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道》秋淮淮

1、暴雨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红蓝/灯光闪烁，付余静静的望着车窗外。

　　年轻的警察同志扶他下了车，虽然讶异于他的平静，但依旧安慰道：“同学，节哀。”
　　付余淡淡的点了点头：“我能去看他一眼吧？”
　　小警察愣怔了半晌：“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付余掀开白布，纯白的床上躺着刚刚被拼凑好的沈辉，他的身体腐烂胀大，五官依稀看得出有鼻子有眼，眼眶空洞洞的。付余靠在床边呢喃道“怎么就死了呢，怎么才死呢。”他盖上白布，抱头蹲坐在墙角。

　　另一位警察同志没有上一位那么体贴，带着他核对基本信息，“沈辉，男alpha，48，身份证号是...”付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出了警察局，大雨已经停了，他用沈辉留下来的一点钱，办完了剩下的手续。

　　他看看手上屏幕稀碎的二手机，“下午四点了，阿明今天有人接应该会很开心吧。”

　　实验小学门口，付余站在门口，他的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高，穿着洗到发灰的校服，站在一堆家长中间毫不违和。
　　沈季明背着书包，邀着小伙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阿明！”付余挥了挥手。
　　沈季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一转头就看见了付余。心下一喜大步向付余跑去，直愣愣的扑在他怀里。
　　“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上课吗。”沈季明的嘴和机关枪一样问了一长串的问题，付余没来得及回他。沈季明又转头朝他的小伙伴挥挥手，骄傲的挺了挺胸脯：“我说了我哥爱我比你哥爱你还爱一千倍！”

　　付余傻傻的望着地下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突然觉得空气稀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他蹲下身子，把沈季明狠狠的抱在怀里，直到沈季明推他肩膀。
　　“哥，哥！你抱的太用力了。”“哥的错，咱回家。”

　　付余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沈季明拉着付余坐在沙发上，翻开自己的书包掏出一张奖状。

　　“中小学生绘画比赛全市一等奖。”

　　“哥哥，我厉害吧，一等奖都是初中的哥哥姐姐们，就我一个是小学生，谁能想到如此好看的画居然是一个年仅11岁的小学生画的呢，我怎么这么优秀。”沈季明高高的抬起了头。
　　付余揉了揉他的脑袋：“嗯，我们家阿明最厉害了，画的什么给哥看看。”

　　沈季明掏出一卷长长的纸卷，摊开铺在桌子上。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了起来，对面传来熟悉的男声。

　　“哥哥，你忘了什么吗。”
　　付余才想起来，中午接到警局的电话是直接走的，学校那边还没交代，也不知沈景怎么说的，不好意思的打了两声哈哈。
　　“帮我给老师请个假啊，说我不舒服。”

　　对面沉默了两下挂断了电话。

　　晚饭，沈季明干掉一碗饭，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像极了一只呼噜噜的小猪。
　　“哥，我今天简直太幸福，我们要不要也去接二哥放学呀。”

　　付余收拾着碗筷，抬头问道：“那你想去吗？”
　　沈季明噌得站起来：“当然想，我还没去过哥的学校呢。”
　　“但是我们去了也进不去，还想去吗。”

　　“想啊，还是想啊，我今天有的二哥没有不是太可怜了吗，哥哥，去吧。~”沈季明扯着付余的手开始撒娇。
　　付余奈何不了他，只好说：“时间还早，你去洗澡。”沈季明知道他答应了，乐滋滋抱着睡衣跑去洗澡。

　　穿着校服在校门口晃悠不太好，付余找到几乎没怎么穿过的T恤，如其他家长一样牵着沈季明站在校门口，看见九年级的开始陆陆续续出来，他不经意的板直了背。

　　沈景单肩挎着书包，大老远就看见了他俩，绕到沈季明小朋友后面吓了他一大跳。
　　付余笑骂他：“幼不幼稚呀，这么大个人了，还吓唬小朋友。”
　　沈季明躲在付余后面帮腔道：“就是就是，还吓唬小朋友。”

　　沈景对沈季明做了个鬼脸，随即正色。“哥，你不是不舒服吗。”
　　沈景牵起沈季明，让他在两人中间荡秋千。
　　付余刮了刮鼻子：“借口，借口，回去和你说。饿么？”
　　沈景本来想说学校吃了的，但这么一问还真的有点饿了。

　　“饿，想吃哥弄的菜。”
　　沈季明像回答问题一样举起了手，“今天哥哥也来接我放学了，弄得菜特别好吃，二哥没吃到都给我吃了，略略略。”
　　三个人嘻嘻哈哈的聊了一路，回到家沈季明兴高采烈的扯着沈景去看自己画的画。

　　沈季明夸大其词的炫耀了自己多么厉害，本来都困得不行回房间睡觉了，闻到饭香硬是从被窝里爬起来，跟沈景抢饭吃。

　　两个人拿着筷子干架，沈景夹住他的筷子：“再吃就成猪了。”
　　沈季明毫不示弱反包住他的筷子。“二哥你也在吃。”
　　付余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调解道：“都吃都吃，alpha吃多点好，多吃点长身体啊。”
　　沈季明扭过头哼了一声，放过了沈景的炒鸡蛋，挑起他不吃的胡萝卜块咬的嘎嘣脆。

　　沈景若有所思的望向付余，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沈季明吃饱了，乖乖躺在床上等付余回来，“哥哥最爱我啦，”他这么想着，口水都留在了枕头上。

　　沈景回了房间把作业递给了付余，一边写一边问：“现在可以说了么，是不是沈辉出事了？”
　　付余顿了顿，知道他会猜到沈辉，但没想到他猜这么准，支吾了片刻才说，“是出事了，但是没多大的事，无非就是他之前欠了点钱，反正还清了，别为这点事耽误中考，别怕，有哥呢。”
　　沈景隐约觉得他话没说完，但是没细问。

　　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睡梦中，噩梦如雨一般想要把付余吞没，棍子一棒一棒落在他的背上，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不，两岁那年。

　　那个时候，蒋娜还没有带他改嫁。
　　他名义上的父亲说他是扫把星，克死了他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一直很好的父亲在得知他只是个beta时对他拳打脚踢。
　　蒋娜为了讨好付庆，给付余改成了他哥的年龄，想早点报名小学，拿成绩让付庆留下她，觉得她有用。但最后依然被扫地出门。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攀上了刚刚拆迁的沈辉。
　　显然沈辉没比付庆好多少，除了刚认识那会给蒋娜买了一套房子，之后为了躲老婆，天天喝完酒就往蒋娜这边跑，每每过去都醉成了一滩烂泥。
　　那一段时间，蒋娜对他极其厌恶：“小兔崽子，你怎么就是个beta，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啊，我为什么要替你背锅啊，你去死啊！”

　　后面，蒋娜熬走了沈辉的糟糠妻，成功上位了，那个女人没有带走两岁的沈景，只是分到了一笔不少的钱走的干脆利落。
　　沈辉讨厌那个陪他半辈子的女人，连带着讨厌沈景，付余得不到蒋娜多少爱，沈辉也不多喜欢他一点，两人基本天天不着家。
　　小时候的付余够不到放食物的柜子，只能带着沈景在小区楼下摘别人家种的花花草草吃，偶尔自己和流浪狗抢食物。虽然活得不算好，但拥有的最好的都让给了沈景。

　　乌云黑压压的积在天上，轰隆隆得响起了雷，付余蜷缩在床上，紧紧的捂着肚子。

　　付余吃坏了胃，沈景幸运的逃过了一劫，他着急忙慌的找到了隔壁家的大娘，把付余送去了医院。
　　沈辉被一电话喊了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七岁（四岁）的付余拎了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他妈的就知道给老子找事，不花点钱心里不痛快是吧，这钱我还就不给你交，死这里算了。”

　　隔壁的大娘起身拦，被狠狠的推在了地上，沈景死死的抱住沈辉的腿给了他一口，被一脚踹飞了好远，小护士惊慌不已的拉着沈景躲在医院最贵的仪器后面，沈辉两脚踹向仪器，巡查的医生蜂拥而入。场面一片混乱。

　　后面的付余听不见了，他好像沉入了一滩汪洋，耳朵呜呜鸣鸣的，只听得见儿童的抽泣声，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他好想抱抱沈景和他说：“别怕，哥哥没事。”但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付余的额头上冷汗涔涔，细细的抽泣声惊醒了沈季明，他慌张的看着付余吐着酸水，想动又不敢，轻轻的下床穿起鞋跑去找沈景。

　　“二哥，二哥！哥哥他好难受。”沈季明摇晃着沈景的身子。
　　被晃醒的沈景迷迷糊糊的跟着沈季明跑，看见床上的付余人简直吓懵了，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付余从梦中惊醒，猛地抓住伸来的手，看清楚是沈景又连忙松开，生怕弄疼他。

　　付余抹了一下脸，被胃中的绞痛翻涌的闷哼了一声。
　　沈季明晃晃悠悠地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沈景，付余没动，双手摁着胃部就着沈景的手喝了下去。

　　“不疼？”沈景猩红着双眼望向他，带了几分责怪的意味。
　　“没事，等会就好了。”付余不去看他，死死的抵住牙关。
　　“打算什么时候去医院看？”沈景看着他要掐红了的手，沉声问道。
　　“没多大点事去什么医院，你睡觉去，我好了。”
　　沈景简直要喷出火来，把付余粗暴地拖了过去，双手按在他的胃部给他细细密密的给他揉着。

　　沈季明趴在床边上，脑袋一栽一栽。

　　“我会好好学习的，”沈景突然说，他说的很轻，生怕付余听到，他说的又很坚定，生怕哥哥听不到。

　　付余蜷缩在被子里，脸上煞白一片。
　　沈景熄掉了灯，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去的记忆同样洗刷着他，恐惧与愤怒在他的脑海交织。
　　他不怕沈辉，记忆中的沈辉几乎没能打到过他。不是因为他是个alpha沈辉对他怜惜了几分。他记得，小时候的付余明明没比他大多少，甚至身影还比他单薄些，但每次都会当在他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护住了他，他不明白付余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难到他不会痛吗。

　　沈景轻轻的推开门，望着付余单薄的背，依稀记得那些恐怖的痕迹，好像一棒一棍，一刀一鞭都砸在了他的身上，抽在了他的身上。

　　夜深，惊雷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