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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可我想你活着。” ...

  •   凭借记忆里的方位,顾青川牵着穆苔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柏叔常回来住的那间屋子。
      顾青川摸索着找到了灯的开关,光亮起的一瞬间仿佛打通了两个时空。
      顾青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门边的旧衣架上还挂着柏叔背了十多年的帆布包,包的侧面还有蔡婶为柏叔缝的姓名。
      桌角被旧衣服做的垫子包裹起来,美观又大方的心灵手巧,都是蔡婶的杰作,桌子上的杯垫,书立的陈设位置,全都是蔡婶走之前的习惯使然。
      顾青川脑袋有些木木的,他不自觉地走向那张落了灰的桌子,伸手拉开一边的抽屉,果不其然,里面是种放着几包还没开封过的大白兔奶糖。
      顾青川鼻子有些泛酸,不自然地眨了几下眼睛,松开穆苔的手,熟练地走到里屋的衣柜里抱出被裹得严丝合缝的崭新的床褥和枕头,随意地铺在空荡荡的床板上,坐在床边,朝站在一旁的穆苔招了招手。
      “将就一晚,嗯?”
      穆苔没说话,但是动作很快地走到顾青川身旁,很轻又很乖地躺了下来。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这个房间睡觉,”顾青川起身关了灯,瞥了一眼漏着月光的窗户,快步走回床上,和穆苔并肩躺下,才继续喃喃自语。
      “特别小的时候,我很怕黑,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和柏叔、蔡婶挤在这张床上一起睡的。”
      穆苔把头偏向顾青川,不自觉的亲昵让他的呼吸也自然而然地贴近顾青川的鼻翼。
      “那个时候,福利院刚建起来没多久,院子不大,也只有我一个小孩,”顾青川说着话,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一点,“柏叔他俩睡觉都很轻,房间里漏进来一点点光他们都会很快醒过来,可我恰恰相反,如果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我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顾青川顺着微薄的月光长久地凝视着不远处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轻轻启唇,“他俩为了迁就我,再也没有在晚上拉窗帘,于是我总能透过这扇窗户看到月亮,有月亮照着的地方总是亮的。”
      “穆苔?”
      顾青川依稀分辨出穆苔呼吸的平稳,果然,那个在路灯下大着胆子牵手的小家伙,已经斜斜倚在枕头上睡着。
      顾青川笑着,把穆苔习惯性拘在胸前的手拿到月光下打量着,蜷缩的指节像是提线木偶被牵扯着不能全然伸直,掌心错落的纹路里掺杂了清晰可辨的伤疤,有深有浅。
      顾青川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穿过穆苔的手,重新调整了一下交握的深浅,确定不会引起穆苔的任何不适,才重新牵好放下。
      “穆苔,”顾青川对抗着自己渐沉的眼皮,最后看了一眼穆苔紧闭的双眼,合上眼小声迷糊地自语着,“后来我发现,黑暗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我们总会遇见自己的月亮。”
      夜半,顾青川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很用力地怼了一下,不得已正睁眼发现,导致自己惊醒的始作俑者正被梦魇困着,紧皱着眉,整个人蜷在一起,手脚无意识地挣扎着,呼吸用力又急促,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发颤。
      “穆苔?穆苔?”
      顾青川坐起来,轻轻拍了下穆苔的胳膊,清了下嗓子,声音逐渐加大,从轻声细语变成加了些力气的推搡。
      穆苔的梦魇像是被短暂打断,他喘着粗气“嗯”了一声,半晌,才顶着一头的汗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缓慢聚焦在顾青川脸上,再具体一些,应该说是聚拢到顾青川眼底,像是在确认什么。
      “穆苔,”顾青川见穆苔醒转,重新把声音放轻,凑近些伸出手在穆苔眼前挥了挥,“醒了没?”
      穆苔的反应很迟钝,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不太突出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张口,“顾青川。”
      “我在这。”
      毫不犹豫地接完话,顾青川才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胆地赶工,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去警局跑了一趟,遇见周可的时候觉得烦躁,给邵君杰打电话的时候也觉得压抑,莫名其妙地跑回福利院,又想一出是一出地躺在这张床上,他一点都没有踏实的感觉。
      可唯独刚刚,穆苔执拗地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些他分辨不清的情绪和欲望张口喊他的名字,他才像被豁免了罪过一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做噩梦了?”
      穆苔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青川了然,想起刚刚穆苔看向自己的眼神,没头没尾地问道,“梦里有我么?”
      听到顾青川的话,穆苔突然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顾青川的眉眼。
      “愿意说给我听么,”顾青川抬起手把穆苔头顶蹿起来的几撮头发捋顺,“关于你做的梦。”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仍然沉沉地落在地上,今天晚上没有风,自然也没有流云打搅这一份安稳。
      穆苔很久都没说话,但以顾青川对他的了解,穆苔并不是在犹豫,那种沉默和安静,更像是一种周密的判断和计算。
      “在他死之前,他以为我睡着了,和我说话。 ”
      穆苔的声音很干净,即便断断续续,又有些语无伦次,但这样的解释对于顾青川来说足够了。
      “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凡是被压抑的情感,最终都会以再丑陋的形式展现出来’,”穆苔流利地复述完了这一句以后,很明显地停顿了几秒,他在犹豫,于是顾青川下意识地也跟着锁紧了眉头。
      “他说,我和他是同类,我也会害死你。”
      顾青川眼神变得很不耐烦,可他正打算张口,就听见穆苔的声音,很平静地叙述着梦里的内容,“你在我的梦里,因为我...掉到楼底下,死了。”
      于是,还没等张开,顾青川又把嘴抿了起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很棘手,不是单纯地因为操作很复杂,或者过程很漫长,而是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而这些不确定都来自穆苔那个模糊不清又无比糟糕的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已经发生和紧接着会发生的事情,有多少会深深浅浅地影响到穆苔。
      “穆苔,”顾青川摊开手掌,纵容着穆苔把手指紧紧塞进指缝里,再相互交握住,直到他明确感觉到手心里的汗意,才慢慢开口,“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梦是不是反的,但起码现在,你牵着我的手,我的手是热的。”
      穆苔低着头,安静地听着顾青川说话,点头的动作带动起头顶细软发梢的轻微浮动。
      “你抬头,看着我,听我说。”
      顾青川有些强势地抬起了穆苔的下巴,在心底叹了口气,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我还是想和你聊聊,”他强迫小孩直视自己,即便入眼就是穆苔眼底很明显的红血丝。
      “没有人能真的离开过去活下去,那些永远也没办法甩开的痛苦,不该成为一个人的墓碑,那些永远也不完整的过去,应该被主动攥在手里,让它成为裹紧软肋的硬壳。”
      “袁满死了,死在了他的过去里,”顾青川认真盯着穆苔的褐色瞳孔,“可我想你活着。”
      很显然,穆苔没有全部听懂,但他并没有叫停,也没有迟疑,他近乎偏执地一字一句地背下来。
      只要顾青川说出来的,都值得被反复咀嚼。
      “你也有过去,”顾青川没有给这段陈述留下任何等待和反问的余地,“在我还没遇见你之前,你的生活,可以...说给我听么?”
      穆苔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困惑,就像每一次顾青川问为什么的时候,穆苔都非常不解一样。
      他好像不明白那些过去有什么好说的,又像是短暂地失去了那些有关过去的记忆,像金鱼一样只在意眼下的片刻。
      但又有些不同,顾青川从两人十指相握的手掌心里,敏锐地察觉出穆苔下意识的瑟缩和抗拒,就像无意碰到了还没愈合的创口一样。
      “我想睡觉,”穆苔直接开口,毫无芥蒂地完全绕开了顾青川的请求,“顾青川。”
      尾音里的鼻音有点重,穆苔喊完顾青川的名字以后,又伸出舌头润了一下唇角,像极了意犹未尽。
      顾青川听在耳朵里,看在眼睛里,在心里暗暗退了一步,他感觉得到穆苔的不对劲,可那带钩子的尾音却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争抢着唯一的话语权,一方说,有些事等不了,总是妥协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你根本没有办法时时刻刻把他揣在怀里护着,另一方却嚷着,日子还长,明天也还可以再问,明天过了还有后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顾青川捏着眉头,脑袋被吵得有些头疼,下一秒,腿上突然多了些分量。
      顾青川低头,发现在自己出神的时候,穆苔困得不行,却不愿意松开牵在一起的手,于是已经自己找了一个还算舒服的位置,把头枕在顾青川的腿上,安安静静地重新合眼入睡。
      夏天的夜晚总是更短一些,温柔的月亮直接被骤然初升的朝阳遮盖,天空几乎是转眼间就亮了大半。
      顾青川起得很早,把穆苔叫醒以后,打了个车就准备卡着最早的门禁回宿舍换衣服。
      石闻的早课和穆苔是同一节,所以当顾青川轻手轻脚推门进屋的时候,石闻叼着牙刷套着背心,眼睛都还没睁开,就站在顾青川眼前,迷迷糊糊地小声问了句早。
      顾青川点点头,抬手拍了下石闻的肩膀,轻轻说了句“谢谢”,这才牵着穆苔的手腕坐在桌边,自己去衣柜翻找出两套前不久洗好的衣服。
      一屋子都是男孩子,也没什么需要避讳和害羞的,顾青川完全没顾忌石闻的在场,就把衣服递给穆苔,示意他抓紧换上。
      穆苔顺从地接过来,刚抬手把上衣脱掉,就听见卫生间门口传来“嘶”的一声。
      顾青川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身后头上顶着毛巾的石闻,正拧着眉头盯着穆苔背后的伤疤,满脸的不可思议。
      顾青川扭头瞪了石闻一眼,眼里的警告之意格外明显。
      石闻双手合十,做口型说了好几遍“错了”,这才提着气轻轻走回自己的桌边,随手掏了件卫衣套在身上,装模作样地拎打开一旁空空如也的包,随便从桌子上拿了根笔和几张纸,一股脑地塞进去。
      南大食堂的早餐档口开得很多,食物种类很多,像是人性化地为了安抚早八学生的受伤心灵。
      顾青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包里翻找出穆苔的学生卡递过去,抬了抬下巴示意穆苔自己去买点吃的。
      等到穆苔走得远了一些,石闻才和顾青川一起起身去买早餐。
      感觉到身旁的人一脸想问又不敢,憋得满脸通红的状态,顾青川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说,“问吧,再不问你就要憋得爆炸了。”
      石闻一得到许可,立马重新满血复活,登时也不怎么小心翼翼了,“顾哥,我看到他们发的图片了,图片里有你还有你家小穆苔,到底怎么回事啊。”
      顾青川抬头扫了一眼各个档口,最终在小馄饨前站定,刷完了卡,才开始简化再简化地和石闻交代了一遍。
      石闻听得入神,连阿姨喊号也没反应过来,还是后面的同学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这才端着炒饭三步并两步地赶上顾青川的脚步。
      等到两个人回到座位上,穆苔已经开始吃掉了自己盘子里的几个小笼包,正举着勺子一口一口地抿着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顾青川抬头看了穆苔一眼,很轻地叫了一声穆苔的名字。
      等到穆苔应声抬头,顾青川举着勺子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勺子里盛着刚刚吹凉了一些的小馄饨,旁边还粘了两个虾皮。
      穆苔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张嘴把馄饨送进嘴里,而顾青川则毫不介意地把手伸回来,开始把馄饨吹凉了往自己嘴巴里送。
      这几乎是无缝衔接的一来一回被石闻看在眼里,于是他第一口炒饭掉了一半不说,还差点把舌头咬破。
      顾青川早上没有课,所以等到穆苔在教室里坐好以后,他就和石闻打了声招呼,准备从教室后门离开,回宿舍补个觉去。
      可刚走到门口,顾青川就被等在门口的一个女生堵在了走廊,连身后石闻的抽气声都没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可我想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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