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又又又死了》甜饼微微辣

5、第 5 章 你为什么不回头？ 师尊，你好

　　春花拭去脸上泥泞，抬头瞥见对方微微晃动的后脑勺，她猜测他是笑了，便也跟着稍稍放松。
　　短短一日间她经历了太多变故，往往措手不及。
　　她一会儿是人，是张家姑娘，是王老汉。转眼她又成了妖蛋，现在被告知自己是人形的浊元珠。虽然不确定浊元珠这个新身份究竟是福是祸，但至少这回等着她的不是想取她性命的猫妖蛇妖，而是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会耐心跟她解释状况，会等她收拾妥帖。

　　洞窟口，斜风细雨拂过少年人的眼角眉梢，容错微微眯眼，右手夹着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指尖把玩，赞同道：“你说的有理。”

　　春花纳闷：有理，哪一句，我会滚来滚去那句？

　　察觉出春花的疑惑，容错补充：“你刚化形尚需慢慢适应。” 他十分通情达理地向后伸出左手，慷慨道：“手借你当拐杖。”

　　春花感激地覆手上去，五指相触的瞬间，细雨随风而至，凉意扑面，她猛一个激灵，倏忽忆起恩公临走前的嘱咐。
　　他说：再见我时，切记小心提防。
　　她纤白的手指瞬时僵在空中踟蹰不动，将触不触。

　　莫非现在就是恩公所指的“再见我时”吗？
　　这个人与他发色相异，是同一个人？是同胞兄弟？
　　他为何要提醒她小心提防？
　　他会加害自己不成？

　　没等春花理出头绪，容错轻笑着再开金口。
　　“对我这个人形拐杖不满意？不然……我把手折断了再借你当拐？”

　　春花：“！！”
　　这是哪门子惊悚的体贴？
　　有人会喜欢拿一截断手当拐杖？
　　再说手都断了她借了要怎么还？还能接回去不成？
　　他又不是莲藕！

　　雨雾氤氲中旖旎温柔的错觉转瞬即逝，春花莫名生出惧意，终于体会到了一丝小心提防的必要。
　　这人约莫是有病。

　　她赶紧把手放了上去，由于动作太急，哪怕同样是掌心对掌心，这次竟扶出啪一声脆响，掌心火辣辣的疼。

　　容错：“……”

　　春花欲哭无泪：“我不是有意的。”
　　没想打你，打得好重，打得我手疼。

　　容错无言，似乎不以为意，扶她的手依旧很稳当，抖都没抖一下。
　　“走了。”

　　春花还想问一声“伞呢？”，就见他随手折叶化伞，遮在二人头顶。

　　春花在他搀扶下走入风雨，草木清香宜人，她不由看向头顶绿油油的叶片伞，被这片柔软的绿意抚平了紧绷的神经，多了一份安心，也生出些许好奇。她抬手轻轻戳了戳叶片，水珠顺着叶脉纷纷滚落，像在眼前铺开了一幕珠帘。
　　她自得其乐玩得不亦乐乎，顺着山路走了许久，方才突然想起这伞下还有一人始终一声不吭。

　　她大着胆子问出心中疑惑：“你为什么不回头呀？”

　　未料，寂静无声的山谷里，一句轻声细语竟能荡出一圈圈空灵回响。

　　你为什么不回头呀？
　　为什么不回头呀？
　　不回回头呀？
　　回头头头？
　　头呀呀呀？

　　春花：“……”
　　她有感而发随口蹦出一句闲话，本不觉有异。待到听见回音袅袅，丝丝绕绕，她才意识到此情此景此时说此话，听起来颇像惑人的女鬼在行人耳边呢喃。于是她住了嘴，不敢说话了。

　　容错闻言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峡谷山壁，似乎斟酌了措辞后才开口：“我一回头，你的样貌就会定型。”

　　“定型不好吗？”
　　春花只知自己是人形，不知模样如何，莫非脸上仍是一团迷雾？

　　容错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好。”

　　春花：“哪里不好？”
　　哪怕是浊元珠变的人，有张脸总强过没有脸啊。

　　容错轻咳一声，说：“浊元珠自救时所要幻化的，是能拿来吓退强敌的样貌。我想，当是副青面獠牙的狞笑鬼面，再不济也得在脖子上挂颗七窍流血面目开裂的活死人头颅。你说好不好？”

　　听了他详尽的描述，春花直摇头：“不好不好，你千万别回头。”
　　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试图拉开距离。
　　面前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把伞往她的方向微微倾斜。

　　听容错笑，春花就不怕了。她静下心回忆容错先前提及浊元珠时的只字片语，觉出矛盾。她分明记得他说过“浊元珠想是怕我杀妖，所以化作我的同类。”，既然是化作同类，不该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啊？

　　春花：“你……是不是在骗我？”

　　容错笑而不语。
　　除了青面獠牙的鬼面与七窍流血的头颅，他并没有说谎。
　　浊元珠为求自保，会化作自认为最安全的形态。
　　所谓安全形态可细分为两种：
　　一种，是化成对方心底最深的恐惧，将之吓退。
　　另一种，是化成对方的软肋，迫使对方于心不忍。
　　浊元珠此番化形，是人形女身。他容错还没怕过什么人，想必应当是后者——它选择化作他的软肋。
　　即便他想知道能被先天灵物认定为他软肋的女子，会是何等相貌，他也不愿冒险将之暴露给所有人。
　　不如不看。
　　他需得让浊元珠在样貌定型前，先遇上其他人。随便幻化成哪位师兄的梦中情人都好，只要不是他自己的。

　　山路崎岖，哪怕是下山，为求平稳，也得时而绕上，时而绕下。此刻，两人正缓缓走在山壁边缘的上坡路上。

　　容错提醒道：“山路湿滑，你小心脚下。”

　　兴许是老天爷爱开玩笑，又兴许是他天生乌鸦嘴，话音刚落，他脚下的泥路不坑人，头顶山壁上却有因植被脱落而松垮的山石摇摇欲坠。须臾，山石下坠，容错迅疾蹲身捡了块石头反手抛掷。小小石子当空对上巨大的山石，正中要害，山石从中崩裂出无数细纹。

　　在碎石崩裂的咯嘣声中，春花抬头，望见山壁上竟镶嵌着一条红目巨蟒，形容恐怖，已经变形的扭曲头颅龇牙咧嘴俯视山道。它像是被重击狠狠锤进了坚硬的岩石缝中，就这么困死在冰冷的石壁上。

　　“！”
　　春花大惊失色，松手连退两步，这一退，立刻应验了容错“山路湿滑”的提醒，她脚下打滑，眼看着就要狼狈滚下山。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回头拽住了她的手。
　　是容错。

　　“谢——”
　　谢字还没说完，春花就看见对方霎时铁青的脸色，下一刻，她又被推开了。

　　“？！”
　　好在容错慌乱中仍维持了理智，没把她没往山下推，只是推往石壁的方向。但那表情活脱脱像是白日撞了鬼。

　　春花屁股吃痛跌坐在旁，问：“有妖怪？”她回头找，身后除了灰白的石壁，哪有什么妖怪？
　　片刻后，她看着光秃秃的石壁恍然大悟，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我有这么吓人？”
　　她眉头拧紧，认命地问：“说吧，是青面獠牙还是七窍流血？”

　　容错：“……”

　　春花捂着嘴闷声解释：“獠牙我找机会拔牙，血……容我擦擦。”

　　容错哭笑不得，一时无语，他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灵阙宫弟子持剑而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容错问：“你看见他们了？”

　　见春花点头，容错脸色稍霁，又问：“先看见的他们，还是我？”
　　自己在她跌倒的瞬间回头，身后是陆续赶来的其余灵阙宫弟子。
　　她第一眼看见的究竟是谁？
　　如果是先望见他们，如今相貌就不难解释，因为这容貌是——

　　没等春花回答，商子信已经指着她的脸喊破了音：“啊啊啊啊！师尊！！！”

　　商子诺从他身后冒出头，目瞪口呆：“是师尊？真的是师尊？！”

　　秦歆竭力保持镇定：“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

　　施霏霏慌乱得手足无措，说话结结巴巴：“师，师尊？”

　　容错回身朝一众灵阙宫弟子解释：“她不是师尊，是——”

　　商子信打断他，自顾自分析：“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也不像师尊啊？怎么长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好像看起来嫩一点，表情还有点呆？”

　　商子诺：“你敢对师尊无礼？大逆不道！”
　　施霏霏附和：“就是就是！”

　　容错揉了揉眉心，打断两兄弟惯常的斗嘴，一针见血点明情况：“她是浊元珠。”
　　这里的灵阙宫弟子各个都敬畏师尊，浊元珠化作师尊样貌，合情合理。

　　施霏霏松了口气，肩膀放松：“原来是浊元珠，吓死我了。”

　　商子信朝春花拱手拜了拜：“师尊，哦不，师尊的浊元珠你好。”他仔细打量春花，摸腮帮子反省：“啧啧啧，浊元珠竟然化形了，还是师尊的样貌，太离奇了。没看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们有这么怕师尊。”

　　商子诺显然也放松下来，揶揄起自家兄弟：“我看挺合理的，师尊拿板子抽人的时候，跪下大喊师尊饶命啊，然后抱着她腿嗷嗷哭的不是你？”

　　商子信反驳：“哥，你记错了吧，那不是我，那明明是你。”

　　商子诺：“胡说！”

　　商子信：“我没胡说，师姐，你来替我评评理！”

　　两人同时看向秦歆。
　　秦歆与他二人年少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最有发言权。

　　秦歆优雅伸出两根手指，笑颜如花的纠正：“你，还有你，你们两都怕。”她嘴下并不留情，“你们小时候都喜欢流着鼻涕嗷嗷哭着求饶，谁也不比谁强到哪里去。”

　　商子诺、商子信：“……”

　　被众人七嘴八舌冷落在一旁的春花，只能瞅着唯一说得上话的容错，问：“我长得像你们师尊？”

　　容错没有转头看他，木然地回答：“嗯，像。”

　　春花：“？”
　　或许是错觉，他觉得容错似乎不太想见到自己这张脸。

　　商子诺回过神，问容错：“对了，那条巨蟒呢？它手下的虾兵蟹将呢？怎么路上一条蛇都没看到？”

　　商子信嬉笑着去搭容错肩膀：“不会是容师弟你杀光的吧？师弟你深藏不露啊！”

　　容错笑笑，谦虚道：“都是浊元珠的功劳。”

　　说罢，商家兄弟、秦歆、施霏霏四人齐刷刷看向春花。

　　春花：“？？？”
　　我那时候是个蛋！是个蛋！我能吓跑谁？
　　我现在都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干翻一个山头的妖怪？

　　容错信口开河：“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向众人绘声绘色描述浊元珠英勇大战蛇妖的场面。
　　说是在激烈打斗中，他不敌巨蟒，情况危难，巨蟒腹中突然爆发万丈金光，一颗浊元珠横空出世，耀眼金芒扫世，周围小小蛇妖灰飞烟灭，神圣金光还一并刺瞎了巨蟒的血红双眼。浊元珠化出人形，趁其不备一拳狠狠打在蛇妖血流如注的腹部，随即拎起蛇尾大力地旋转挥舞，最终将它砸向石壁。
　　好一个力大无穷凶猛无比的形象！

　　春花：“？？？”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瞅着容错。
　　怎么会有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随口就能编出一大通瞎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