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米亚的微光》红烧盲鳗

14、伊格雷治（14）

　　在出发的前一天，艾丝布尔收到了夏洛蒂的母亲贝妮恩夫人的来信，邀请他们一家到菲利府上做客。但费尔默身体不好，乌米莉又不爱出门，艾丝布尔只能硬着头皮只身前往。

　　菲利公爵府很大，前后两个花园几乎承包了两个山头。

　　杜普雷斯古板，却对园林迷宫情有独钟。艾丝布尔跟着侍从七拐八绕地走了许久，她敢肯定这是杜普雷斯对她多次悄悄潜入自己家的报复。

　　但等她终于见到贝妮恩夫人时，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贝妮恩夫人是个标致的美人。她从屋檐下的阴影中走出来迎接艾丝布尔，金棕色的发丝在冬日的暖阳中闪着光。再仔细一瞧她的脸，艾丝布尔更是在心中惊叹。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她的五官就像是被弗米亚神精心雕琢过一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也都如此恰到好处。年龄增长却不显得苍老，反而越来越有韵味。

　　“贝妮恩夫人，好久不见。愿您身体康健。”艾丝布尔对她颇有好感，每一分恭敬都发自内心。

　　“艾丝，”贝妮恩夫人迅速挽住了艾丝布尔的手臂，惊喜地说道，“好姑娘，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我准备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点心，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得惯。”

　　艾丝布尔还来不及说“是”，就被贝妮恩牵着进门逛了大半个宅子，介绍着这是哪个大师的设计，那又是哪个名匠的巨作。

　　最后她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才带着艾丝布尔进了会客厅。

　　艾丝布尔上一次来这里，还是政变的前一夜。这里的陈设都没怎么变，只是这次桌子上堆满了贝妮恩夫人准备的茶点。

　　艾丝布尔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幅《燃烧的女骑士》吸引，因为那上面毕竟画的是她的母亲。只要看着那副画，就好像珀邓丝夫人还在她身边一样。

　　贝妮恩显然看出了艾丝布尔的心思，亲切地问道：“你想把这幅画拿回去吗？”

　　“什么？”艾丝布尔没有想到贝妮恩会愿意让她拿回去，“您舍得让我拿回去吗？”

　　“原本我也是想留着做个纪念的，”贝妮恩夫人的脸上流露出哀伤的情绪，“杜普雷斯本来不让我挂出来的，但我就是想挂出来，每天看看她。在知道你们回来了之后我特别高兴，想着终于能有人和我聊聊她的事了。”

　　贝妮恩与珀邓丝是在一场宴会中认识的。

　　贝妮恩经常缠着珀邓丝，让她教自己剑术。但她没什么天赋，手上也没什么力气，经常把自己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正因如此，杜普雷斯才百般劝她不要再去莱文家了，可她却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莱文家被驱逐出城后，她想法设法地偷偷给艾丝布尔送去衣物和钱财。虽然到艾丝布尔手上时已经寥寥无几了，但她始终都没有抛下过自己好友的女儿。

　　“这幅画还是放在您这里吧，如果我母亲知道您对她如此想念，一定也会高兴的。”艾丝布尔看到贝妮恩回忆往事时的笑容，决定不夺人所爱。

　　听到这话，贝妮恩夫人十分欣慰，立马熟络地说道：“艾丝，小艾丝。你和她长得太像了。刚才我远远看你，感觉你就是她。我本来还想见见你父亲，可是他身体不好，腿脚不方便。当然，见见你也好，其实我本来就想见你的。”

　　贝妮恩说话的语速极快，话又多又密，艾丝布尔根本插不进嘴，只能听着她一个人慷慨激昂：“你已经见过夏洛蒂了，对吧？那孩子现在已经不经常哭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她还总是说不过你。哎哟，谁能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只是她现在不在家，不然你们两个还能说说话。”

　　说道这里，贝妮恩夫人有些，身子向前靠了靠就要给艾丝布尔倒茶。艾丝布尔本想趁此机会回一句话，谁知贝妮恩手刚摸上茶壶又流星赶月般地开口。

　　“小艾丝，我听说你跟夏洛蒂要出趟远门是吗？你能帮我多看照顾她一下吗？这孩子现在被她父亲教得老气横秋的，殊不知哪天就得罪人了。当然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她要是让你不开心了，你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不过我想他应该也欺负不了你……”

　　“夫人，里贝罗子爵夫人来访。”

　　贝妮恩还想接着说，但刚进门的侍从打断了她，艾丝布尔在心里直呼谢天谢地。

　　“哦！是里贝罗夫人。”贝妮恩夫人恍然大悟般惊呼道，“可怜的女人。小艾丝，你一定得见见她。”

　　不等艾丝布尔答应，贝妮恩就亲自去门口将里贝罗夫人请了进来。

　　里贝罗夫人出身不高，里贝罗子爵作为小贵族也不受重视。好在他们的两个儿子争气，一个进了骑士团，一个做了宫廷医师。

　　“你好，莱文大人，愿你康健。”里贝罗夫人年长，但终归是子爵家眷，需要向身为伯爵的艾丝布尔行礼。

　　“您好，里贝罗夫人。”艾丝布尔倒是还没有客气到去热情迎接她的地步，只是起身回了个礼。

　　艾丝布尔趁着两位夫人入座时，仔细瞧了瞧里贝罗夫人。

　　按理说贵族们终日养尊处优，应该活得相当滋润才对。但里贝罗夫人看起来却十分憔悴，眉头没有舒展的时候，眼皮耷拉着，还时不时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

　　“对不起，莱文大人，冒昧打扰。”里贝罗夫人开口说话时嘴唇轻微发抖。

　　“夫人是听说我在这儿，专门来找我的吗？怎么不直接来我家呢？”艾丝布尔不解地问道。

　　“并非是我不想，”里贝罗夫人咳嗽了两声，“我写过两封信给你，但你没有回复。我想是因为我的身份不够邀请你上门，但直接去莱文家拜访，又不太礼貌。”

　　艾丝布尔想起菲蒂来的那天，管家确实同她说了待处理的邀请函堆成山了的事。但她当时心情烦闷，只告诉管家让她自行处理。想必是管家认为这位子爵夫人的邀请无足轻重，连拒信都懒得回复。

　　“不是，”艾丝布尔说道，“前段时间我一直十分忙碌，我父亲身体又不好，应该是不小心遗漏了夫人的信件，请夫人不要难过。”

　　里贝罗夫人听到这话，心情稍微好了些，但说话还是轻飘飘的，“我知道，我们也不敢怪罪莱文家。”

　　贝妮恩见二人一直说不到重点，实在忍不住了，急哄哄地开口道：“小艾丝，这次是我邀请她来的，你别怪她。你就当我喜欢多管闲事吧，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帮她找找他们家的小姑娘？”

　　“什么？”艾丝布尔问道，“夫人家的女儿走丢了吗？”

　　“我……是，是。”提起自己的女儿，里贝罗夫人深吸了两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里贝罗夫人的女儿是十三岁时走丢的，里贝罗家把伊格雷治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没去掘老鼠洞了。之后他们又联系了住在其他地方的所有亲族，刚开始他们找人还十分卖力，但时间一长，都纷纷抱怨说浪费时间，甚至连信件都不回复了。

　　而这个女儿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半点消息和线索。

　　“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里贝罗夫人虚弱得连哭声都很低，“莱文小姐，我知道这很麻烦，但我生病了，恐怕活不了几年了。我听说你很聪明，又马上要踢国王陛下巡游了。能不能……就是，帮我留意一二？我也知道希望不大，可是……可是那是我的女儿啊。”

　　艾丝布尔本来想直接拒绝。她现在为了对付教会已经分身不暇，怎么还有时间帮一个不熟悉的子爵夫人找人？

　　但看着里贝罗夫人伤心的模样，艾丝布尔犹豫了。

　　“母亲”这个词在艾丝布尔心中很重。它承载着艾丝布尔现今全部的快乐、憧憬、怀念与痛苦。而有了两个儿子却还愿意对女儿投入巨大精力的母亲更是令人动摇。

　　艾丝布尔曾在梅塔默弗见过这样的家庭：家中有七八个女儿，性格能力皆不相同，但她们无一例外地都在为年龄最小的弟弟服务。小时候负责给他洗澡喂食，长大负责给他张罗娶妻。只要弟弟有了新的家庭，一定没人有所怨言，都争先恐后地搬出屋子，以显得自己孝顺又无私。

　　女儿们不一定是被母亲指使着去做这些事，她们的学习能力很强，只用看母亲怎么做，她们也一定会跟随。

　　至于她们的父亲在从中扮演什么角色，并不好说。因为女儿们无权过问父亲每日早出晚归去做什么，也无权干涉父亲要对财产进行怎样的分配。

　　她们的默默无闻不会得到任何嘉奖，这样的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

　　“莱文小姐？”见艾丝布尔一直没说话，里贝罗夫人轻声唤道。

　　“是，”艾丝布尔回过神来，眼前似乎还留着那七八个女儿的残影，“可是夫人，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你的女儿。”

　　“不用，不用。”里贝罗夫人听艾丝布尔的语气有所松动，急忙说道，“我其实也知道，能找到的希望不大。可是我不想放弃，我很想她。”

　　说到此处，里贝罗夫人又抽泣起来。艾丝布尔一抬头，又直接对上了贝妮恩哀怨的眼神。

　　“我知道了，别难过了夫人，我答应你。”艾丝布尔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吗？”里贝罗夫人喜出望外地站了起来，又因为起身太快脑袋一晕，“哎哟”一声倒在椅子上。

　　“是，你小心。”艾丝布尔连忙过去扶了她一把，“请问你的女儿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画像？”

　　“有，有。”里贝罗夫人从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这是我丈夫给你的信，里面有我女儿的一张小画。她出生时我们曾送给她一条心形项链盒，上面刻着‘里贝罗’，里面放着我们的照片。我丈夫都画在信上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夫人。”艾丝布尔接过信，轻声说道。

　　正当两位夫人同时欢欣鼓舞，甚至想起身拥抱艾丝布尔时，门外传来了夏洛蒂的声音：“母亲，我回来了，您在会客吗？”

　　“夏洛蒂回来了。这孩子倒是会挑时间。”贝妮恩说道。

　　艾丝布尔正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接了一个麻烦的任务头疼欲裂，此时的夏洛蒂简直是天降救星。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艾丝布尔急忙说道，“父亲和乌米莉还在等我呢。”

　　“这就要走了吗？再多留一会儿吧。”贝妮恩不舍地说道。

　　“也不早了。夫人，我下次再来拜访您。”艾丝布尔边说边往门口走去。

　　贝妮恩见状倒是没有强留她，但又改换招式，冲着门口喊道：“夏洛蒂！夏洛蒂！你进来。不，你送艾丝出去！”

　　艾丝布尔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猝不及防，刚要开门的手滑都了一下。

　　此时夏洛蒂却推开了门，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吓了一跳。夏洛蒂更是下意识地连退三步，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

　　“莱文小姐？你……呃我……你好。不是，你要走了吗？我送你出去。啊？里贝罗夫人也在，您好。”

　　艾丝布尔原本还被吓得呆在原地，但看到夏洛蒂结结巴巴还要挨个恭敬地行礼时，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好，哈哈哈哈……夏洛蒂……不，菲利小姐，哈哈哈哈……”

　　夏洛蒂面露窘色，她长大后唯二的两次结巴都是在艾丝布尔面前。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因为说不过艾丝布尔哭而鼻子又不敢去告状的情景。

　　“别笑了，莱文小姐。我也不是故意要逗你笑的，这边请。”夏洛蒂尴尬地清了清嗓，朝艾丝布尔比了个“请”的手势。

　　艾丝布尔一边“好好好”地答应着，一边捂着肚子跟着夏洛蒂走了出去。

　　由于艾丝布尔的笑声已经直接攻入了夏洛蒂的脑海，又顺流直下击打着她的五脏六腑，夏洛蒂已经有些恍惚，竟又带着艾丝布尔去迷宫绕了一圈，才将她送到门口。

　　“你好像没有遗传到你母亲的优点。”艾丝布尔对夏洛蒂的一路无言发表看法。

　　“什么优点？”夏洛蒂对此感到不解。

　　“就是……健谈？”艾丝布尔挑了个好词。

　　“你是说她话多。那我确实没有遗传到。”夏洛蒂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人，”艾丝布尔笑着说道，“你有个好母亲。”

　　这是夏洛蒂头一次听到艾丝布尔夸奖谁时不带着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她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人，”夏洛蒂将艾丝布尔送上马车，“明天见，莱文小姐。希望这次巡游一切顺利。”

　　艾丝布尔则隔着车窗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回见，菲利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