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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京巷的酒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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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城南的旧京巷，开了一家酒坊，据说只要你故事够好，就可以在坊主那里换得任何美酒。在这个江湖，有故事的山间客何其多，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坊主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到了酒坊开门那天，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去，除非你真正有万里挑一的故事，如此一来，酒坊门口就散了大部分的人。
日岁一久，江湖就开始流传这样一个说法，说这坊主听的不是故事，而是人生，酒客们喝的也不是美酒，而是过往。过往这玩意儿啊，不能品，一品就醉了整个年岁，于是这家酒坊在江湖上就被称为醉人间。
岁暮，苏茹已经完成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任务，她罕见的有些疲惫，平日里那些被她压抑着的情绪也开始翻涌，连带着身影也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她那略带秀气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旧京巷。
现在已经是晚上，空气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云雾，旧京巷里空空荡荡的，两旁的商铺都已经打烊，只有一家古朴的酒坊还亮着一盏青花翠玉宫灯。
这家酒坊，她早有耳闻，只不过今天才第一次见着，苏茹有些犹豫，但是今天她格外的疲惫，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歇息，最终，她还是选择踏进这家酒坊，路过门口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一拂而过，意外的温暖，一瞬间就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酒坊内布置得很典雅，配色却又让人觉得清冷，就像西城的秋天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欢迎。”
素雅的帷幕后面，突然传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像冬天的初雪。苏茹怎么也想不到，拥有这样声音的主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开了这样一家酒肆，若真要追究起来，苏茹觉得，有这样声音的人，应该在那高高的雪山之巅才对。
“听闻坊主这里，只要有故事，就可以换好酒？”
“故事够好，酒就管够。”
“管醉吗？”
“管。”
“如此，酒来。”
慕长清隔着帷幕仔细打量了一番今日唯一的一位客人，来人是一位高挑的女子，着一玄色束袖长袍，头戴一灰色斗笠，斗笠上的罗幕向两旁分开，露出一张让人心跳加速的脸来。
她心里暗道，这凡人界竟还有这般濯清涟而不妖的美人……
收敛好心绪，慕长清正襟危坐，提起一旁的镜观酒，将酒斟满，然后递了出去。她此次化凡的修行已到了最后关头，再体悟一两个人的人生，她这次就可以收集到足够的道源。
苏茹看着从帷幕后面伸出来的玉色酒盏，一时间分不清是坊主人的手更像一片暖玉，还是玉色的酒盏更有玉质感一些，只觉得格外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的血色翻涌着，每杀一人，她右手上的血气就会浓郁一分，到了如今，血色已经浓郁到将素白的手掌整个吞没，虽然这血色只有她自己可以看到，但她总觉得这只手在别人眼中一样丑陋得可怕，一时间居然生出些许自惭形秽来。
苏茹悄悄盖住右手，用左手执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小口，只觉得入口微甘，后又从舌根处冒出密密匝匝的清苦，又带着酒的香，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翻涌，苦得连肠肝都绞住了，香醇得连灵魂都被安抚。
这般的滋味，意外的符合她的喜好，一厢对比，仿佛以前饮过所有的美酒，都成了白水一样寡淡无味。
轻轻呼出一口气，苏茹罕见的任由那些情绪翻涌，半响才道:
“半个月前，我接了这一年最后一个任务，杀了两个孩子，一对姐弟，大的约莫八岁，小的才四岁，走路都走得踉跄，他姐姐为了让他活着，自己出来引开我，我跟了她一路……”
“她最后死的时候很开心，她可能以为自己成功了吧，成功引开了我……她是笑着死掉的，可惜啊，小家伙，死的时候还在叫姐姐呢……”
“那两个小孩儿，总不该是我这种人来为他们难过，说起来，这三年，死在我手里的人数也数不清啦，早该习惯了才是，不过……”
“姑娘，江湖中人大多身不由己罢了。”
慕长清，感知到她话语下隐藏的情绪，只觉得苦涩非常，安慰了一句，却又觉得自己的语言太过苍白无力，只好再次为她斟满酒杯……
“坊主的声音真好听，像冬天的新雪，可是，我却不是什么身不由己啊……我只是，只是想往上爬罢了……”
“我这人，早已罪恶滔天了，为了往上走，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
苏茹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道，
“第一个死于我手的，是我的三师兄，他这人从小就对我恶语相向，我以为他肯定厌恶我至极，恨不得我立马死去，可是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他却动也不动，就这样让我给他杀了……”
“他最后还说，一直都欢喜于我，死都死了，你说，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什么也不要说，痛痛快快的到死得干净一些……”
“第二个死于我手的，是我的小师妹，我年纪最大，是大师姐，她最小，排行最靠后……小时候，众师兄师姐都欺负与她，我不过是帮过她一次，她到黏上我了……”
“像个傻子一样，得了一个馒头都要分我一半，不过半个馒头……都放得掉渣了，我……我又怎会稀罕？”
慕长清叹了口气，暗道，若你真的不稀罕，一个馒头又岂会记这般久。
“她总是黏我，我总是想要赶她走，可她怎样打骂都跟着我……最后我一剑捅死了她，看在她可怜兮兮的份上，我给了她一个痛快，那么瘦小的人，血却那么多……衣衫都给我弄脏了。”
“真是讨厌啊……”
“酒来。”
“姑娘喝慢点吧……”
可能只有慕长清才能发现苏茹平静的语言下，有着怎样的痛苦吧……入世二十五载，她听了无数的故事，也体会过无数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求而不得，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个人的故事如此勾动心绪，一时间竟怔忡了半天。
“不是管够么？怎么？是我的故事不够好么？”
“姑娘的故事很好。”
慕长清只得再次给她满上，苏茹轻轻笑了，小酌一口，只觉得那抹苦味更苦了，整颗心竟然都泛起了苦味……
“还没说完呢，第三个死于我手的，是谁呢？让我想想啊，呵，竟忘记了她的姓名。”
“不过她啊，总是在我耳边念叨，说等一切结束，她要去西山看晚霞，她说西山的晚霞很美，她说只要再看一眼就死而无憾……终于给我念烦了，于是，我杀死了她还挖下了她的双眼。”
“死在我手里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我早已记不清有多少了……”
“像坊主这般的人，大概也会觉得我俗不可耐吧，做不了好人，连做坏人都坏得这般不干不脆的。”
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经喝完，苏茹只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她皱着眉眼，绝美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委屈。
“坊主的酒好是好，就是太苦了，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坊主的酒可以再甜一些。”
慕长清看着她这般脆弱的神情，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带她回醉仙山去，于是她轻声道：
“你愿意和我回道镜宗吗？”
“道镜宗？”
苏茹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一向平稳的手竟有了一丝颤抖。
“嗯，这个世界分为了凡界和道界，道镜宗就是一群修道之人所在的宗门”
“那，红尘谷你知道吗？”
慕长清感知到她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的情绪，有些疑惑，是和红尘谷有过节吗？
“红尘谷在南域之南，道镜宗在醉仙山，道界广袤，路途相隔遥远，我对他们不是很了解，但是他们在道界的风评不是很好。”
慕长清的话绝对是委婉了，红尘谷在道界何止风评不好，简直是臭名昭著，就差一个魔门称号了。
慕长清话音刚落，便看见这个牵扯她心绪的女子，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下去……
她看着对方癫狂的大笑着，一时间竟讷讷无言，直到她突然对上她的双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虽在笑着，可是整个眼眸都盛满了比伽兰谷还要深的悲伤，那么浓那么浓，把她的整颗心都淹没了，让她莫名其妙的就流出泪来……
不知过去多久，她似乎是笑累了，慕长清看着她直起腰来，对她说道：
“如果早一些遇见坊主就好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入了茫茫夜色中。
她听了她的话，只觉心口一痛，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偏偏她还不想阻止，只想放纵这种情绪在她心口生长蔓延。
这个时候的慕长清还不懂，有些人，看过一眼便会沦陷，无关性别，无关修为，甚至无关立场，只要那个人是她，便无法控制自己不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