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满大人》712587

1、第1章

　　我记得巴尔扎克的小说《高老头》里主人公拉斯蒂涅曾经问了他的好友皮安训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当然他指的是欧洲人）能够凭一念之力，杀死一个年老的满大人（就是中国满清的官吏，汗）并借此发财，你愿不愿意这么做？
这个问题提得很妙，凭一念之力杀人，没人会知道是你干的，不用承担法律责任；杀的是一个素不相识、跟你分处欧亚大陆两端的外国人，也没什么感情羁绊。而且对方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即便没人杀他也活不长了，你可以轻易找到为自己开解的借口。因为提问的人特意营造出了一个类似于中国古语中所说“慎独”的环境，所以它拷问的是一个人真正的良知：当所有外在的束缚都消失的时候，你还能守住内心最深处道德的底线吗？
拉斯蒂涅当时正在要不要不择手段向上爬的边缘上徘徊，所以他故意问了当医生皮安训这么一个问题，想从这个一向正直的人身上找到一点堕落的借口。
而皮安训是这么回答的：那个满大人是不是已经很老了呢？算了，他老也罢，年轻也罢，我不干。
看出来了吧，虽然最后拒绝了，但皮安训一开始是动了一下心的。哪怕他是个以救死扶伤为业的医生，他也是有欲望的，而欲望得不到满足往往就会生出恶念，即使平时在道德和法律的掩藏下看不出来，它也依旧存在，一旦失去束缚，到了一点责任都不用付的情况下，多半会忍不住冒头。其实，这世上可能没有哪个人没出现过一点类似于这样的念头：比如，讨厌一个人，讨厌到恨不得他永远消失；喜欢一件东西，喜欢到极想要把它据为己有。
但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成为杀人犯和抢劫犯。与其说这是法律和道德的作用，我更想将这称之为有理智。人和动物一个很大的区别就在于人可以用理智来代替动物性的欲望指挥自己的行为。
皮安训是成年人，所以他懂得杀人是什么性质的行为，懂得它将会在道德上和社会上带来的一系列后果，所以即使明知这只是个不会成真的设想，他也不容许自己在欲望中沉溺太久。可汤姆是小孩子，而且是个道德教育很缺失的小孩子，更重要的是那个假设在他这里成真了，他真的可以凭借一念之力杀人。
一般人还是懵懂孩童的时候遇不到这么大的诱惑，等到开始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道德观也成熟了——可是凡事都有例外。总有些运气太好或者太坏的人，会在没什么判断力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年迈的满大人躺在天平的一端呼哧呼哧地苟延残喘着，而天平的另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站在天平边上的人往往只觉得迈出这一步非常容易，却不知道如果将来要收回它会无比艰难。
所以，顶好是别迈那一步。虽然也许就像那个假设里说的，做了也没有什么危险没有什么损失，但一旦真开了这个头，在血腥中抬起头的，可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比如原著里那个十六岁的霍格沃茨高材生。
所以，也许真的应该庆幸汤姆现在毕竟是小孩子。小孩子既因为涉世未深而有种“天真的残忍”，就像那些揪蝴蝶翅膀扯蚱蜢腿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们——他们只是觉得好玩，不懂得这样做的后果。小孩子的头脑好像意识不到蝴蝶和蚱蜢也是生命，更不觉得它们受伤了也会疼。如果有个人能在小孩子捉蝴蝶蚱蜢的时候跟他们讲清楚这样做对昆虫意味着什么，十个里面少说有九个会吓得立刻收手——同样是因为涉世未深，这个年龄的孩子也必然还存有一丝善良。所以当苏珊对他的杀意浑然不觉，反而还关心他的身体时，八岁的汤姆犹豫了，继而罢手了。这个姑娘大概永远不知道，她关心别人的本能在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更救了一个孩子的灵魂。
有这样的结果也许是必然的，这里汤姆毕竟已经得到了正常的教育和爱护；但或许也是偶然的，如果当时苏珊没有关心他的身体，如果她仍然在继续谈论查尔斯的种种……
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偶然的。或者说，人的命运，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本来就是由偶然来决定的。不论如何，这一次汤姆终究没有杀死他的满大人。他守住了自己，也因此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虽然在这之前，他和他的养父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