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不放》枝又

1、野狗 宋廿在某佛

　　“汪——汪——汪——”狺狺声一阵比一阵急促。

　　终于快到山脚了，宋廿放缓狂奔的步伐，举目四望，四下漆黑寂静，山上的葱葱松柏像一道道巨大的黑影耸立着，俯视着宋廿，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路灯散发着莹莹的光。

　　除了身后追着自己的大黑狗的狂吠声，宋廿就只能听到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了。

　　月亮隐在厚厚的云层后，发出淡淡的蓝色的光。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宋廿其实挺平静，她心想：这下大概要上社会新闻了——某年轻女子在云隐山拜佛期间被野狗咬死分尸，周围荒无人烟，次日早晨才被过路司机发现。

　　这死法多少有点令人唏嘘，宋廿只希望周围人行行好，别把她的照片和信息公开了。

　　就在她边狂奔边胡思乱想之时，刚踏上山脚下的公路，一束属于车灯的光划破黑暗。

　　宋廿心道：得救了，不用上社会新闻了。

　　在秉着社恐的基本原则不去搭讪继续狂奔可能被狗咬和丢掉社恐的尊严求救保命之间，宋廿选择了后者。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还顺道感叹了一下：初冬山里的空气真的好干净。

　　正当她做好心理建设准备抬起胳膊挥舞手臂时，那辆车的司机仿佛听到了她这个社恐内心的挣扎，放慢了车速，停在了她的面前。

　　宋廿呆滞了几秒，显然没想到这个司机竟然真的是个好心人。

　　昏朦夜色中，车窗缓缓摇下，好心人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头发，额头，眼睛……

　　宋廿心想：这好心人长得真标致，鼻挺眼亮，还有点像前男友。

　　这时，好心人说话了。

　　“宋廿，你……是在锻炼身体吗？”

　　如果问宋廿周围同事，同事们差不多都会说，宋廿算是他们见过的人中最温柔最慢吞吞的姑娘了。没有发过脾气，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同事们都叫她：小包子。
　　而此刻，这个包子只希望天降一个笼屉，把她闷死在里头。

　　你才锻炼身体，你全家都锻炼身体！

　　宋廿忍住内心的吐槽欲，同时，尴尬的感觉缓缓升起，狂奔后微微泛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一时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语气跟林放说话。

　　“汪——汪——汪——”
　　大黑狗的狂吠声再次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林放探出头来看了看后面，一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穿过黑暗出现在他眼前，他终于了然宋廿此刻的处境了。

　　“先上车。”
　　说完，林放下了车走到另一侧，帮宋廿打开了车门，还顺便看了看大黑狗的位置。

　　宋廿的尴尬暂时被大黑狗的叫声驱散，她拎起大衣衣角，屈身坐进了车里，平复着气息。

　　林放回到驾驶位，并没有着急开车。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后递给了宋廿。

　　车内光线昏暗，从林放这边看过去，宋廿长发微乱，嘴唇微张，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裹在黑色羊绒大衣里的她，看起来好像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也更温婉了一些。

　　“谢谢。”宋廿接过水，开口说道。
　　说完，俩人都看向对方，愣了一下。

　　宋廿微微仰着头，看着林放低垂的泛着柔光的发梢，一时恍惚。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说谢谢。哥哥又不是外人，谢什么！要真的感谢的话——过来给哥哥亲一个！”林放那带着笑意和少年气的话语闯入脑海。
　　很显然，林放也想到了这一出。
　　毕竟，在他们那短暂的恋情里，宋廿跟他说的最多的话，不是别的，就是——“谢谢”。
　　时光的孔穴将那一刻展现在他们面前。

　　林放看着宋廿，终于笑了出来，眉毛微挑，嘴角弯弯，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一如往日少年模样。宋廿也笑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溶入了一道彩虹，明艳得让人移不开双眼。

　　不过，隔着三年的时光回望，再甜蜜的回忆都带着微酸。

　　“大晚上的，你不在酒店待着，在山上干什么？”熟悉的林放式的关心。

　　“这座山山顶有个黛螺寺，只有一条大智路通往那里，一千多级台阶，曲曲折折。”宋廿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模样，她伸出手指了指黑暗中的山，慢吞吞地解释道，“晚上七点的时候，寺庙就关了。大智路两旁的莲花灯就会亮起来，从上面往下看，很好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亮。”宋廿的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甘。

　　“为了看灯，拿自己喂山上的野狗？舍身饲虎啊，小姑娘。”林放挑眉看向宋廿，用戏谑的语气调侃道，标致的五官透出些许孩子气。

　　“才不是！”宋廿温温柔柔地反驳道，“那条狗从隔壁山头冲过来，山上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哪有这么点儿背的事嘛！”

　　宋廿越说越感到委屈和后怕，很快，眼睛微微泛红。

　　林放慌了，收起调笑的态度，扯出纸巾来递给宋廿：“好好好，不哭不哭。我们现在就回酒店，再也不会见到那条狗了。”

　　林放这熟稔的哄人口气，让宋廿觉得，这分离的三年时光仿佛不存在一般。

　　林放把宋廿送回了酒店。

　　在路上的闲聊中，宋廿得知，林放是被她母亲强行拽来的，来给他求事业，求婚姻。难怪，林放这么混不吝的人会出现在云隐山。

　　宋廿倒不是来求什么的。每年她都会来两次云隐山，也不进各个寺庙求神拜佛，只是单纯地来散心，有时会靠在寺院外墙上听着里面的比丘尼诵经。

　　此时，宋廿正躺在酒店的床上，“摊煎饼”，滚来滚去，毫无睡意。
　　林放睡在她隔壁屋，美其名曰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隔壁有个照应，退掉了自己定的酒店，也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解释的。

　　这次遇到林放，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三年前，她单方面提出分手后便删掉了林放的所有联系方式，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人家留，就收拾完行李从学校毕业了。她摸不准林放此时对她的态度。

　　不过，从今晚的表现看来，林放没有追问往事，想来对她当初的行为应该已经释怀了，或者说根本没在意过，分开就分开了。林放那么一个阳光帅气，性格又巨好的大男生，大把的姑娘喜欢，想必也没怎么把跟宋廿的短短三个月恋爱放在心上。现在再次遇到，不过是把她当作一个旧友施以援手罢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嘛。

　　自我开解了一通，宋廿终于放松了一些，在山上狂奔几里地的后劲儿上来了，她钻在酒店冷硬的被子里，缓缓进入了睡眠。彻底睡过去前，她心想：林放看起来好像长开了。那种男性的气质扑面而来，让她总想多看两眼。

　　早上不到六点，感谢在假期也工作的生物钟，宋廿醒了。
　　她收拾好行李，敲了敲隔壁的门，想跟林放道个别。
　　敲了两次，屋子里也没有动静，想来是还在睡。
　　在前台退了房后，留了张便签给林放，宋廿便走了。

　　直达T市的大巴是八点发车，宋廿随便找了条山路晃晃悠悠走着。走到一个略平坦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

　　斜坡上横着一棵千年古槐，老干虬枝，叶子已经都落了，旁斜逸出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绸带。微风吹来，飘出风的形状。

　　宋廿在一片红绸带下站着，双手裹紧了大衣，看着远处的两座舍利佛塔，面色柔和，目光没有丝毫情绪。
　　太阳一点一点从山顶露出，一缕光线照在一条红绸上，上书：幸福美满。

　　宋廿一点一点被笼罩在熹微的晨光里，整个人都变朦胧了，似乎，下一刻，便要随风离去了。

　　其实，她这次来云隐山，有认真地问师父皈依的条件和过程。

　　人人都道宋廿温温软软，却不知，她的灵魂早已满目疮痍。她有多么热爱这个世间，就有多么厌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