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许愿 ...
-
1.
“徐嘉乐死了。”
“哦,他没死。”
2.
2018年夏,江城的温度越升越高,白天炙烤地面的余温在夜晚也难以消散。
拍完毕业照,地球一样转一切如旧,徐嘉乐待不住拉着我计划毕业旅行。
两个人坐在书店吹着冷气,地图被红色的笔圈了又圈,手机图标转了又转。
“我说,我想去洛杉矶。”
“我还想吃肯德基。”
徐嘉乐不要脸地打断我的话,非要我和他一起去拉萨,像有病一样和我绑在一起,不问我的意愿。
“徐嘉乐,你有病。”
说完,我们长达十年的友谊告吹,因为我摔门离开,还和他冷战。
3.
七月中旬启程飞往彼岸,徐嘉乐连个消息也没有发给我,夏姨拉着我的手出言安慰,徐伯站在一旁搭腔。
“许愿,你父母拜托我俩来送你一趟,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嘉乐那小子脾气有点大,我回头说说他,这么大个人了哪有冷战的。”
我没敢说,其实是我不愿意搭理他。
手机关机的前一秒,收到一条短信,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徐嘉乐那个傻子。他拉下脸道歉时一贯的做法,虽然大部分时候错的是我。
“徐嘉乐死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八月,最热的日子。
我刚好结束冲浪,在休息室换衣服,身上黏黏腻腻,恨不得去泡个澡,拿起手机回清河消息,却得知噩耗。
“傻子。”
其实我是想说脏话的,但是不文雅,读书人不搞这些。
“傻逼徐嘉乐。”
好吧,忍不住。
事故的原因是雪崩,搜寻队连夜忙碌也转了好几天,找到人的时候面目全非,认不出来。
前几天,他发了条短信给我,告知我要挑战自我,在聊天记录里徐嘉乐被骂的狗血淋头,他也只回了句,不必担心。
坐上回国的飞机,凌晨的红眼航班,转机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白天,出租车司机在超速的边缘,车子快的吓人。
一夜未睡,眼睛红肿,面色暗沉。这种状态任谁看了都觉得情况紧急,在报完目的地市医院的那一刻,反应都没来得及做,景色飞速倒退。
我怀疑徐嘉乐火化了。
赶到医院,没有叫徐嘉乐的病人,徘徊在太平间的时候被工作人员当成精神失常的人。
打电话给文清河,她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几天,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屋漏偏逢连夜雨,跑出门鞋跟卡在路面,脱掉鞋子拦车吓退一半排队候车的人。
无所谓,人都死了,管这么多。
一路上,不断想不断想,想来想去也没搞明白,怎么那么大个人突然就没了。还想到第一次他时的哭包怂样。
其实我和徐嘉乐不止认识十年。
红太阳幼儿园大班,徐嘉乐个子小小的被一群小屁孩围在一起欺负的时候,我站出为他撑腰。
很帅吧,像童话书里的小英雄一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摔了个狗吃屎。
那年,我还很胖,体检报告里写着大大的“矮胖”两个字,着急救人没看见台阶,摔下去的那刻天旋地转。
被老师抱在怀里,一刻也不停的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部擦在她的衣服上。我看见哭个不停的徐嘉乐突然对着我笑,眼泪在光照下还闪着光,吓死人。
还想到,小学二年级,有人把虫子扔在我身上,作为我的同桌徐嘉乐被吓得上蹿下跳,我以为他一直这样胆小。
第二天才知道,放学后他拉着别人打架,然后被揍的鼻青脸肿。
还想到,一个月前,徐嘉乐死活要我和他填一个大学。
折腾半天终于到他家,站在门前调整思绪,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场景。
按下门铃,等待开门的那几秒我期盼着奇迹发生,徐嘉乐站在我面前,在门的那边。
门开了,徐嘉乐真的站在我面前。
止住的眼泪流淌,顺着脸颊跌在地面,我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很痛很痛,从脸上蔓延到心脏。
“许愿,你在玩荒岛求生还是行为艺术?鞋子没穿头发凌乱,逃难吗?”
“还有,你怎么黑了这么多?还长了不少肉。”
徐嘉乐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地上的我,没有要扶的意思。
不顾剧情转变太快,我扯着嗓子尖锐沙哑地喊,“徐嘉乐你还不如死了。”
4.
沉默的氛围里,盯着帮我拿毛巾的徐嘉乐,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徐嘉乐,你有没有事啊?”
忍不住的开口,在他靠近的那一秒里,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徐嘉乐蹲下来给我擦脚,温柔地仔细地。指腹触及皮肤温度缓缓传遍全身,拥有的实感在这一刻具体。
“那天我感冒了,没去。我什么事也没有,但是我爸妈太紧张,连夜打电话让我回家。”
谣言真害人,传着传着把人传死了,别太好笑。
闹完乌龙也没心思出去玩,我和徐嘉乐窝在江城,没事就跑出去看电影,电影院什么时段的片子都看过。
再一次凌晨溜回家,爸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戒尺,念完经就家法伺候。
恨死徐嘉乐了,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所以几乎所有冒险的事情我都愿意陪着,想再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
我们根本没办法长久,我从不告诉他这些。
疯到录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们俩傻眼了,大家都傻眼了。
徐嘉乐的愿望落空,第一志愿我俩双双殉了,第二志愿我偷偷改成喜欢的学校。
于是,2018年九月大一开学,徐嘉乐北上黑龙江,我南下海南。中国版图里最远的距离之一,四年也不一定只有四年。
我无所谓,徐嘉乐寻死觅活还想复读。当然,被我一巴掌拍在脑门的时候开始清醒。
“徐嘉乐,不许借别人的肩膀。”
坐在候车室,徐嘉乐一脸怨念的看着我,我假装没看到牛头不对马嘴的叮嘱。
开学还有几天,无奈中途有我想去的城市,选择高铁的商务座差不多,一样舒适。他还需要过段时间开学,只能他送我该说的就得现在说。
放平椅子戴上眼罩开始休息,黑暗里渐渐陷入梦境。
“徐嘉乐!我报警了!”
掐着南城二附高中部放学的时间点,在校门口等半天也没见到徐嘉乐。
没道理啊,抽条的徐嘉乐很好找啊,跟竹竿似的。
转角不一定遇到爱,可能遇到校园霸凌。
徐嘉乐被按在墙上打,脸上青白赤红混着不忍直视,我出声阻止手举着手机,扬了扬出声吓唬人。
狗改不了吃屎,到底是谁发明英雄救美的戏码?又摔了个狗啃泥,还活不活了?
不重要,人跑光了,只有他看着我丢脸。
毁灭吧,去死。
“徐嘉乐,他们欺负你多久了?”
我不想问他为什么会被欺负,有些人总有莫名其妙的恶意,像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不堪。
肩膀突然很沉,徐嘉乐的手环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近得能听见呼吸声,喷薄的气息染红脖颈。
“今天开始的。”
“许愿,救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嘉乐只要接收到恶意,他就会抵着我的肩膀让我救他,我记不得了。
我只知道,他只借我的肩膀。
一阵摇晃,意识剥离回归现实,摘下眼罩偏头看向窗外,恍如隔世之感袭来,低落的情绪占据大脑。
点开聊天界面,不出意料,真的有徐嘉乐发的消息。
“好。”
你好个屁啊,这样我大学还要不要喜欢别人了?
“我开玩笑的,谁管你啊。”
徐嘉乐,我不重要,我的话更不重要,别记得。
5.
2018年的最后一天,徐嘉乐大晚上打电话让我下楼,我以为是他订了蛋糕给我,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一天应该庆祝。
拿着手机边和他聊天边往下走,出了宿舍门,徐嘉乐站在我面前。
海南不冷,但是他穿着羽绒服戴着围巾耳罩,汗液顺着额角流淌。
“许愿,你想许什么愿?”
徐嘉乐拉着行李箱走在路上,周围的人对他的穿着投来怪异的眼光,我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越走越偏离他也越来越远。
“可是你蛋糕都没给我,我怎么许愿?”
我出言提醒,顺手接过了他提在手上的袋子,拿着耳罩和围巾,上面还有温度。
“先去酒店放行李,等下我请你吃东西。”
我站着不动,停在人行道路旁,徐嘉乐被迫一同停下来看我。
“徐嘉乐,你没事不会回家吗?大老远跑到这里,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想无理取闹让他觉得我犯病,然后选择回去,再也不理我。
“许愿,其实你很高兴我能来,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呢?”
因为我会忍不住继续喜欢你,因为我们一点可能也没有,因为我……
没法回答,装作嫌弃的样子开口企图蒙混过关,“放屁,少自作多情了。你一来就打乱我元旦出行计划,巴不得你现在立刻马上死一边去。”
吃完饭时间还早,徐嘉乐拉着我跑去蛋糕店亲手做了个蛋糕,颜色和样子都是我喜欢的。
很丑,丑死了,想吐。
送我回学校的时候,接近九点,正准备上楼,他拉住我重复一遍问题。
“许愿,你想许什么愿?”
我假装没听见,挥手告别催促他快点离开。
新年的钟声敲响,跨年演唱会节目主持人倒计时,所有人围在一起。宿舍里室友的脸在蜡烛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柔和,我们彼此祝福彼此拥抱,感慨岁月静好。
徐嘉乐打了视频给我,手机的另一端,他坐在椅子上,面前也放着小块的蛋糕。
他说,新年快乐。
还说,许愿要一直快乐。
我不知道这个“许愿”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他的愿望还是我?
不过没什么关系,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无所谓。
徐嘉乐眼神催促我,示意我说话。
“我希望,我减肥成功,变得有钱!”
好俗好俗的愿望,他笑我。
在室友探究的眼神下我小声的对他说,“新年快乐,徐嘉乐。”
睡觉前我不能避免的想,明天一定会长长鼻子。
因为我说谎了,我的新年愿望才不是这些。
“许愿和徐嘉乐岁岁年年。”
这个“许愿”是我。
徐嘉乐,我想和你岁岁年年。
你知道吗?
6.
期末考赶巧结束,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夹包滚蛋,徐嘉乐再一次闪现我的眼前,像狗皮膏药甩不掉。
“徐嘉乐,你真的很烦!考完了不能直接回家吗?偏偏要先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一下,你知不知道夏姨今天打电话让我去接你的时候,我是拼命忍着才没拒绝。”
看着装聋作哑企图蒙混过关的某人,气不打一处来,动手拍了好几下不得已才罢休。
“你珍惜这种亲自接送的机会吧,以后可不一定有。”
这番话吓得我心惊肉跳,近乎本能的反问,“什么意思?”
也许是语气太急促,也许是表情太紧张,徐嘉乐过了好一会才回答。
“没什么,我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在你前面放假,并且还有心情飞这么大老远。”
不太想探究真伪,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扯了几句没营养的话,踏上了回家的路。
看起来很和谐,实际上徐嘉乐快被我打死了。他壮着自己身强体壮屡屡挑战权威,不是嫌我追的剧幼稚就是嫌我不回话。
“徐嘉乐,以后你女朋友肯定会经常被你气到不想搭理你的。”
他转头看我一眼,随后特地摘下耳机,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话。
“那我努力不这么气人。”
他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也不愿明白。
还没回家,人先去了趟医院报道。
别紧张,不是我,是中看不中用的徐嘉乐。
期末考试周徐嘉乐喝“洗脚水”喝的太忘我,考完马不停蹄赶到海南,一路上也没怎么睡觉。再加上两地气候差异,喜提第一站住院大礼包。
“傻子都知道累了要休息,徐嘉乐你是不是缺根筋啊,做事不计后果?”
趁着他睡觉不能回嘴的空档,我把他大骂一通,好多难听的话都用上了,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好在没有大问题,他第二天下午就清醒,见他意识慢慢回笼,我连忙递上中午去小店买的仔仔棒。
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徐嘉乐被同桌欺负,脸上挂彩在医院上药的时候怎样也哄不好,一直哭一直哭,徐伯着急得原地打转转。
结果,下一秒他伸手拽掉我手里刚拆的仔仔棒,原来不是疼哭的是馋的。
就这事我一直笑到高中停止,每回都要将他问到脸上泛着红,气急败坏把我推开才作罢。
进医院后要吃糖的习惯也被保留,直到现在也一样。
“徐嘉乐,你还哭不哭了?”
仗着他行动不便又没有大人在场,我又开始使坏。
但很显然,已经成年的人不会再因为几句话就觉得抹了面子,着急理论。
“如果,我说如果。许愿,有朝一日我被人欺负了,你还愿不愿意为我出头?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你会不会一直安慰我?”
笑死,他这么大个人了还会被欺负?
“你真好玩,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他拽着我的手,温热的触感还有湿润的感觉,是手上的汗液,暖暖的又粘粘的。眼睛看着我没说话,但又固执的想知道答案。
“不会。我们只是一起长大,而我小时候又很勇敢,巧合而已。”
我会的,只是我无能为力。
这样的答案我没办法给他,一点点带着承诺性质的话我通通不能留给他。
直到农历新年,大年初一,徐嘉乐才给我发消息,因为当天是我的生日,而我们又默契的避开了在医院的谈话。
我想他会生很久的气,毕竟那天他说,许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没有办法的,徐嘉乐,不会就是不会。
7.
江城春秋天气多变,开春和初秋添衣保暖都说不定,冷热交替。
2019年秋,徐嘉乐很不幸的比我早开学,没办法去送我去学校,于是他联合我爸妈把我打包进机场。
看着坐在我旁边笑脸嘻嘻的徐嘉乐,想挥拳一下子打死。
哦豁,徐嘉乐站起来放松没打到。
“许愿,你干嘛?是要跳舞吗?”
内涵我矮是吧?
“没有,我有病。”
冷漠是我的本色,热情只是我的伪装。
接下来的全程我都没有再搭理徐嘉乐那个傻子,他倒算得上识趣也闭上了嘴巴。
女生宿舍楼上,徐嘉乐拉着箱子,站在路的一旁也不管有人驻足八卦,拉着我说个不停。
“许愿,不要喜欢别人。”
“徐嘉乐,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凭我是你的青梅竹马,又一起长大像你哥一样照顾你。”
“说得像谁稀罕似的。”
“许愿,人长两只眼睛是用来看人心的。”
然后徐嘉乐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我猜他的意思,想来想去也不是很明白从前什么也不管的人怎么今天端起架子,拿出做哥哥的样子来插手我的私生活?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日里没事就和朋友一起短途旅游玩乐。
没别的想法,就是想趁着还有时间能折腾就到处折腾。
可是人也不会一直好运,十二月初新闻播放着最新的医疗咨讯,起初我毫不在意,直到后来封校又解封反复不断的时候才惊觉此时这是怎样的快乐。
时间齿轮不停转动,世界转换昼夜轮转交替,我的时间快没有了。
徐嘉乐被封在学校,没事就喜欢窥探我的朋友圈以此找话题和我扯东扯西。
当他因为长久没有内容更新来找我时,我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找个蹩脚的理由糊弄他。
“你是不是傻了?我最近也在封校哪也去不了怎么发?”
徐嘉乐,我能发些什么呢?
化疗掉光的头发,苍白的面色,骨瘦如柴的躯体,在病痛折磨下的神志不清。
我要怎么告诉你?
不发也好,徐嘉乐那个人精一定会发现我的谎话,更何况我还不擅长说谎。
我自作主张将他蒙在鼓里,就让许愿在徐嘉乐的记忆里永远生动又活力,一直漂亮且张牙舞爪。
好不好?
8.
徐嘉乐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我们一同长大,一起分享那些与旁人无法诉说的话,又陪伴彼此至今,很多话还没说出口就能猜准。
徐嘉乐其实想说,凭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活不长,我快死了。
高二那年,频繁掉头发去医院检查才得知身体早已病变,瞒着众人做完手术又花了大量时间恢复。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医生说即便是手术也活不了几年。
现在已经很好,赖着活了好久,很好很好了。
呆在医院时间变得充裕,许多事情不需要做,人一闲就特别爱回忆。
我记得,徐嘉乐后来还是被欺负,是徐伯有一次撞见连忙办了转学,我们又同校一起上下学。
我记得,江城一个小公园,一堆小朋友玩捉迷藏。我躲完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等醒来天色已晚,前一天看的恐怖电影充斥叫嚣,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越来越近,等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挠来人的脸,才发现是徐嘉乐。
那天,他背着我回家。
徐嘉乐背过我很多次,初中爬山崴脚因为他我才能下山,虽然他吐槽我四肢不协调老是摔跤。
我还记得…对了,我还记得什么呢?我好多都不记得了。
徐嘉乐,你怎么不来看我?
年末月初,清醒的时间很短暂,也不太能讲话,大多时候是爸妈围着讲,而我只需要听。
他们净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好烦。
不过有个好消息,他们说有个病友想跟我交笔友,我一个字一个字读着对方写来的信,心情开始得变好。
特殊时期物流并不方便,于是我一次性也了好多封信邮寄给她,她用一次性写好多封。
她说,她的病好的差不多快出院了。
她说,太冷了要穿好几层衣服,窗外的叶子都掉光了。
她说,她查了资料,我这个病会后期会很疼,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回了一堆,都很长,可是我只想的起来一点内容。
我想,我说过这里不冷不需要穿很多层衣服,也说过我一点也不觉得疼,还说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很疼的,有时候止痛针也没办法缓解,只能硬生生熬过去,病入膏肓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总是要疼一疼的。
“今天有没有准备蛋糕?”
看到徐嘉乐消息的时候开始恍惚,仿佛这个人在上辈子,时间过得有点久。
仔细咀嚼他的话,点开日历才发现今天跨年,马上就要开启2022年。
“一大早就准备着,还在想我的愿望。这么多年没变,今年要不要换一个?”
“换呗,不过你必须现在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就不告诉你。”
或许人真的能感知死亡,窗外橘色的晚霞黄昏美不胜收,而我却明显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我静静的等着,看着我的父母,他们握着我的手,用力地。
“没关系,我先去圈地买房到时候你们就轻松了。”
我本意是想气氛缓和一点的,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好,两人开始落泪。
“许愿,新年快乐。”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点开就是徐嘉乐发过来的祝福。
“徐嘉乐,新年快乐。”
回信用了很长时间,疼痛占据大脑,手不听使唤的哆嗦。
“许愿,你想许什么愿?”
他照例问一句,我的答案也许告诉了他。
人不该说谎的,这样一点也不好,我真的太想活着。
9.
许愿不会想到高中毕业旅行为什么我执意来拉萨旅游,因为她很笨。
在拉萨呆的这些天,我总是想如果那时时机合适我登上山顶在天地之间为她祈福,挂上经幡祈求好运降临,许愿会不会一直活着?
我知道我在苛责自己企图将一场天灾怪罪成人祸,可是许愿想,我们有那么多曾经过去,我怎么抛下?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掀起心中一阵涟漪。
“许愿,你真的不会撒谎,我们那样好你怎么会认为我察觉不到你的变化?”
高二暑假原本撒欢满处跑的许愿不知所踪,甚至没给我发一条信息,太过反常于是我开始调查。
我跟着许叔,一路来到医院,看着他直奔科室,那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要失去她。
她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她对我那样好,为我考虑许多,却不愿问问我。
学校封校那段时间许愿住院,什么也不愿同我讲,她不让我知晓的我也就假装不知道。
我联系上许叔,他每天像写记录册一样把许愿一天到晚的生活告诉我,拍好视频也会马上转给我。
里面有她吃饭的内容,有她写日记的内容,有她打止痛针之前疼到胡言乱语的内容。
我想,我可以假装一个陌生人给她写信。
笔友是个不错又行之有效的办法,信上的内容我先写好然后找一位女生誉写攒上一堆寄给她。
“许愿,你疼不疼啊?”
好想这样问她,可是只能忍住,一旦问出口就都会结束。
新年后的中旬,我收到了许愿寄给病友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落款时间是在她去世前的那个下午。
我以为她会长篇大论,可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这句话和未说完的半句话竟是许愿留给我的遗言,带着命运的调笑捉弄。
“徐嘉乐,我好疼。”
你看,这样蹩脚的把戏根本没法骗过彼此。
我装作不知情躲在书信的背后关心许愿,她装作不知情般回信将一切伪装的极好。
也许嘴硬的人要受惩罚,所以我们走不到一起。
在大昭寺与前几日遇见的老人相逢,她问我找到答案了吗?
前些天在路上,看见她在朝圣,晚上又碰头,难免会交流几句。
我问她还有多久的路途才到目的地,又随便聊了些家长里短。
没问朝圣的原因,走在路上的人各有各的悲伤,各有各的期盼。
她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来寻找答案。
她宽慰我,劝我豁达劝珍惜当下。
今时今日再度相逢,我又想起那些充斥在耳边的喧闹声,我在等,等许愿告诉我她的新年愿望。
“本人于今日凌晨离世,感谢各位曾经的陪伴,祝各位生活开心,一切顺利。群发消息,无意打扰,万分抱歉。”
一条消息突然蹦出界面,艰难的看完所有字句,周遭一切照旧喧闹欢呼。我抬头,看着原本熟悉的环境,恍如隔世。
说实话,收到回复时,我只觉得遗憾,我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悲伤?
学院里发生了一起搞笑的新闻,我习惯性转给许愿,等了足足七八分钟正准备兴师问罪,才想起不会有人回我了。
“我心里开始有一丝裂痕,有一点空缺。这空缺也许一生都无法修补,也许明天就会好。”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
许叔在微信发了张截图给我,上面是许愿和我的聊天记录。
“我的愿望是,许愿和徐嘉乐”
高海拔地区的风很盛,各色的经幡随着风飘动,耳边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
许愿,你想许什么愿?
10.
许愿和徐嘉乐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