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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修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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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哩唔哩—— ”
慌乱错落的脚步声伴随着担架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红蓝相间的救护车灯光纷乱而模糊地闪烁着。
大雨,车祸。
夏锦迟钝地感受着疼痛,他周身疲惫不堪,整个人仿佛被浸在酸楚的温水里,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眼皮被湿润而温热的液体盖住,沉重得无法睁开。
“夏锦……夏锦!”
一个声音由小到大地从远处传来,夏锦想要做出一些微弱的回应,却抵挡不住逐渐涣散的意识越飘越远。恍惚间,他仿佛感觉到一个人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叫他——这应该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连接了,夏锦忽然想。
回顾这还不到30年的一生,他毫无所得,孑然一身地离开,也算是死得其所。
随着灵魂抽离身体,夏锦总算能挣脱身体不堪的负重,缓缓地睁开眼睛,对跪在自己病床前的男人投以注视。那男人脸色显出一种薄瓷般的透白,毫无血色的面上只有眼尾牵出一抹深重的红痕,像极了哭。
夏锦很久没有在这个容貌华丽的男人身上看见这样鲜明的情绪,谈不上有多留恋,却又觉得新鲜,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可没人给他这样的机会,他的意识迅速消散,在最后一瞬,他感觉到那个男人用手擦干净自己被血糊住的眼睛,在他的眼皮上绝望地落下一枚深吻。
男人在他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三个字,至于是“爱”或者是“恨”,夏锦已经听不清了。
或许两者兼有吧,这是夏锦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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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锦……夏锦?”
女人的声音刻意压低的声音略显急切,却又如同浸在潮水里一般闷重,由远及近地一下一下敲击在夏锦的耳鼓上。她叫了几声,见夏锦长时间没有反应,终于不耐烦了,伸手在夏锦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
夏锦猛然回神,因痛感而无声地抽了一口气,侧头去看对他“动手动脚”的女人,眉间倏然一跳,不可置信地和女人对视。
“你走什么神呢?”女人西装红裙,嘴唇涂得极其艳丽,一张一合,吃人似的,“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回事?”
什么……重要的场合?
夏锦没有吭声,他的头极疼,脑海里仍不住地回放着车祸时惨烈的画面,以及那个痛彻心扉的深吻——他完全没搞懂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不是出事故了么,现在什么情况?
夏锦瞳孔微微震动,满脑子惊悚疑惑,他用余光在周边的环境飞快扫过一圈,发现这似乎是个小型的酒会,满座俊男靓女、衣香鬓影。
这是……哪里?我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怎么啦,这就吓傻啦?”
女人没得到回应,以为是夏锦没见过世面,怵了,趁没人注意,悄悄叹声:“你虽然是新人,但撑不住场子以后怎么在娱乐圈混?别太担心,我都替你打点好了。”
夏锦没吭声,这话他听的耳熟,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只好用尽可能正常的语气回她:“楚倩?”
“夏锦!你今天怎么了,连声姐都不叫?”
女人,也就是楚倩,挑起眉,用一种挑剔而刻薄的眼神瞪着他,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楚姐。”夏锦从善如流地改口,虽然他又晕又懵,但已经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语气,尽可能不露出破绽,艰难地扯了个理由,“我有点紧张。”
楚倩没声了,她也注意到了夏锦脸色不好,苍白得和刚上过釉的瓷器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但她没有体谅,反而以一种苛责的目光看他,低声说:“现在不在状态就算了,一会儿王总来了,你给我机灵一点,别平白浪费了我给你找得这个机会。”
王总?
夏锦眼皮一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脑子里仿佛有根生锈的弦,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不动声色地按开桌子上的手机,荧亮的屏幕上闪烁着时间:20XX年X月X日。
“……”
夏锦哑然,目光猛然一顿,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个时间,是六年前。
他……重生了?!
夏锦顾不上惊讶,记忆就已如同流水一般回潮,盈满了他原本昏沉的大脑。他头疼欲裂,忽然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自己是什么处境。
六年前,夏锦被楚倩一眼挑中,以素人身份出道,而现在这场聚会,就是楚倩特地为他成功出道铺出的“捷径”。
而所谓“捷径”,说明白点就是被拉皮条、潜规则而已。
楚倩是惯会投其所好的,她早早搭上了一个很有发展潜力的旅综的投资人,也就是她口中的“王总”,王占鸿,意在让夏锦用身体当作门票,换来这个综艺嘉宾的位置。
当时夏锦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地跟过来了,到了这聚会上才知道暗藏龃龉,那位王总看见他后眼前一亮,在席间硬拉着他灌酒,还动手动脚,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前世夏锦没答应,结果便是到手的名额不翼而飞——出道即糊,成了楚倩第一张拿不出手的废牌。
思及此,夏锦原本就难受的头更疼了,且不说他能不能一瞬间就转换成自己已然重生的身份,这一睁眼就重生在这暗潮汹涌的鸿门宴上,迎面撞上的便是心怀不轨的投资人,实在是有些赶鸭子上架、过于修罗场了。
夏锦嘴唇抿紧,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慌张与无措,不动声色中,却也显示出了与年轻人不太相符的、过于滞重的神色。
坐在一旁的楚倩时刻注意着自家艺人,将夏锦的反应尽收进眼底。楚倩皱起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现在的夏锦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年轻人的气质有点不大相同,但具体哪里变化了,她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满座宾客动了,闭合的包厢门由外向内打开,几名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在场等候的年轻艺人和经纪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用最洋溢热情的笑容来迎接他们。
夏锦一眼就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王占鸿,和记忆中一样,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眼泡浮肿,一看就是纵欲无度的肾虚样子。
他刚刚重生,一切都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只好按照以前的路数来,随众人一起,迎着他们一一落座——而王占鸿,也如上一世那般,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夏锦旁边。
坐在一旁的楚倩明显比夏锦更兴奋,那双美目给王占鸿暗送秋波了几个来回,邀赏似的。
果不其然,王占鸿在看见夏锦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一转,目露精光,连脸上浮笼着的灰暗的暮气都一扫而净,狼见了羊似的,凶狠中带着点糜情。
夏锦攥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有种想要把红酒泼到这男人脸上的冲动。
楚倩见了王占鸿的反应,心里暗喜,觉得这事情估计稳了,就拿悄悄拿胳膊肘杵了杵夏锦的后背,让他主动敬酒。
夏锦僵着没动,垂下眼睛并不配合。
曲意逢迎,六年前的夏锦不会做,六年后的他也不会做。
楚倩笑容一僵,不知道这新人在犯什么毛病,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可各位投资人已经到席上了,她也不可能出言斥责,于是只好亲自上阵,和王占鸿打招呼。
“王总,您近来可好啊,咱们好久不见啦!”
“嗯,是挺久没见了。”
王占鸿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注意力都在一边的夏锦身上——他向来喜欢这种年轻干净、又端着点架子的少年人,而夏锦身上偏偏还有些与旁人不同的矜持贵气,不得不说,实在是很对他的胃口。
王占鸿也算是娱乐圈的老资历了,觉得寻常靠身体上位的小玩意儿他也见的多了,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夏锦和他们一样,逆来顺受,可以直接动手动脚。
于是王占鸿舔舔嘴唇,对着夏锦吩咐:“小夏呀,你帮我倒杯酒。”
夏锦压下心中的恶心,极其克制地替王占鸿倒了一杯酒,不卑不亢递给他,然后迅速抽回手,并不给这人揩油的机会。
王占鸿只当他是欲拒还迎,心道有趣,施施然接过夏锦的酒,一仰而尽,对着所有人夸了一句夏锦的模样干净讨喜。
其中一位的投资方往这边看了一眼,显然对王占鸿这种明目张胆的有偏有向十分不悦,但碍于身份,也没说什么,只是嫌恶地别开了眼。
夏锦如芒在背,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若有若无地向这边瞥来,打量或怜悯兼或有之,但更多的是鄙夷与不齿。他们把夏锦当作夏锦最厌恶的那一类人。
王占鸿依然毫不避讳,目光露骨地逡巡在夏锦的脸上,十分有兴致地开口问:“小夏,你的脸是不是没做过,纯天然的?”
夏锦舌尖无声顶了顶上颚,面无表情垂着眼睛不作回答。
“王总好眼光,”楚倩往夏锦那边使了好几个眼色,恨他是块木头,只得自己上阵推销,面上笑得谄媚娇俏,“放眼我们整个公司,夏锦这个颜值都是很能打的,像那种尖嘴猴腮痕迹过重的,肯定不会领上来给王总看。”
两人言语之间,丝毫没有对艺人该有的尊重,仿佛在他们眼里这些年轻漂亮的孩子们不过是能够讨价还价的商品。夏锦内心告诉自己要忍,但是垂在一侧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王占鸿拿起酒杯小酌一口,语气忽然变得狭昵起来:“不仅是脸蛋,小夏这身材也生的好,肩宽腰细腿长,你是练过舞么,柔韧度怎么样?”
“啪”一声,夏锦将攥在手里的杯子搁在桌子上,弄出了一点不轻不重的声响,他略一抬眸,目光平静地回以注视:“王总未免管得有些太宽。”
“啊?”
王占鸿油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尴尬地回了一个气音。
夏锦目光硬茬茬的,语气虽淡,但却夹着劲:“王总作为节目的投资人,在席间一不问综艺统筹进度,二不谈综艺后期规划,反而对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新人评头论足,未免有些……分不清轻重。”
此言一出,其他人皆是呼吸一顿,而楚倩和王占鸿更是脸黑如锅底,他们被夏锦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一席话吓得不轻,一时间哑然无语,谁都没控制住场面。
夏锦干脆破罐子破摔,唇角勾起,冷笑:“如此所作所为,难道王总想要借聚会洽谈之名,行选妃之实?”
楚倩闻言,浑身发冷,声音尖锐地叫了一声:“夏锦!你说什么呢?”
夏锦背脊挺得笔直,和楚倩目光交接,又转向面露讪色又强撑体面的王占鸿,幽深的瞳孔里似藏着刀锋,兵戎相见。
满席沉默之间,闭合的包厢门却忽然一动,一个男人由服务员恭敬地领入,竟是那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位。
“看来我来的不巧了,正撞上一桩好戏。”
男人斯文又冷漠的声音撞进夏锦的耳鼓,霎时间,他心跳漏了半拍,猛然回头,却对上了一双过于华丽却又冰冷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夏锦眉心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