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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悟了 我既孑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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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张云俭是被冻醒的。
这场雪来得突然,半夜气温骤降,往日需要开窗通风才不至于热出汗的布衾裹在身上,居然叫他恍惚中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判官庙,还躺在稻草之中。
张云俭只着了一件中衣,被冻得一个哆嗦,忙将布衾披在身上匆匆下床,单脚跳着飞快关上窗户。
等他翻出火盆点燃,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按理说修行之人寒暑不侵,可张云俭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他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几丝法力,全都拿去蕴养左腿,经脉中留下来的不过一缕,能叫他如寻常人般气血充盈已是不易。
外面天色尚暗,躺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张云俭此时却没了睡意。
他在床上坐了片刻,忽然抬手撩起裤腿,只见昔日还露出白骨的小腿已经被肉芽层层覆盖。
只是那些肉芽乱七八糟将两端皮肉连在一起,上面还未生出遮掩的皮肤,乍一看像是一坨不可名状之物,连见识过不少鬼图的张云俭都san值狂掉。
他强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飞快从中衣上撕下几根布条,将没有知觉的小腿缠上,才往后一倒,重重跌回被褥中。
门外风雪呼啸,狂风吹打着门扉,张云俭索性换了身厚实的衣裳,又将一缕法力运转全身,这才拄着拐杖推开门。
院子里不出意外地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已经没过花圃外围手掌高的砖石,圃中锦簇的牡丹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吱嘎——”
书房大门被打开又关上,张云俭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高挑的白衣青年正匆匆将门掩上。
张云俭:?
不是吧,这么穷的院子也有小偷光顾?
张云俭无语了一瞬,刚要开口,就见青年转过身,露出一张格外眼熟的脸。
“!!!”
他被呛得好一阵咳,始作俑者脸上却满是无辜:“先生半夜不睡,竟有心思出来赏雪,在下佩服。”
张云俭还没从大变活人的惊骇中回过神:“你你你——”
他艰难地咽下“白姑娘”这个称呼:“你怎么变成男的了?!”
白玉楼眨了眨眼睛:“牡丹本不分性别,先生不是早就知道?”
“她”话锋一转,忽然朝张云俭柔柔一笑,含羞带怯道:“还是说先生更喜欢妾身女子的姿态?”
张云俭惊恐地往后挪了一步:“不不不!!!”
如果是花妖以前那张脸,这个表情堪称千娇百媚,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为之失神。偏偏此时的白玉楼身量比张云俭还要高出一截,五官虽然依旧绮丽,却棱角分明,无人能将“她”认作女子。
张云俭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迎面一拳打得头晕目眩,恨不得退出几十米外。
白玉楼眯了眯眼睛,身形一转,又变回了先前的模样,刻意掐着嗓子,声调婉转:“既然先生想与妾身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妾身自然不能拒绝……”
也不知对方是从哪部话本学的古怪腔调,眼见她再说下去自己清白不保,张云俭顾不得其他,忙转身落荒而逃:“白姑娘你自便!我还没睡醒,告辞!”
这一定是噩梦吧!
你们妖怪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吗!
活了二十多年的张云俭忽然陷入被男(女)装大佬支配的恐惧。
成功恶作剧的白玉楼眉眼弯弯,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书房一盆盛开的牡丹花中。
……
…………
张云俭后半夜一直没睡,到破晓时才勉强闭上眼,等再睁眼已是巳时末。
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低矮的屋脊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是给整个天地盖上了一张锦被。
张云俭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仿佛胸中的浊气也随着呼吸吐-出,整个人清醒不少。
墙角的大水缸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张云俭拄着拐杖用厨房的备用水源洗漱完,这才准备铲雪。
现在的雪还算松软,等到午后,或者下午,积雪下层便会形成一层坚硬的冰,踩上去十分容易打滑。
张云俭虽然是个南方人,但南方不是所有地方都不下雪,他冬季也会去隔壁市的雪山玩,甚至朋友里也有北方人,倒是听了一耳朵铲雪的经验。
为了自己出行方便,他不得不在院子里铲出一条小路来,然后出门雇佣帮工,将所有雪铲干净。
说实话,张云俭来到异世之后几乎很少想起上辈子的事,毕竟乍逢大变,一开始为了求生顾不得许多,后来被鬼神之事塞了满脑子,后来沉迷于古代美食——虽然古代少了许多烹饪方式叫他十分不习惯,但古人只是古,又不是蠢,许多菜都十分有意思,叫没见过世面的张云俭大呼美味。
如今站在雪中,又记起从前,当真是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已经有些想念上辈子的生活了。
张云俭目光放空,望着满庭积雪。不知是不是被寂寥的冬日影响,他心中居然生出几分孤独,仿佛踽踽独行于世,前方莫测,身后无路。
此时张云俭才明白,原来自己内心一直是有些彷徨的。
可那又如何呢?
人生于世间,不就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无惧!
这条命已经是捡来的,所以加诸于身的苦难,也都是命运的另一种恩赐!
古代颇有不便,但他可以靠着双手慢慢适应。异世界妖魔横行,但他不是已经踏上修行之路、较旁人多出一份保障了吗?又有什么好彷徨的呢?
此间种种,便是修行!
张云俭忽然觉得自己心中那些小小的惆怅,如细小的雪花般被风拂去,灵台一阵清明。
一股无形的“气”在空中荡漾开来,像是层层蔓延的水波,无论是檐下的尘土还是前方的积雪,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拂开,他周围立时清空了一-大片!
张云俭心中一阵,沉浸在一种似有若无的虚幻中,整个人魂飞天外,却又紧密地和这个世界勾连在一起,静静流淌在经脉中的金色法力在这一刹那像是开闸的流水,奔腾不息,自发运转起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感受着天地间的律动,天上的云、耳畔的风、面前正在慢慢融化的积雪,以及空气中流转的“气”……一桩桩一件件,纤毫毕现!
这个世界以另一种姿态,呈现在他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玄妙的感觉终于消失,张云俭睁开眼。
一抹金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而世界为之焕然一新。
……这、这不对吧?
张云俭站在檐下,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身前半径不下三米的半圆,白色的雪愈白,青灰色的砖愈青,好像眨眼间谁就给他的眼睛加了层滤镜,整个世界的色彩越发鲜明。
别说,这滤镜还挺好看。
张云俭在原地站了会儿,冷风吹过,他居然有些发热。
身体里奔腾的法力已经平息,张云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不必他刻意引导,几缕法力自发地涌入那条坏死的左腿,而后回到丹田,生生不息。
如果不是理智尚在,他几乎要立马掀开裤腿看看自己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恭喜先生,更进一步。”
白玉楼一身浅色衣裙,立在书房门口,她今日的衣着更贴近冬日氛围,加了一件带毛领的褙子,但丝毫不减其飘然。
张云俭一愣,心境已经不如昨夜那般起伏,点头谢过,才笑道:“怎么又变回来了?”
白玉楼幽幽看了他一眼:“先生既习惯我的女相,总不好变换身形,吓着先生。”
张云俭一噎,艰难道:“……不必在意我的看法,按你喜欢的就好。”
他又不是什么独-裁的暴君,虽然算白玉楼半个监护人,但他更愿意称对方为朋友
朋友不过是有点特殊的小爱好,喜欢变男变女(……),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会习惯的!
张云俭悲哀地发现自己修为果然不到家,居然还会为了这种事纠结。
好在他很快就没空为了这点小事纠结,汀兰小院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一阵陌生的声音:“请问张云俭张大师在家吗?”
一人一妖对视一眼,白玉楼自觉前去开门。
她身形一步一变,到门口站定时,已经重新化作男相,一如张云俭昨夜乍然见到的模样。
门被打开,白玉楼声音带着如玉的质感:“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小厮见开门的是个模样俊美的年轻公子,下意识往他腿上看,惊讶出声:“这不是张大师家吗?!”
怎么开门的是个双腿完好的陌生人?
张云俭拄着拐杖姗姗来迟,干咳一声:“找我什么事?”
白玉楼退到一边,将人让出来。
他甚至有空递给张云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庆幸我能变换男相吧,倘若叫人瞧见你院中经常出入一位貌美女子,你张大师可就要多出几分绯色传闻了。
张云俭目不斜视,只听小厮松了口气:“张大师,我乃楚家的老爷亲随,特来请大师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