您说呢?”陆白铵似笑非笑。
江晚照什么都看不见,手脚又被捆住了,只能等待机会。虽然她当过雇佣兵,但也不是万能的。
程寒,你还在磨蹭什么?江晚照在心里骂骂咧咧。
猜到面前这个禽兽想性侵自己,她感到很绝望。要是反抗,只会激起变态更浓厚的兴趣;要是不反抗,就真成盘中餐了。
“等等!”
“怎么了?”
“为什么是我?”为了争取时间,江晚照硬着头皮问道。
陆白铵明显呆住了,随后有些不解地说:“我这么喜欢您,您作为心理学教授,居然看不出来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
“初中的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朋友了。”
“你就没有想过吗?我不是同性恋,我会很讨厌你,我会觉得很恶心,你不知道吗?”江晚照厌恶地说。
“我可以杀了你,然后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可你明明比谁都更了解真相,”江晚照声音低沉,抬起头,隐约感受到一点光亮,感慨万千,如温暖的潮水围绕在陆白铵身边,“老师我啊……曾经是真的很想跟你做朋友。”
毕竟是自己的学生,她们认识两年多了,师生情谊不浅。江晚照并不想亲手把人送进监狱里,但也不能放任她造成严重社会危害。
“那您会一直爱我吗?”
“我爱着我的每一个学生,但的确没有那么公正,我更偏爱你一点。”
“果然是这样。”
“嗯?”
“没什么,”陆白铵笑了笑,“你走吧,我不会伤害你。”
江晚照重获光明,手脚也被松开,意外地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放心,我会去自首的,你快走吧。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等着警察来?”
“我就在这里,陪你等。”
“不害怕么?”
“因为你有枪,我就理应感到害怕么?”江晚照反问道。
“也是。”
“我以为……以为你会逃走。”
陆白铵摇了摇头:“我没有疯得那么彻底,我只是把伤害过我的人都报复一遍罢了。现在都结束了,哪怕是死刑也没有遗憾。”
她已经有答案了
“为什么报考公安大学?”
“就觉得……既然自己下定决心要复仇,那就选一个挑战性大的,锻炼能力的同时,也能丰富自己的人生。”
仅剩的人生。
江晚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怜悯她。
“陆同学,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使命出生的。这一生,你完成自己的使命了吗?”
陆白铵怔了怔,苦笑着说:“或许吧。”
“警察!把手举起来!”
地下室的门被撞开,程春寒拿着枪对准陆白铵。
“去吧。”江晚照轻声说。
两个警员把陆白铵拷上往外走,程春寒转头看了江晚照一眼,在她里面看到悲怜和哀伤。
毕竟是自己的学生。
“江教授,你怎么样?”
“我没事。”
“陈黎、翟潇,把人带走。严局要亲自审她,你们都注意点,别冲撞了领导。”
“是!”
江晚照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严正那样的性格还会被下属戒备。
“至于你,”程春寒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你跟我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江晚照正想有什么借口拒绝,程春寒打断了她的思绪:“别想逃,我必须知道你有没有受伤。严局的人在我手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负不起责任。”
“严正很凶吗?”
“他……他对你不凶吗?”
意识到说实话可能会影响严正的领导地位,江晚照叹了口气:“怎么不凶?他还经常打我呢。”
程春寒看出来她在撒谎,但还是配合她:“幸好我爸不是严正……”
江晚照打断她:“不是要去医院吗?快走吧。”
“好。”
坐在警车里,江晚照有点慌。一会儿做检查的时候,她易容的事情肯定会暴露,而且身上那么多伤疤,给医生看到了肯定会被当成可疑人士。
她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程寒还没看出来她是谁吗?
“这个季节,向日葵该开了。”程春寒突然说。
“是啊,仲夏时节。”
夜色笼罩在身旁,路灯亮起她的侧脸。
程春寒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们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把十五年的光阴又回顾了一遍——那段她们失去对方的日子。从生到死,向死而生,这是她们全部的爱与承诺。
“所以……”江晚照不紧不慢地开口。
分开十五年,不管是怎样的关系,都会发生重大改变。可她们毕竟是枪林弹雨里彼此留存的唯一依靠。
无数温柔和绝望之下,她们给了对方最后的信仰。
“程寒,”她拼尽全部勇气叫出这个名字,望去最深情一眼,程春寒恍如隔世,“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她突然哽咽。
“我想抱一抱你,但是现在不行。”江晚照坐在副驾驶,无奈地笑了笑。
“没事,这不重要。”
“嗯……你多说几句话吧,我想听。”
“说什么?”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江晚照云淡风轻地说。
“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收到了吗?”程春寒小心翼翼地问。
江晚照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那是信吗?我还以为是遗书呢,程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程春寒眼泪缓缓流下来。
当时,她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文采斐然的人,”江晚照温柔地笑了,“其实,看到信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更相信你能活下来。”
这世间有一个人,活在回忆中那个飞扬的青春里。所以不管过去多久,她从未真正离开你。
江临安感受到泪水从眼角滑落,像是在宣告这场长达十五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