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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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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川在天台呆了很久,久到天边原本欲盛的似火骄阳,再次被迟来的青灰色乌云完全掩盖住。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不知道多少次,但顾青川都置若罔闻一样毫无反应。
终于在一阵从裤管灌进来的冷风的督促下,顾青川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知觉和感受。
他慢吞吞地主导着几乎被冻僵的手指,伸进上衣的口袋里,胡乱地摸索了几下,却在掏出的手机的同时,连带着碰掉了上午那个女生送来的信。
说是信,其实不如说是一张很简单的明信片,背面用娟秀清逸的小字婉转地铺陈着一份累积了许多分秒的心意。
而正面则是一副与那份含羞的心意恰然相反的图案,那是一片了无生机的墨绿色的荒芜,可在最边角的杂草丛生处,偏偏就掩着一颗泥泞斑驳的心脏,隐约的血管相互连通,随着脉搏跳动着鲜红的不甘。
顾青川原本打算将其搁在一旁的动作骤然停住,莫名其妙地,他慢慢伸出手指,极其认真地轻而又轻地碰了碰那颗心。
指尖与纸面相撞的瞬间,顾青川瞥见了一行隐藏在最下面的浅浅的字,他拿近了一些,喃喃读出声来。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顾青川怔住了,他脑子里原本的纷杂吵嚷顷刻间烟消云散。
而当浓雾散去,那片月色下的原野里,只站着一个瘦削高挑,却毫不单薄的身影,是穆苔。
那块沉默寡欲的孤岛陆地,可偏偏却在朝向自己的那一侧,偏心地长满了怒放的玫瑰。
顾青川好像重新走进了那片无人区的荒原,他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方突起盘踞在崖角的石块上,他的神灵同样沉默却无比专注地,安静等候着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势在必得的姿态。
那种近乎幼稚的执拗,更接近一种虔诚又卑微的期待。
半晌,顾青川终于回过神,接起了石闻催命一样的电话。
“哥,”石闻的声音急得像火燎眉毛,“你终于接电话了,我们轮流给你打了一整天,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玩失踪啊。 ”
“有事说。”
石闻非常气急败坏地叹了口气,“你妈来学校了。”
说到一半,又觉得言语间不太合适,于是只能磕磕绊绊地补充道,“就是你弟弟的那个...妈妈,她刚刚还在宿舍门口,拦着齐祁没完没了地问你是不是住在这里,我觉得...”
“嗯?觉得什么?”
顾青川起身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快步往宿舍走,边走边听见石闻在听筒里咬文嚼字地小声说,“我觉得她精神有点不正常。”
精神不正常?
见顾青川没挂电话,石闻这才放心了些继续说,“她刚才逢人就问见没见过顾青川,头发很乱,语气也很急,我们本来以为是她认错了,正想和你打电话吐槽,结果齐祁刚好下课回来,被她堵了个正着。”
顾青川分神在记忆里搜索有关那个温柔又沉静的女士,可不受控地接连浮现出的,只有那天书房里的歇斯底里和失控嚎啕。
自从顾昭奚离开,一直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盘旋在顾青川的脑海中央。
但是,穆苔的出现,顾昭奚的坦白,桩桩件件都让顾青川无暇分神去刻意思考这种不对劲的来处。
“然后齐祁想起来你的事,认出来那是你弟弟的妈妈,这才把她带到休息室等你回来,”石闻清了清嗓子,“就在刚才,我想着总归来说是长辈,我就拎着两瓶水送过去,结果她理都不理我,嘴里嘀咕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直到现在,当石闻的声音被“嘟嘟”的忙音替代,顾青川忍不住再次快步跑起来。
耳边的风尖利地划过肺腑,而那些来自细微末节的疼痛,几乎毫无顾忌地肆虐在每一处神经。
正当顾青川准备推开休息室的门,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顾青川以为是石闻的电话,刚想挂掉,却在无意瞥清显示屏上的名字时兀自沉默了几秒,有些颓然地放下了握住休息室门锁的手,转过身,走到了距离休息室很远的走廊拐角,这才有些迟疑地按下了接听。
“爸...顾、顾叔叔。”
似乎仅仅是一个恰当的称呼,都足够把顾青川轻易卷回那片灰暗又不安的时空里。
听筒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冷静又理智地直接忽略了顾青川的不从容,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回应道,“小川,你见到妈妈了么?”
顾青川被这种忽远忽近的距离感搞得一团乱麻,“见到了,我舍友带她去了我们宿舍的公共休息室,她大概不想见到我,您...方便来接她么?”
“我们先见个面吧,”对方的语气和缓,却丝毫不给顾青川任何反驳或退缩的余地,“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最后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对面已经换成了通话结束的忙音。
顾青川怔怔地望着休息室虚掩的门,看着手机里几秒钟前刚刚发来的定位,有些慌乱地给齐祁解释了一下,才重新深深吐出一口气,抬步离开。
篮球场上破天荒地没什么人,平日里几乎挤满了热闹学生的坐席也空荡荡的。
顾青川远远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以及背影里几乎扎眼的灰白色,很慢地抿了下唇角,连步子都放得很轻。
像是有感应,当顾青川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后的时候,那个曾经可以亲昵地勾肩搭背的男人同时回了头。
“小川,”顾峰微微垂了眼,朝顾青川招了招手,“过来坐。”
等到顾青川坐下,顾峰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话,像是开闸泄洪一般,当一个人的精神濒临决堤时,总渴望抓住些什么,即便只是远处并不确定的某根稻草。
“昭昭走了以后,他妈妈就得了抑郁症,身体也开始渐渐变差,常常生病,医生说,是心结难解,”顾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顾青川在昏暗的暮色里用余光轻轻打量过身旁正在说话的这张面孔。
眉眼间早就看不出当时和自己争辩什么是“正常人”的无情和冷漠,只有那种疲于奔命却于事无补的无力和惨淡,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却又不得不苟延残喘一样。
“可我拿什么解呢?”
顾峰苦笑一声,抬眼看向顾青川,“人死不能复生,家里老大死的时候,还剩个小儿子,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她的崩溃我也能理解。”
顾青川没说话,只是双手交叠微握成拳,搁在膝盖上,缓缓抬眼盯着暮色西沉的更远处。
顾峰自说自话,“病得很重的时候,她常常自说自话,说对不起哥哥,救不了弟弟,说她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妈妈,还说...”
顾青川等了很久,几乎已经能够预判到这一段难言的踟蹰后面,接踵而至的答案是什么。
果不其然,顾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还说恨你。”
“她说你毁了昭昭,毁了我们家,”顾峰安静地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后来我和昭昭的心理医生聊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些做父母的,难辞其咎。”
最后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留住了顾青川原本收放自如的注意力,他不是没想过某天再次遇见时,会听见如何恶毒的咒骂,或者如何刻薄的讥讽,或者只是毫无征兆的攻击,可唯独眼下的这四个字,让他在顷刻间,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们本来没打算见你的,”顾峰顿了一下,“可几天前,昭昭妈妈的病情变得更严重了,她开始自言自语地说胡话,抗拒所有的沟通和治疗,屏蔽了来自外界的全部信号,很多次还做出了轻生的打算。”
“那天我在医院陪她,她突然和我说想回家,”顾峰的嗓音多了一丝闷,像是被浸泡了太久的纸张,浮肿又紧皱着,只是一戳就全都烂了,“我带她回了家,她自己去昭昭的房间里一个人坐了很久,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又和我说想来见见你。”
顾青川提着气,不敢轻易松懈,“见...我?”
“嗯,”顾峰边说边把手机划开递到顾青川眼前,“她找到了我们很久以前买给昭昭的旧电脑,电脑有密码,我们试了很多次,最后...”
顾峰抬起头,和顾青川一起望向不远处正被夜晚沉沉笼罩的栅栏,很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最后,我们试出来的密码,是你的名字。”
顾青川觉得刚刚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突然被灌进了千万吨水泥的重量,他有些提不住了,于是率先低下了头,接过了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默不作声。
顾昭奚的日记的确是从自己去顾家的那段时间开始写的,可那似乎根本不是这段爱慕的起点。
顾青川草草翻了翻,又挑拣着重要的信息仔细记住,可多看了几页就看出了更多端倪。
顾昭奚在日记里琐碎地提起自己,但文字中的那个“顾青川”,不管是作息习惯,还是说话表达的方式,都不是自己的样子。
自己不吃芹菜,不喜欢猫咪,不是左撇子,不爱踢足球,从没弹过钢琴,睡觉基本不会起夜,拥抱的时候也不会下意识地拢住顾昭奚的后颈轻轻摩挲,那些变形金刚的玩具自己从来都没给顾昭奚买过,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更是基本没有由他代劳过。
顾昭奚的碎碎念更像是倾听者缺席的独白,他那些渐渐被发掘的爱意,字字句句都是隐忍了太久的样子。
可是看的越多就越容易发现,字里行间或隐或现地存在着的许多矛盾,顾青川迟疑着,突然想起顾昭奚给自己写的那几封信里的内容,心底里隐隐有了一时间难以相信的猜测。
“小川,”顾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低下头,面露难色地打量着手机屏幕上晃眼的亮光,“昭昭说他...说他...”
虽然思绪被突然打断,但是顾青川听得有点莫名想笑,顾峰这种吃了苍蝇一样自以为耻的语气,他很早就听过了,在被赶出家门的时候。
“说他,从来都喜欢男的,”顾峰叹了口气,却仍恨恨地说。
“他说你们这些喜欢男人的,没有病,你们也是完整的正常人。”
顾青川在晦暗的夜色里自嘲地扯开嘴角,“所以,您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想说什么,”顾峰原本满是遗憾的语气忽地点起了一把火,“我还能说什么,我确实觉得男人喜欢男人就是该死,但那是我儿子,即便他把我的脸都丢光了,让我在祖宗跟前根本抬不起头来,我还能说、还能说我儿子也死得其所,罪有应得么?”
顾青川盯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还故作镇定的男人,心里没有生起一丝一毫的同情或是怜悯,他只觉得顾峰可怜。
“是您说要和我聊聊,”顾青川瞥见手机里齐祁的信息,有些不耐烦地主动打断了顾峰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既然我们还是没什么可说,那就去把阿姨接回医院吧,我舍友发信息跟我说,阿姨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已经开始摔砸东西了。”
顾青川站起来,垂眼看着顾峰把脸埋进手里无动于衷的样子,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补了句,“您也不想,让阿姨也成为那个人人议论的笑话吧。”
果不其然,顾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站了起来,快走两步跟上了顾青川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