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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拜神 这城隍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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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
张云俭脚步虚浮,刚踏出东厢房的大门,就迎面撞上了来请他去前厅的胡管家。
“张大师?您这是?”
见他眼下一片漆黑,拄着拐杖好悬没一头栽倒在地,胡管家瞪大了眼睛,连忙将人扶住。
……昨个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张大师莫不是半夜被哪个小鬼吸了精气?
胡管家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忍不住眼神乱瞟,似乎不知何时隐藏在角落的“鬼”就会冲上来取他性命。
张云俭摆摆手,努力站直身体,顺手往他怀里塞了枚折成三角的护身符:“……我没事,昨天画符晚了些。这个您收好,有大用处。”
胡管家两鬓斑白,已经是楚家的老人了,若是遇上猫妖,恐怕扛不住对方一爪子。
即便不是猫妖,防防小鬼也好。
胡管家受宠若惊:“这、多谢张大师!”
他倒没有拒绝,毕竟保命的东西谁会嫌多?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枚符纸握在手中居然隐隐散发着暖意,比那些寺庙中求来的不知神异了多少倍。
胡管家赶忙贴身放好,又下意识隔着衣服摸了摸,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见他如此小心,张云俭不由宽慰道:“管家不必如此,我手里还有不少,若是不小心弄丢、或是脏污了,只管问我要便是。”
他昨晚可不是白熬的。张云俭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一沓符纸,恍然间手指又开始抽痛起来。
一个晚上不眠不休,他画了两百余张符,成功的也不过三十张,平均七八张中只有一张可用,成功率不可谓不低。
平安符还好,只失败一次,后面连续画了三张都一气呵成。可到了护身符,张云俭的双手就像没开智一样,要么输入法力太过,符纸化作飞灰,要么画到一半法力衔接不上,符纸报废。
……总之一连废了五十张符纸,他才摸索出护身符的画法。
至于张云俭心心念念的驱邪符——剩余的符纸全部耗尽,也才得了三张。
他几乎要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好在此番除了符纸并非全无收获,张云俭对法力的操控精细了不少,也算是一点安慰吧。
“哎!那就多谢大师了!”胡管家笑眯眯道,“有张大师的符,我睡觉也安稳些。”
张云俭失笑,想起楚家上下几十口人,说不定都在为了妖怪一事惶惶不安,心中已经盘算起要不每人发一道符。
只是此时却不急,他手里的符的确多,可也不够如此大量散出去。况且张云俭眼下更关心另一件事——
“管家来寻我,是楚老爷有什么事吗?”
说着,他一面往外走去。
胡管家见他脸色虽然不太好,但脚步还算稳健,松开了搀扶的手:“大师神机妙算。昨日小姐从慈幼局回来,带回一位姑娘,姓白,说是白大师的妹妹。老爷派我来请您去见见,人已经在会客厅了。”
张云俭脚步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白兄的妹妹?是不是与他宛如双生?”
胡管家连连点头:“没错,看来张大师果然认识她!”
张云俭心说什么妹妹,这不就是白玉楼本人么,没想到居然是同楚苧玉一起回来的。
像是想到什么,他蹙起眉头:“楚小姐昨日出门了?”
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不怕出门遇到猫妖和孙怀之?
胡管家道:“慈幼局那边有个孩子前几天跑到山上去了,昨日才被寻回来,小姐实在担心,这才亲自走一趟。”
张云俭目露佩服之色:“楚小姐菩萨心肠。”
不过既然白玉楼已经现身,他便放心去做其他事了。
……
午后,张云俭慢悠悠逛到了河阳县的城隍庙外。
一座县城中的事瞒不过土地与城隍,前者作为一方土地的守护神,无论城乡都有祂的身影,神职多为管理乡里,记录善恶,是道教神系中级别最低、数量最多的小神,类似于村长一类。
而后者则是阴间的地方官,神职虽然与土地有部分重合,但更多的是掌管生死、监察阴阳,譬如人间的县令。
按理说土地比城隍更熟悉辖地内发生的一切,想要询问什么应当先去找土地——君不见孙大圣遇到事总是找“土地老儿”么——可张云俭却有不得不去见城隍的理由。
那晚他和猫妖的斗法时前来相助的明显是城隍手下的阴差,虽然两方没有交谈,但张云俭大概能猜出对方多半是夜游神、枷爷、锁爷一类。
既然对方出手相助,张云俭理应前去拜访。
况且孙怀之背后还有陆判在,同为阴间属官,张云俭想见陆判,还需要城隍帮忙牵线。
今日天气大好,大雪下了两天总算停了,积雪被扫在道路两边,因时常被人踩踏变成了灰扑扑的雪泥。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洒下的阳光却驱不散寒意。
冬日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一年的收成已经入了仓库,土地冻结,无农活可做,虽然还需要修理农具、积肥砍柴,但不必如其他三季那么匆忙。
虽然时常有妖怪作乱,但皇帝还算圣明,即便比不上盛唐时万国来朝的景象,也能勉强称一句“海晏河清”。
如今又临近年关,是以闲下来的百姓们大多走街串巷、赶集唠嗑。
而庇佑一方的城隍庙前,自然少不了前来上香的人。
小贩在卖力地吆喝:“……城隍庙,香火旺,烧炷高香把福降!心要诚,愿要亮,老爷保你事事棒!”
“哎!公子!您看看我家的檀香!三炷香只要五文钱!我家这香烛啊最灵通!保你全家福不空!”
张云俭的样貌很能唬人,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瞧就是个不差钱的主,他不过在城隍庙前站了半刻,便有小贩凑了上来。
城隍庙外卖的香都差不多,张云俭本就是来拜神的,也不多挑剔,顺势掏了钱,随口道:“这位小哥是潮州人?”
小贩忙将香递上去,并不惊讶:“公子您听出来了?我祖上是潮州的,如今已经在崇山府安家了!”
张云俭心道你就差喊出“老爷保号”了,还不明显么。
“嗯,听口音像是潮州一带。”
小贩立马打蛇随棍上:“咱们那儿的人最敬重神明,您买我的香可买对了!”
“我这儿还有金纸,您看……”
张云俭捏着香摇摇头:“不必了。”
他来找城隍是有正事,又不是当真求神拜佛。
说来也是奇妙,虽然张云俭已经确信了这个世界有鬼神,但他本人却不是什么信奉鬼神之人。
小贩见他头也不回地朝城隍庙走去,惋惜地咂咂嘴:“看起来这么有钱,怎么出手这么抠搜呢?”
这话张云俭却听不见了,他已经随着涌动的人潮进了城隍庙大门。
好在今日并非赶集,来城隍庙上香的人虽然多,却没有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不少人看他行动不便,还刻意避了避,是以张云俭几乎是排着队畅通无阻地进了庙。
他刚刚跨过门槛,就有一位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引他来到香案前。
张云俭将手中三炷香凑近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捧香高举过额,朝城隍像躬身拜了三拜,才一脸严肃地将香插入炉中。
“鄙人张云俭,请城隍老爷一叙。”张云俭心中默念。
只见缓缓上升的青烟凝而不散,在空中拧成三道细细的烟线,笔直地朝着神像所在的地方卷曲。
两侧上香的百姓浑然不觉,依旧虔诚的叩首祈祷。
张云俭心下了然,余光瞥见香案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黑袍的人影。对方手握朱笔书册,朝他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后殿走去。
张云俭心领神会,趁所有人不注意,拄着拐杖跟了过去。
他刚一离开,刚才站的地方立马被两个妇人填上,恭恭敬敬插上自己的香。
一切如常。
城隍庙后面的院落要比前殿安静许多,院门是一座小小的垂花门楼,上面挂着“灵应府”的牌匾,意思是“听则无声感则灵,视之不见求之应”。
张云俭跨过院门,里面自成一方天地,耳边香客上香的嘈杂声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回头,却见院门外的景象如水波般轻轻一荡,渐渐模糊起来。
再看这院落,布局还是那个布局,却仿佛换了一重天地。
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向四面展开,像是一把撑开的伞架。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穿着青色衣衫的老人正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手里捧着只白瓷茶盏,慢悠悠的吹着热气
他头发花白,面容却很是和善,半点瞧不出神像上的威严,倒像是隔壁上了年纪的长辈。
见张云俭进来,老人抬起眼皮,眼中含笑,朝对面那张石凳示意:“来了?坐吧。”
张云俭心中刚升起的那点紧张忽然烟消云散。
他躬身朝城隍行了一礼:“见过城隍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