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逃跑计划》朽木生春花

5、少年自有少年狂 那个人也在

　　断虹霁雨净穹空。
　　暴雨过后，天空是一片澄澈干净的蓝。

　　锦阳二中军训的最后一天，教官吹出的哨声依旧清脆嘹亮，回荡在宽敞的绿茵场上空，余音袅袅。
　　晴空之下的每一根蒿草，都在舒展着肢体，尽情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历经风雨的生命力仿佛将它们放大了无数倍，连细枝末节处的翠绿都能清晰地投影在眼中。

　　上午，每个班级方队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接下来的军训汇报表演做准备。
　　集体荣誉感在此刻无比强烈。
　　所有人都仔细聆听教官的指令，不厌其烦地训练。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有自觉拖后腿的同学，主动在角落里默默反复练习。

　　下午两点。
　　参训新生以各班级为单位，分成不同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英姿飒爽，依次进行会操表演，接受来自学校领导和全体教官们的检阅。
　　铿锵有力的步伐和直冲云霄的口号，是蜕变与成长的最好证明。

　　莘莘学子，百炼成钢。
　　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换来锦阳二中新生军训汇演暨表彰大会的完美谢幕。

　　高一2班获得班级方阵汇演二等奖和纪律作风先进集体。
　　同学们欢呼着，庆祝来之不易的荣誉，也在心底感谢这几天不曾放弃努力的自己，以及严厉又不失温情的带队教官。

　　而另一边，全体教官悄悄集合，不辞而别。
　　一是因为部队的规章制度非常严格，二也是为了避免伤感。
　　同学们和教官朝夕相处的这几天，互相“折磨”、斗智斗勇，也在不知不觉间结下深厚的情谊。

　　然而离别总是伤感的。
　　每年都有不少同学为此红了眼眶，甚至还有心思细腻的女孩忍不住哭。
　　果然，等发现教官们早已离开，大家都有些难过，有几个女同学的眼睛里顿时泛满泪光。
　　陆嘉葭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她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微微失神。

　　6++

　　休息一天后。
　　9月1日，锦阳二中迎来2013级新生开学典礼。

　　没有一个学校的开学典礼是不枯燥的。
　　冗长琐碎的固定流程中，校领导们在台上长篇大论、慷慨激昂，同学们坐在下面神游太空、目光呆滞。

　　直到新生代表致辞环节的到来。
　　今年的锦阳市中考状元迟夏走上发言台，拿起话筒。
　　他穿着一身干净如雪的白衬衫、黑色休闲裤，长身玉立，漫不经心地说着庄重肃穆的话。
　　语调毫无起伏，但清冷的音色、精致的容颜却轻易凝聚起众人的目光。
　　台下有人小声问他是哪个班的，知情的同学也低声“科普”着迟夏的那些初中风云事迹，引起小范围的骚动。

　　台上人无视那些嘈杂议论，继续演讲。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我们将……期待……在开学之际……谨记……”

　　“最后，送大家一句话。”
　　迟夏顿了顿，望着台下朗声道：“时光不负赶路人，拼它三年，换一个锦绣前程！”

　　“好——”台下和他相熟的朋友一堆，他们双手笼在嘴边，拖长尾音，起哄呼喊，满脸笑意。
　　不熟的人也使劲鼓掌，热情回应。
　　此刻气氛之活跃，完全不像之前那样暮气沉沉，令主席台的领导们都摇头失笑。

　　少年自有少年狂，身披骄阳万丈芒，意气风发正张扬。

　　……

　　终于，漫长的典礼结束。
　　大家搬起各自的凳子，整顿好队伍，挨个班级有序地离开操场，回到各自教室。

　　高一2班在三楼，班主任叫何峰，教语文，是个像他名字一样“何峰”细雨的人。
　　军训时他经常来看大家，和同学们已经混得很熟了，被大家亲切得叫老何。

　　“来来来，咱们速战速决，大家自己找同桌找位置坐好。”
　　老何一上来就让同学们自己挑座位，他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旁观。
　　“先说好，高个的自觉往后坐，别挡着前面的同学。如果撞座位了，能动口别动手，咱们是文明人哈。”

　　“哈哈哈哈……”同学们都被他逗笑了。
　　不过谁不想和熟悉的人坐一起呢？
　　这不，老师一说完，动作快的就拉着身边人往里挤，朝自己看好的位置奔去。

　　“都别抢，友好协商！你们这么激动，万一发生踩踏事故，是想开学第一天就让我下岗啊！”
　　老何一边看热闹，一边吆喝着维持秩序。

　　沈眠拉着陆嘉葭往里冲：“嘉葭，快，你想坐哪儿？反正我都行。”
　　“第七排的靠窗位置怎么样？通风好。”她从初中开始，就喜欢靠窗坐。不仅空气清新，压抑的时候看看外面的世界，感觉会好点，心情也能明朗一些。
　　“好啊，冲！”沈眠毫不迟疑。

　　她俩算动作快的，这时教室里才坐了七八位同学。其他人还在犹豫选哪儿，或者和谁做同桌，耽搁片刻后发现看好的位置被别人选了，这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选个差不多的坐下再说。

　　“阿迟，老规矩吗？”周子瑜问迟夏。
　　“嗯。”

　　两人默契地走向靠窗的最后一排。迟夏有轻微洁癖，经常要开窗通风。周子瑜则是太皮了，他初中午休时沉迷打游戏，靠窗可以随时观察敌情——看值班老师什么时候检查完毕，离开教学楼。

　　他俩选的位置就在陆嘉葭和沈眠后面。
　　迟夏是陆嘉葭的后桌。

　　不到五分钟，教室坐满。

　　“陆嘉葭，你过来下。”老何在前面喊人，“我们要选班干部，你把提到的名字写黑板上，等会儿投票唱票用。”

　　同学们惊讶地盯着陆嘉葭看，不明白她怎么被老班另眼相待。这女生挺内向的啊，军训完了大家都没和她讲过几句话。
　　陆嘉葭也愣了一下，搞不清楚状况。

　　老何一眼就看透这群孩子写在脸上的想法：“瞅什么瞅，我有个女儿叫何佳佳，我看着嘉葭这名字就亲切，咋滴？”

　　同学们：……不咋滴，您随意。

　　陆嘉葭无奈，默默往讲台走。
　　这几天同大家整日待一块儿训练，她已经能自然地注视众人，只是眼神飘忽，抗拒和别人对视。

　　“阿迟，看！这咱们班班花，漂亮吧？”周子瑜用胳膊肘捣了下迟夏，“比咱大院一枝花好看多了，人家一看就比较温柔内敛，不像薛清漾那么自恋自大。”

　　薛清漾和迟夏、周子瑜他们从小认识，在清平大院一起长大。
　　尽管男生们很烦一个小女娃整天黏在自己后头跑，还是个哭包，又玩不到一块儿。
　　但介于长辈们的交情不好明说，只能当她是团空气，不怎么搭理。

　　可初二开始，薛清漾莫名其妙地在学校宣称，迟夏和她长大后会订婚，这是家里长辈们商量好的。
　　语气之笃定，搞得有兄弟跑来问周子瑜，她和迟夏是不是真的有娃娃亲。
　　谣言一出，给迟夏造成很大的困扰。

　　后来，事情愈演愈烈。
　　迟夏多次澄清也没用，薛清漾一副看负心人的表情，简直是个戏精。
　　周子瑜都替他委屈，这不就是无妄之灾嘛。他没忍住，和迟夏妈妈杜岚打了小报告。
　　迟妈妈去了一趟薛家，得到极其荒唐的消息。

　　薛清漾升初中不久，有一天突然回家说她和迟夏谈恋爱了。
　　薛家人觉得虽然早恋不太合适，但两家关系很好，倘若将来能联姻，倒也乐见其成。于是就没插手此事，也从未和迟家提起，误以为大家都对此事心照不宣。
　　直到迟妈妈登门，薛家人才知道，一切只是薛清漾自己的臆想。
　　至于该回复的真假，不得而知。

　　迟夏小时候因为精致可爱的外貌给杜岚添了不少麻烦，她动不动就被老师们一个电话喊到幼儿园，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今天小迟夏上课不搭理小红，把人家惹哭，还给对方起外号叫“爱哭鬼”。
　　又比如，明天小迟夏玩游戏不选小绿，还嘲笑人家跑得慢，组队就会连累他拿第一名。

　　于是，杜岚开始耐心教导年幼调皮的他，对女生要绅士一点，别惹哭她们。
　　等迟夏再大些，容貌更胜，迟妈妈提醒他注意与异性交往的尺度，不要让同学家长跑来找自己诉苦，告他拐人家女儿早恋，否则她会和迟爸爸一起让他见识下什么叫混合双打。

　　因此，迟夏初中时并没有交好的异性朋友。唯一从小跟着他们那帮男生混的薛清漾，觉得自己对迟夏而言最特别，两人是互相爱慕对方的，只是迟夏比较高冷。

　　天知道，迟夏真觉得自己冤枉。他只是忽略她忽略惯了，忘记兄弟们后头还跟着一个尾巴。

　　两家家长都是明事理的，后来凑在一起商议了下，给薛清漾办理转学手续。
　　在大院儿，迟夏会故意躲着她。两家父母也从旁多加注意，毕竟都不想就此交恶。

　　“嗯，很漂亮。”迟夏抬头，看着前方安静站在讲台边的陆嘉葭，诚实道。
　　女生是明艳昳丽的长相，那双桃花眼分明柔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偏偏又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

　　迟夏想起他家小咪，有一次吃不惯新口味的猫粮，和家里人闹别扭。可爱的圆脸故作生气，小爪子拍翻饭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努力表达自己的不满。

　　“嘿，你居然——”周子瑜刚想开几句玩笑，被老何的声音打断。

　　“好，大家安静。接下来我们要评选班干部。现在，有没有同学主动报名啊？或者大家有合适的人选要推荐，就站起来说一说。”
　　老何用黑板擦敲了敲桌面：“不要害羞，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哈。”

　　大家嘻嘻哈哈地在下面笑，琢磨着要不要推荐自己哪个死党。也有同学跃跃欲试，想主动竞选。

　　“老师，我想竞选体育委员。”有人站起来。
　　“很好，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再拉拉票。”何峰目光鼓励着看他，抬手指了指黑板，示意陆嘉葭准备好往黑板上写名字。
　　“我叫宋志林，擅长跑步和跳高……”

　　“老师，我推荐唐心怡当文艺委员，我和她是初中同学，唐心怡唱歌跳舞都很棒！”
　　“老班，我推荐我兄弟张琦，他成绩好，乐于助人，适合……”
　　“老何，我毛遂自荐一下，我想当班长……”
　　“老师，我同桌林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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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嘉葭一边仔细听，一边往黑板上记名字，字迹娟秀工整又不失力度。

　　“老师，我推荐迟夏当班长！”周子瑜突然站起来，一本正经高声道。
　　全班同学嚯的一下转身，齐齐看向后排，直觉有热闹可看。

　　“他成绩——哎呦！”
　　迟夏在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踹向他左腿，反正受过伤的不是这条。周子瑜这家伙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哈哈哈哈哈哈。”教室里一片笑声。

　　“迟夏同学既是学霸博览群书，又……而且……总之，他能文擅武，为人热情，性格贼好，特别特别适合班长的职位！”
　　周子瑜不怕死地一通彩虹屁，势必要给迟夏找点事情做。
　　重点是，迟夏当选班长，自己才好悠哉悠哉地继续在晚自习打打游戏、看看漫画。
　　好兄弟，到你两肋插刀的时候了。

　　迟夏“核善”地看着他，淡定起身：“老师，我接受周子瑜同学的提议。”
　　周子瑜惊喜地看着好哥们，不等他再多说几句彩虹屁，迟夏接着道：“可惜，我这人耐心不足，脾气也不好，处理班级矛盾时容易冲动，沉不住气。”

　　他停了停，又淡淡地看了一眼周子瑜。对方瞬间汗毛直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迟夏又说：“但是，如果安排一位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全能型副班长，从旁协助我的话，我有信心做好班长一职。”
　　“比如，我身边这位开朗风趣、成绩优异、勤勤恳恳、乐于助人的周同学。”

　　话落，大家终于憋不住，笑成一团。

　　而周子瑜有种马上要完蛋的感觉。
　　啊，他就不该挑衅阿迟，他绝对会拉着自己一起竞选上，再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
　　他好惨！虽然是自找的，呜呜……

　　陆嘉葭也微笑着，往黑板上登记他俩的名字，只是刚写完三点水——

　　“陆嘉葭同学，你搞错了，我是迟到的迟。”迟夏倏然出声，声音里似乎含着几丝笑意。

　　女生愣住了，有些窘迫地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
　　陆嘉葭回过神，转身拿起讲桌上的黑板擦快速擦拭，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没事，我的姓氏很少见，经常被弄错。”迟夏看着她明显变红的耳朵，轻声解围。

　　很快，民主投票选出班干部。

　　陆嘉葭认识的人里，宋萍萍是学习委员。其他人，她名字还对不上脸，不太熟。
　　哦，迟夏毫无悬念，当选班长。
　　周子瑜则成功竞选那倒霉的“劳模副班长”，他在迟夏揶揄的目光中，一脸生无可恋。
　　果然，no作no die，唉。

　　接下来，老何按照同学们的入学成绩，指定了各科的临时课代表。当然，他也征求了学生本人的意愿。
　　然后，他简单讲了讲校规校纪、班级规定，以及午休、晚自习和周末自习的纪律问题等等。

　　同时，关于日常穿着，老何也有提到。
　　大家除了每周一早晨务必穿校服参加升旗仪式外，在正常上课期间也尽量穿校服，晚自习和周末自便，只要不是奇装异服就成。

　　黑板右侧的通知栏里，贴着本学期课程表。
　　前排有离得近的热心同学拍了清晰的照片，发送到班级扣扣群里，大家纷纷保存下来。
　　明天周一，正式开课。

　　开完班会。

　　尚未到午饭时间，同学们有在座位上闲聊的，有在几个高一教室之间来回穿梭串门的，也有关系好的旧相识勾肩搭背一起逛校园。
　　后排几个男生正呼朋引伴，约着去篮球场打球。这群人里包括迟夏和周子瑜。

　　姜梦楠拖着206宿舍的成员们，去看他们打球。“走吧，反正下午没啥事，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好啊。”其他人没啥意见。
　　陆嘉葭有点犹豫，还没等她做好决定，沈眠已经兴冲冲地挽着她的胳膊向外走。

　　陆嘉葭低头看了一眼被对方挽着的胳膊，有点不适应。
　　上一回和朋友这样亲密无间，是什么时候？

　　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6++

　　篮球，大概是男生的真爱吧。
　　军训刚结束，明明前两天还蔫蔫的，一说打球，他们立马精神抖擞。

　　男生们在烈日下不断奔跑，争相跳跃，将篮球抛出青春的弧度，在场上肆意挥洒汗水。
　　围观者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混着耳边聒噪的蝉鸣，让这个夏天变得更加热烈。

　　陆嘉葭看着人群中最为瞩目的迟夏。
　　他没换运动服，还穿着上午发言时的白衬衫，挽起袖口，不急不躁，专注地和队友打配合，来回脚步轻松地跑动。
　　他和周子瑜的球技好像还不错，两人看起来非常有默契，几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意思，配合地天衣无缝。

　　过了一会儿，球传到迟夏手中。
　　他往周子瑜方向快跑了几步，眉梢眼角都是肆意。突然又一个急停转身，灵活迅敏地躲过对手，他腾空跃起，将篮球掷出。

　　嗖！破空声响起。
　　篮球精准入框，锐不可当。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四周突然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欢呼声。
　　迟夏往球场边闹哄哄的人群看了一眼，又不在意地收回目光，转身和队友们击掌，笑容自信爽朗。

　　“好帅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有这样完美的人，长得好学习好打球好，哪哪都好！”
　　“呜呜，我的高中真的值了，值了！”
　　“从今天开始，我喜欢周一，我喜欢上学！我爱二中！”
　　“……”

　　陆嘉葭的身边，到处是这样激动的表白声。
　　这些表白，并不都是所谓的年少慕艾。
　　其实，女孩们更多的是把他当做校园偶像来仰望，所以能够轻易、自然地将她们的悸动欢喜脱口而出。
　　无关爱慕，只是崇拜。
　　多了一个这样的校园男神，未来每天枯燥的学习生活都萌生出新的期待。

　　陆嘉葭有些羡慕地看着她们。
　　现在的她过于冷静，理智得不像同龄人，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喜欢、追逐任何人任何事。
　　最好的年纪里，她早就失去了这样天真烂漫、向阳而行的本能。

　　正午的篮球场，日光嬉戏着在一旁的绿荫缝隙里游走，折射出几抹暗色的光影，照在迟夏干净的白衬衫上。

　　光影追逐着他的身姿来回移动，像支无形的毛笔正挥毫写意。
　　那个少年也在它的泼墨山水画里。
　　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