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来又往》岐漫

2、 “秋然，你离了我怎么就不会生活了？”

　　迈巴赫车内，挡板已然升起，旷野香气令人沉醉。

　　秋然蜷着身体，抱紧双膝，大波浪的发梢簇成一束束水柱，遮挡着她整张脸。几乎能滴出水。

　　行驶中，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秉着。

　　此时，窗外雨打车身的咚咚闷响显得尤为清晰。

　　从沉思里回神，秋然猛抬头，请求着说，“能把我带去宇峰大厦吗？谢谢了。”

　　宇峰大厦算是离这最近的商业街了，开车过去，只需二十分钟就能到。

　　陈竟没应，约莫五分钟后，他的声音突兀响起，语气漫不经心。

　　“最近和沈岱怎么样？”

　　秋然终于回头望了他一眼，他半闭着眸，唇角仍会不自觉跳动，一抽一抽的，似藏着千言万语急欲脱出。

　　她抬眉抿唇，直截了当看他，眼里没有丝毫露怯，“挺好的。”

　　陈竟喉结滚动了下，笑了。“不错，挺久。”

　　秋然听着他的语气慎得慌，怕惹到他，她没说什么，继续沉默。

　　和陈竟独自呆着的时光，像被按了慢放键，度秒如年。

　　秋然斜望过去，他双腿大剌剌瘫在那，直接将后坐撑满，顶到前坐。双臂搭在腹上交叉，阖着眼蠕动唇角，一副“别惹老子”的凶狠像。

　　还是熟悉的陈竟，还是那个任谁见到都要吓退三分的他。

　　秋然想起张艺伟在微信群的吆喝，以此为话题企图打破安静，“张艺伟他们，联系你了吗？”

　　陈竟呆滞看着前方，没应。

　　秋然又道，“周末张艺伟他们组织了聚会。”

　　他默默听着，眼神仍呆呆望着斜上方，露出些许下眼白。过了会才幽幽地说。

　　“关我屁事。”

　　空气凝滞在那。

　　秋然沉默片刻，轻叹口气，转头认认真真望向他，柔声细语道，“这次艺伟想让你也参加，你都两年没跟我们聚了，大家都很想你。”

　　陈竟顿了顿，唇角又扬起那股不屑的笑。

　　“可是我并不想你们，呵呵…抱歉啊。”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秋然此刻心态还算平和，回道，“只抽出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和大家见一面，好吗？”

　　在和陈竟交往的那几年里，这种说话方式对他来说最受用，每每她与他在某些地方产生分歧时，她就会用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软到尘埃的语气请求他。结果他基本都会败下阵来，无条件迁就她。

　　他看看窗外，“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有多忙，睡觉时间都没有，还有功夫参加你们那破聚会呢。”

　　“没空。”

　　她的心已经不能更沉了，怎么捞都捞不到。

　　可是现在，连她的杀手锏都不顶用了，陈竟他，看来是真放下了。

　　秋然不再做无用功，轻声回他，“我明白了。”

　　迈巴赫在宇峰大厦门口停下，她打开车门，迎着飕飕刮来的细雨，“稍等我一会。”

　　她拿着伞，利索下车，直奔channel店。
　　逛了一圈后，终于找到和张璐身上那件相似的裙子，她没记货号，也不记得具体细节了，只凭着隐约记忆觉得就是眼前这一条。
　　她喊服务员包起来买单，一抬头，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收银台此刻出现了一个男人，一身黑的西装，有点眼熟。

　　她起初并没多留意，想着侧头看一眼，恍然，那身形侧脸不是陈竟司机还能是谁。

　　秋然好说歹说，才让他放弃了付钱。

　　她不明白陈竟把司机喊来替她付钱的用意是什么，她只知道，两人现在关系尴尬，她不能接受陈竟这种帮助，这种明显超过了界限的帮助。

　　再回到车里，空气里好似弥漫着比之前更冷的低气压。
　　秋然靠窗窝着，想尽量离那座冰山远一点。

　　没停多会，他玩味十足看她，混不吝来了句，“你是在家伺候沈岱伺候上瘾了？怎么到了公司还要继续伺候同事。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嗜好呢。”

　　秋然双手用力掐侧腿肉，甚至连酸痛都无知无觉。

　　一直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破了功，她声音微怒，“陈先生，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去公司是去上班的，做好我该做的事，您没资格奚落我。”

　　陈竟不以为意，嗤笑道，“端茶倒水，给人买裙子。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该做的事，公司是让你来做节目的，还是让你来当保姆啊？”

　　秋然被怼的哑口无言，愣在那。离谱的是，她居然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可她还是低估了他，接下来的一番话，像堵截了她的呼吸，窒闷难忍。

　　“秋然，你离了我怎么就不会生活了？”
　　“在沈岱身边也没见你越来越好。”

　　“吁…”他机不可闻轻叹。

　　“你到底图什么？”

　　秋然背对着他，身体止不住打颤，眼泪像打开的阀门，竭力下落。

　　六年的青春，都一股脑给了这个人，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最初，她还是一张白纸时认识他，所有流年都是陈竟编写的，每一刻，都少不了他挥汗执墨的一笔。
　　像是给她建造了一方象牙塔，他走了，房子也就塌了。而她的人，却一直徘徊在那，走不出来，却也再回不去。

　　陈竟那句话之后，两人没再说话，都默契的认为再多说一个字，必定会剑拔弩张起来。

　　期间，他还接了个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
　　“她找我干什么？”

　　…

　　“我说过了，我不想和任何人捆绑，隋姐，上次之后还没长记性？还炒呢。”

　　…

　　车里此时很安静，听筒里的声音尤显清晰。
　　她隐约听出对方说了翁淑仪的名字，但也不太确定。

　　秋然没太敢往深处想，无非就是那些团队之间深度捆绑，要么是两个本就是绯闻关系的人，在大众面前秀秀恩爱，增加一下曝光度。

　　无论哪一种，都在表明一件事。和陈竟沾上关系的只能是那些同样地位的女明星，那些不管是过去也好，未来也好，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平凡女孩，从此再进不到他的世界里。

　　车在公司门口停下，秋然低低道，“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修长的一条腿还未跨到地上，似又想到了什么，阖眼侧头，“还有陈先生，我性格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也了解。反正再看不惯现在也分开了不是吗，我过的好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麻烦以后看到我绕道走，谢谢。”

　　没等陈竟回应，她打伞跨步走出，关了门。

　　*

　　聚会这天天气突然放晴。

　　几个人本打算晚上再聚，会更显得有氛围。可晚上约会的约会，陪领导的陪领导，所以统一决定了中午见面。

　　秋然正往脸上涂洗面奶，沈岱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含糊喂了声，沈岱语气不太好，“连爵好像真的喊了陈竟，他不会真要来了吧？”

　　秋然打开水龙头，呼啦冲干净沫子。才轻声道，“他来就来吧，你不跟他说话就是了。”

　　“那也很尴尬，而且我是不太想让你们见面的说实话。”

　　秋然没应，去房间化妆台做护肤。

　　他接着，“然然，要不我们别去了？”

　　HR精华瓶身砰地撞向护肤水，秋然眼明手快接住悬空欲坠的瓶子，无奈着说，“也没说他一定会去，至于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秋然也没当回事，打粉底和睫毛膏。

　　过了几秒，他声音低沉，似有点难以启齿，“你…是不是想见他？”

　　一瞬，她没来由的怒火，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个了，我和他已经分手两年了，早就放下了，他现在那么火，绯闻对象多到排队。你觉得他还会再看上我？”

　　“沈岱，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我们和他早就不是一个阶层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好吗。”

　　沈岱似被这番话惊到了，久久没出声，末了才说了句，“你别生气，我以后不提了不就行了，怎么突然那么大反应。”

　　秋然也没在意，柔声问，“你到哪了，我随时都能出发。”
　　“大概一个红绿灯就到你家楼下了，你出来吧。”
　　“好。”

　　十分钟后，秋然坐在奔驰车里，往聚会的酒店赶。

　　她今天一改往日的素面朝天，特意化了个淡妆，璞玉般的一张脸平时不加修饰惯了，如今仅轻易雕琢便明媚艳绝。

　　秋然盘靓条顺，平日也不怎么在穿衣搭配上费功夫，都是简单的衬衣T恤牛仔裤，或者干脆职业套装完事。今天倒是翻出了她为数不多的一条白色修身连衣裙，和今天的妆搭在一起，莫名相衬。

　　打从她上车后，沈岱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但那眼神却不似欣赏，吸引。更像猜忌。

　　“怎么了？”她没忍住问。

　　沈岱挤出笑，“没，就是好奇今天怎么想起来化妆了，还穿那么漂亮。”

　　“平时上班没机会，也只能周末穿穿了。”

　　车行驶到转盘中心，基本是几分钟挪几厘米，秋然不停看时间，嘴里嘀咕着，“照这个堵法，怕是要迟到了。”

　　他呵出，“怕什么，保不齐大家都一样。”

　　安静氛围里，无所事事的二人，思绪总忍不住乱飞。

　　沈岱突然毫无征兆握起她放在腿心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柔声看着她道，“然然，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像这样一周只能见一次面，太折磨人了。”

　　秋然身体一僵，惊诧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不是我不想和你一起住，你工作那么忙，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宿舍凑合睡了，你要我每天独守空房，和我自己住有区别吗？像现在这样，平时忙自己工作，周末约会。不好吗？”

　　他沉默半晌，唇角挂起一丝苦笑，“真拿你没办法，总有各种理由说服我，小机灵鬼。”

　　这次秋然说的是实话，沈岱做为北京本地电视台的一名技术工程师，一周能回一趟家都是奢侈，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提出来。

　　吃饭的地方定这里最繁华的商业街，附近娱乐场所应有尽有，图个方便。

　　奔驰车驶向地下停车场，周末人多车也多，入口那片区域已没了空位，左拐绕到最里层才看到一片空地。

　　“就停那吧。”秋然随便指了指。
　　“那儿被夹在中间，估计不太好出。”

　　他自作主张往相反的方向倒车进去，秋然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生活中很少会听她的，都习惯了。

　　秋然拿出手机看张艺伟发来催促短信，抬眸的瞬间，正巧觑到后视镜里的那辆车有点眼熟，车子在移动，那车身也逐渐现出全貌。

　　三十度左右的高温里，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一些可怕的预想就这么跳出来。

　　他以为他今天不会来，毕竟他亲口对自己说他很忙，最后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想不出任何他会出现的理由。

　　可是，万一呢。

　　秋然下意识退却，开口，“哎，要不换个地方停吧，这儿挺黑的，我害怕。”

　　沈岱嗤笑看她，“有我在你还怕黑？那我这个男朋友岂不就是个摆设？”
　　他毫不迟疑直接停车，熄火。

　　秋然心里沉了一瞬，心不在焉笑笑。跟着沈岱下车，挎着他的一只手臂向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