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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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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时一刻,月上梢头。
院子里起了雾,回廊两侧的石灯幢被一团团白汽笼罩,烛火发出羸弱的光晕,廊庭比起往日便显得有些晦暗。
白日里雕梁画栋的气派府邸,此刻浸在这一团轻如烟的雾气里,隐隐绰绰的似都变了样儿。
素心怀里抱着和田玉雕山水图,跟在宋知今后头,也不知是雾气太浓的缘故,总觉得今夜过于清寒,她搓了搓手臂,无意与雕刻在廊柱上的蛟龙对上眼,吓得一激灵。
倏地,她撞上宋知今单薄的背脊,没等她哎呦出声,手便被人抓住了。
“别说话。”
宋知今宛若轻呓的声音传来。
素心虽不知自家姑娘为何突然停了,但她一向乖巧,闻言当即捂嘴屏息,唯有一对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
她们此刻正位于静心苑的西厢房,再往前走西北角处就是静心苑的正房,也就是秦氏居住之地。
今夜谢小侯爷班师回朝,镇国公府举府设宴,不出意外,长安城将有一半的官员来赴宴,按说镇国公此时理当在前厅忙碌,宋知今却从后院正房的屋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依州贺的意思,他与那宋家嫡女宋明月情投意合,既如此,还顾虑甚?明日我便让州贺上门纳采!”
夜风将谢琅的话吹得有些失真,传到了廊内主仆俩的耳里。
宋知今眼波不惊,素心却险些摔了怀里的玉雕。
她听到了什么?
她家准姑爷竟然背着姑娘和别的女子暗度陈仓了!如此背信弃义之举,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竟不以为耻,反倒商议着要退了他们姑娘的婚?
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姑……”
素心沉不住气,肉颊恼红了一片,她刚吐出个气音,便被宋知今素净的指压住了唇。
女子明净白皙的脸庞隐在灯影中,她眼睫微垂,线条柔和,如春日图里水墨描出的一汪水波,春风吹不皱她分毫。
宋知今示意她噤声,素心便咬着腮肉,愤愤憋下那口气。
不多时,秦氏的声音也紧随其后。
“可若让州贺悔婚娶明月,那萧家的家产可就同我国公府再无半分干系了!”
“你糊涂!宋明月乃太原府尹嫡女,不日我就要赴太原任府牧,州贺娶了宋家女,何愁宋府尹不宽待于我?皆时便也轮到我做出一番成绩了!”
谢琅虽获封镇国公,却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
今胞弟谢颐又立功,天子忧其功高盖主,秉着‘一家人不吃两锅饭’的原则,便将嘉赏一个劲儿往他这个碌碌无为的兄长身上套。
先是镇国公,又来个府牧。
朝中同僚越是对他祝贺不绝,谢琅脸面越是挂不住。
在朝二十余载,身上所授爵位职权皆是沾了胞弟的光。
谢琅知晓,那些人明面儿上不说,暗地里却笑话他中庸之才,一府上下百余口全靠弟弟谢颐养活!
他这弟弟的功劳压得他在朝中快要连头都抬不起!
而今恰好机会来了,府牧本是个挂名职,但若宋府尹对他放宽职权,等他到了太原,那岂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谢琅说罢又道:“再说,萧倦留下的东西寻了五年也没个影儿,我何苦为了八字没一撇的虚头财放弃这大展宏图的好机遇?”
秦氏闻言声音才软下来,但仍对萧家那万贯家财恋恋不舍:“那、那宋丫头又如何交代?”
听及此,宋知今原本疏疏淡淡的眉眼抬起,水玉似的眼眸泠然看向那透了一丝缝隙的雕花窗。
“这好办,嘉暄的院里尚只有一通房丫头,他又贯爱耍风流,你差人把那宋丫头弄昏送进嘉暄屋里头,天一亮就什么事儿都成了,到时再给她个正妻位分,照宋丫头平日里的木讷乖巧,顶多掉两天金豆子,这桩婚事也就认了。”
宋知今蓦地抬眼,清透的眼波狠狠一荡。
谢嘉暄是妾室柳姨娘所生之庶子,在国公府行三,他娶她过门,若将来萧家给她添嫁妆,最后也是要落在国公府的。
她料想到自己这桩姻亲会黄,却没想过国公府对她这般不留情谊,想了个如此下作的法子来对付她!
毁她清白不说,还要套她钱财。
谢州贺娶宋明月,为权。
谢嘉暄娶她,为钱。
谢琅还真是,仕途钱财两手抓,哪个都不放过。
听着屋内夫妇都快打到天上的算盘,宋知今心中冷然一片。
指腹忽然滚烫,她侧首,见小婢女素心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一脸的泪,宋知今唇线轻抿,拉着素心的手不动声色折回了清水苑。
待进了屋,素心才敢抽噎出声。
“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这是向来莽撞又胆小的素心活十四年,说过顶顶大逆不道的话了。
可她觉得不冤。
堂堂镇国公府,竟也会干强买强卖这种腌臜龌龊的下三滥事儿!
那谢嘉暄是什么人?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成日里不学无术,流连花丛,府上是只有一个通房不错,但那平康坊里百十余楼,楼楼都有他的心上人!
要他们姑娘嫁给谢嘉暄,那和毁了她又有何异?
素心那口怒气吐完,便也只能哽咽抹眼泪。
他们在这国公府本就是两根浮萍,身不由己,如今就算知晓了主君与主母下流的心思,也是无能为力的。
素心已然可以想见日后他们姑娘的凄惨境遇,泪水流得更快了。
倏然,一方洁净的帕子映入眼帘,小婢女凄凄惨惨抬头,对上一双寂寂无波的眼瞳。
“去净个脸,随后同我去前厅。”
宋知今说罢走至铜镜前,她对镜仔细端详了会儿,折身拿了套朱绿相间的小袖柿蒂绫长裙换上,又从妆奁里取出支累丝玉蝉步摇簪上。
这些都是宵哥儿送来的长安贵女时兴的样式,她素日觉得太繁琐惹眼,便一直压在箱底,也就今日才能穿上一穿。
素心净了面回屋,一眼险些没认出自家姑娘。
宋知今立在灯下,着锦半臂、小袖衣、裙拖六幅湘江水,她眉眼疏疏冷冷,清泠的如仕女图中走出的人儿。
她半只脚已踏出门槛,又想起什么回首。
“素心,把玉雕带上。”
素心睁大双眸:“还送?”
宋知今莞尔:“不送国公夫人,送侯爷。”
她亲自送。
……
月上中天,雾气愈发浓重。
镇国公府前厅至后院却俱灯火通明,酒水小厮于花丛小径匆匆穿行,招待府中贵客。
亥时一刻,镇国公府邸前昏昏欲睡的镇国公谢琅被一记锣鼓声震醒。
青石板道上铺了一排着玄甲的卫队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和玄甲摩擦出的声响,在这清寂的秋夜宛若一记绵长的闷钟,以一种低调又震撼人心的方式宣告,谢小侯爷回师顺利。
卫队一直排到镇国公府府邸前的两尊石狮像前,谢琅的瞌睡瞬间烟消云散,他拢袖绷直背脊,双目精起盯着长街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鬃毛油亮的马从青雾里冲出,马背上的人着玄色明光甲,他护项和兜鍪已经卸了,露出张高鼻深目、凛凛英秀的脸,意外的年轻。
“时颐!”
谢琅唤着他小字迎上去,看着谢颐翻身下马。
近了,谢颐五官轮廓得以清晰,他乌黑长发扎起,意气风发,一对窄双冷目寒气逼人,偏,狭长的眼型又将凌厉压了三分,横生出一股子漠然的桀骜劲儿来。
他视线同今夜的雾如出一辙,缥缈轻淡地从谢琅面上扫过,低唤。
“兄长。”
谢琅赶忙堆笑,他就是再不喜他这位胞弟,也断不敢面上显露半分。
他替自己挣来的这身官爵是扎在心头的刺,也送自己上青云的风,他对谢时颐是既恨又敬。
“这一路舟车劳顿,兄长早已替你备好汤浴,快去洗洗罢,前厅朝中同僚还等着同你道贺呢!”
谢颐嗯了声,不亲不疏。
他侧首对亲卫嘱咐了句什么,不消片刻,府邸前排了两列的卫队撤离的无影无踪,待亲卫隐去,谢颐才跟着引路小厮踏入小径深处。
临近深秋,小径两侧的紫薇换成了金茶花,除此之外,镇国公府与他三个月前所见,并无两样。
不,有一样不同了。
是他的心境。
从前来国公府,除了必要维系的兄弟情谊,偶尔也会因府中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而请他出面。而自打母亲搬出国公府住进西明寺后,谢颐对国公府最后那点寄思也随之消散。
但今夜……
他说不清披星戴月加快马程,赶在月中天前回国公府,究竟是体恤将士行军辛劳、让其早日还乡,还是只因惦念那晚如梦似幻的温柔乡,百爪挠心地想一探虚伪。
忆起那晚,谢颐薄窄的眼皮跳了跳,又迅速恢复冷然。
小径尽头便是回廊,在迈入廊中的刹那,他匀速的步子倏地一顿。
长廊深处,宋知今捧着和田玉雕江山图徐徐而来,她姿容清越,步摇轻晃,环佩叮当。谢颐持剑惯了的手颤了下,而后缓缓屈起。
那个数次出现在他荒唐梦里的身影,清泠明净的站在了他面前。
他一伸手,就能将人揽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