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路牌》郑绘唯

1、1

　　一
　　夜晚闲暇的时候，某个未知名的频道放着早已耳熟能详的动画片，白雪公主。我坐在沙发上，突然回想起小的时候，同样坐在这个小小的沙发上，看着那相同的情节、相同的人物。
　　那个时候，是两个人。
　　我和妈妈。
　　每当动画片结束的时候，她总会问你，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你总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白雪公主。

　　二
　　白雪公主是美丽的、是善良的。在我们还年幼之时，总认为这代表正义的一方，是理所当然应该拥有善终。
　　因为，我们一直坚信，自己是善良的，是正义的，在我们正在成长的内心深处，拥有属于善良的种子，正在萌发、茁壮。

　　三
　　然而，当我们逐渐学会成长，学会面对人生的种种之时，重新看曾经一度迷恋的动画片，内心却早已不如当时一般澎湃。
　　渐渐地，我开始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白雪公主，即使她很善良、很美丽，但是心中总没有像当初一般拥有对她的喜爱。反而更多的时候，会同情起那个每每对着镜子问“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巫婆。
　　不是因为喜欢她的行为，更不是因为喜欢她的阴险毒辣，而是在我正一步一步由无知迈向成长之际，当我内心所拥有的世界、所领悟的情感正逐步、逐步地更广阔地拓宽之时，那些属于孩提时代略带幼稚、懵懂的情绪渐渐少了，那些纯真、毫无顾忌的思考模式，少了。

　　四
　　其实，巫婆很可怜。
　　很多时候，我总会在故事的结尾之际，为那个倒地的巫婆而觉得可怜。
　　当她那凶神恶煞的表情被淋漓尽致地刻画在屏幕上的时候，我总觉得她那眉宇间的妒忌、厌恶是与我多么的相似，只是她的那份情感太过猛烈，压过了她的思维，压过了她整个人所能承受的力量罢了。
　　只是，那丑恶的情绪，活在她的外表上。
　　只是，那丑恶的情绪，活在我的内心里，在它燃烧时用理智去压过那汹涌的波涛罢了。
　　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单纯没有长大的小女生，其实内心早已经明白了很多人情世故，其实在那个小小的内心里，是无数被外人称为肮脏的情绪在滋长。那样的自己，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怕。

　　五
　　即使厌恶、憎恨，但它们却始终存在，在内心的深处。
　　拔不掉。
　　六
　　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大我一岁，却绝对的让人喜欢接近。她很漂亮，在当时很受男生的欢迎，下课的时候，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远远望去，总会有人在她的身边讲话、开玩笑。无论是男生、女生。
　　她坐在那边，笑得灿烂。我坐在这边，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心里就像是空了一截。
　　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我没有她的好接近。为什么我没有她长的漂亮。
　　这些问题如同拔节的芦苇在我内心的潮湿处滋长。那些潮水般的问题，让每每看似安静的我无所适从。为什么她能够那么的开心，而我不能？

　　七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做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孩子。于是，内心里便给自己定下了诸多的要求。
　　比如说，不可以和别人吵架。比如说，一定要拿到很好的成绩。等等。
　　这些从小就在我内心深处订下的模式。在起伏多变的人生之中，我沿着为自己订下的路，向前走去，心无旁鹜。

　　还是会在每次上课的时候，帮那个正埋首打手机的她记下笔记；还是会在每次她不想跑800的时候，帮她撒谎说来了例假；还是会在每一次的不平衡之后和她笑呵呵地一起往食堂走去，讲着哪个老师多烦人，哪个人真小气，诸如此类的八卦，把先前的不愉快完完全全地抛之于脑后。
　　我告诉自己，是喜欢她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倾诉的对象，是我最知心的人。

　　八
　　可是，真的就只是这样吗。这些种种不悦真的就可以这样轻易地消失被抹平吗？那些她未知的时候所造成的伤害，真的能这样消失吗？
　　于是，当听到有人在别人狠狠地说她坏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去制止，有的时候我甚至会围上去与那些“同道中人”说一些压抑在心里不敢对她说的话。于是，当她要我帮忙请假的时候，我开始寻找各种理由来推辞，直至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才无奈地答应。于是，当我看见她在课上因为玩手机或者睡觉而被老师无情地骂“像你这种人怎么去考大学。”“你怎么配待在这所学校里。”等等的话时，内心也早已没有了让日的愤愤不平或者同情，更多的只是和老师一起在心底里暗暗地咒骂，“对啊。像你这样的态度，考得上大学才有鬼呢。”

　　九
　　每当这时，内心深处就会分成两片一样的难受。一边是属于所谓正派的，它在制止；一边是属于所谓恶念的，它在挣扎。

　　某一天的晚上。我又坐在床边躺在枕头上，翻着书看。平静之余，心中竟有拂过那些念头，如同从缝里钻出的野草，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

　　十
　　在高二的那一年，她转走了。悄无声息，没有打任何招呼地，就从我们的身边，我们的视线里，即迅速的离开了。
　　那年正值高三前的一学期。志愿、目标都成为了我们心中最坚实的信仰。
　　然而那时的我，竟如此地怀念你，那个曾经让我嫉妒，甚至厌恶的你。在异地他乡，你是否会时常想起这里的我，在茫茫书海中奋斗的我。还是曾经的你，早已经发现了我小小的心思，所以，连道一声离别都没有就如此坚决地离开。
　　在之后的一年中，我都一个人来来往往。
　　可能因为找不到比她更加知心的朋友，可能因为再也找不到与她相同的人，可能也是因为那在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忏悔。
　　或许更多的是因为怀念，怀念那个曾经在任何时候都帮助我的人，怀念在电话里、在学校里、在地铁里、在更多、更多地方的那一声呼唤。

　　十一
　　在她离开之后的几年后，电视里也偶尔在播放白雪公主的动画片。我常常会愣愣地看着屏幕不说话。
　　妈妈常常走过来，看着坐在床上的我，几近成年的我，看着那属于孩童的动画片问我，你怎么如此执迷于这个动画片？现在这世界上又能有多少个王子啊？

　　我“嗯”了一声，依旧发愣。
　　其实，我一点也不期盼王子，更不羡慕那拥有幸福的公主。
　　我只是在看到那最后遭到恶报，倒在地上的女巫时，常常在想，她是不是也曾经后悔，为自己的举动而感到后悔呢？
　　或许，只是要一份简简单单地幸福来度过她几近破碎的人生而已。

　　十二
　　每当我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会有一圈淡淡的红晕。
　　在女巫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为曾经的自己而后悔。
　　那份后悔，那份抱歉，那份曾经年幼无知而犯下的错，至今也无法挽回。

　　只是，女巫的惩罚是摔下来倒在地上死去。而我的惩罚，则是在漫漫无期的人生路上，一次又一次内心的煎熬。
　　在一次又一次的分岔路，再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我仿佛听到那来自于未知地的声音。
　　——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