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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送上门 不得不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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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小院,花开遍地。
花圃中枯死的不知名植物被清理之后,只留下板结干裂的土壤。张云俭推着轮椅和白玉楼一起将泥土重新翻开,又埋了草木灰,这才将她的本体种下。
白色的牡丹花顷刻间便占据了院中所有的泥土,在隆冬时节肆意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丝毫不惧寒冷的冬风。
倘若有误入汀兰小院的普通人,必定会为眼前不符合常理的惊骇。
好在张云俭没朋友,不必费心遮掩这些怪异的景象。
自从牡丹花种下,白玉楼就没有再露面,王家留下了她分株出来的一株牡丹,任何异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于是她放心大胆显露原形,一“睡”就是半个月。
树上的叶子已经全部凋零,宅了半个月的张云俭终于待不住了,将租来的书垒成一叠,抱着就往和坊最大的书铺而去。
其中大多是些正史,这些书在他对这个世界了解个大概之后就没什么用了。毕竟张云俭是个贫穷的普通人,还是个无业游民,自然能省则省。
书铺老板指挥着伙计将书放回书架上,笑眯眯打招呼:“张先生,这回又要租些什么书?”
虽然“张大师”在河阳县很出名,但老板显然没将他和眼前这个坐着轮椅、同样姓张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毕竟张云俭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身残志坚的读书人。
张云俭没有进书铺,轮椅还是太大了,在狭窄的过道转不过身:“有没有志怪话本?”
一直看史书多没劲,张云俭发誓自己从来没这么认真过,特别是它们全都是文言文。
一开始张云俭翻开书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儿”“这是什么”,靠着早就还给老师的高中知识勉强啃完,终于能将其他书磕磕绊绊读下去。
至于那些用典的地方,只能暂时忽略。
文言文什么的,对于一个土木专业的学牲还是太超过了。
老板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前几天还在看《通志》、《文献通考》、《郑天子书》(张云俭所在朝代的史书)的人,忽然就对神话志怪感兴趣。
他心中不可避免涌起几分对张云俭玩物丧志的惋惜,却还是指了指身后某座书架:“话本都放在那边。小六!帮他找找!”
很快老板口中的“小六”便抱着到他鼻梁高的书从另一座书架后探出头来,张云俭看见他身旁还摆了好几叠书,看来正在给书籍归类。
他面带歉意地朝小六点点头:“麻烦了。”
小六忙将怀里的书放下,一边摆手说“不麻烦”,一边朝书架走去:“您要些什么类型的话本?有地理博物类,也有历史杂传类,还有鬼神类……”
地理博物类就是记录远方的奇珍异兽或者地域特色的话本,譬如《神异经》、《博物志》。历史杂传则是依据历史人物的神话传说,如《汉武故事》、《列异传》。
而鬼神类就好理解了,张三家捡了只狐妖,李四家古画生灵,诸如此类——最出名的,当属《搜神记》。
张云俭略略一沉吟,大手一挥:“每样来两本!”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部都要!
小六没有惊讶,从一旁取来梯子:“那我便给您找几本最受欢迎的……”
他没有因为张云俭只租不买看不起他。实际上许多书生都选择租书而不是买,毕竟买书太贵。
例如一套书售价六百文,租版自印只需要二百六十文左右。张云俭只是租来看,按天收费,价格还要更便宜些。
在一斤米四十文的对比下,足以见读书有多费钱。
等待取书的间隙,张云俭也没有闲着,他的目光在书铺中睃巡,忽然落在某处:“……老板,这些纸怎么便宜了不少?”
他上次来的时候竹纸还是一百文一刀,这次来已经降价到八十文。
正在对比账目的书铺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前阵子下了许久的雨,这些竹纸保存不当,边缘有些发霉,只能降价处理。”
张云俭听罢,推着轮椅上前,伸手翻了翻旁边拆开的散装竹纸,果然见纸张边缘有些霉点。
不过这些纸入手坚韧,虽然比不上皮纸光滑,但用于日常书写已经足够。
想起自己穿越以来还没写过字,张云俭心中一动:“老板,再拿一刀纸,和一套笔墨砚台。”
恰在此时,小六抱着七八本书来到柜台,书铺老板扫了一眼,拨弄了一下算盘:“算上之前租书,共计五百一十六文——”
张云俭果断掏钱,将书和笔墨纸砚放入怀中,推着轮椅就准备回去。
他出门一趟本就是为了租新的书看,和坊这一带不知来回逛了多少遍,有些索然无味。
为了避免书被弄脏,他还不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食物往怀里揣,少了一大乐趣,不如直接回家。
张云俭这么想着,下意识扶了扶怀中堆得小山一样高的书本,转身欲走。
万万没想到他刚离开书铺,转头就碰见了两个熟人。
“张道长!好巧!你也是来买书的?”
李文正远远见了他,脸上惊喜之色毫不掩饰,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来。
元会跟在他身侧,面上有些无奈,朝张云俭点头致意:“张道长。”
张云俭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下意识算算时间,这才发现原来今日恰巧是书院每旬的休假日。
见周围人都因为两人一句“道长”侧目,张云俭叹了口气:“……我年长二位,若二位公子不嫌弃,唤我一声‘张兄’即可。”
李文正也注意到自己惹出来的动静,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张兄。”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眉飞色舞起来:“上次同张兄在云水斋没聊尽兴,不知今日张兄是否有空?”
张云俭很想说自己没空,但想到有奇遇在身的孙怀之,他话锋一转:“自然有空。稍等。”
他转身回到书铺,付了一笔跑腿的钱,让书铺伙计帮忙把东西送到汀兰小院,这才朝李文正道:“走吧。”
云水斋距离和坊有些距离,考虑到张云俭行动不便,李文正和元会将地点定在了离竹竿巷较近的广和楼。
正好此时已近晌午,三人一同上了二楼雅间,李文正直接手一挥,说相声一样报了一连串菜名,这才意犹未尽地要了一壶小酒。
转头见张云俭盯着他,李文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张兄?我脸上有东西吗?”
张云俭:“……不,没有。”
可恶的有钱人!
李文正不疑有他:“这家酒楼的群鲜羹做得不错,张兄你一定要尝尝!据说做这道菜的厨师来自京城,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才回的河阳县!”
张云俭保持微笑:“那今日我有口福了。”
这段小插曲没有打消李文正的好奇心,他欢欢喜喜往张云俭的方向挪了挪:“张兄,你来河阳县这么久,有没有见过其他鬼?上次我在话本上看到……”
见他连一点铺垫都没有,张口就是神鬼之事,元会额角直跳:“李兄——”
饭桌上说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妥?
元会心中也有疑问,但他向来处事周全,只按下疑虑,只等用完饭再旁敲侧击。万万没想到李文正心直口快,一点铺垫都没有。
张云俭浑不在意,他好奇的是二人对判官庙的事还记得多少。
他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将元会三人在判官庙的经历改了改:“要说神鬼之事,我早年倒是听朋友说过一些。”
看着李文正“唰”地亮起来的眼睛,他道:“约莫是五百年前的青州,有位姓陈的书生同两位好友游学,夜半大雨,便宿在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中。”
“第二日雨停之后陈生买了瓜果供品,在好友的陪同下重新回到城隍庙,焚香跪拜,感谢城隍收留之恩。”
“城隍久无人祭拜,见陈生知恩图报,便现身人前,送陈生一场造化。后来陈生封王拜相,对城隍庙中的奇遇闭口不提,只派人重修城隍庙,日日香火不断,无人知其中原因。”
张云俭看向从听到“夜宿城隍庙”就一直盯着他的元会:“只是有趣的是,那日分明是好友陪同陈生祭拜,可两人却对城隍庙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旁人问起,他们也只说焚香祭拜完三人便相携离去了。”
李文正皱眉思索半天,疑惑道:“青州好像没有出过姓陈的丞相?”
张云俭摊手:“都说了是志怪传闻。”
李文正不满道:“张兄!你这是糊弄我们呢!我想听真正的鬼神故事!”
说着,他看向元会,表情浮夸:“元兄,你替我评评理,张兄居然想靠一个瞎编的故事蹭我一顿饭!”
张云俭为自己叫屈:“分明是李兄请我一叙,怎么就‘蹭’了?况且你又如何知道这个故事是假的呢?没有陈生也有孙生、李生不是?”
元会心头一跳,不期然望进张云俭含笑的双眸中,隐约间看到金光一闪而过,一直萦绕心间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
他缓缓开口:“张兄似乎知道内情?”
张云俭挑了挑眉,微微一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总归是别人的奇遇,与我又有何干?”
他语调随意,仿佛当真是随口编出来的故事。
元会目不转睛盯着他:“倘若有奇遇的,是你的至交好友呢?”
张云俭闻言笑意加深,没有说话。恰在此时,小二敲响了雅间大门:“客官,您的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