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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怒火 谓忧终于和 ...

  •   前厅的席位为圆桌,主人的家人为一桌,离主人——也就是曲阜的位置越近,越能彰显这些儿女在曲阜心中的地位。

      曾经在家里都是千宠万娇的儿女都比上那个卑微的五小姐,人生的际遇怎么如此波折,谓忧心里其实很清楚,她落座的时候几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那阵势似乎他们想在她身上望穿一个洞出来。

      前厅里的几桌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高门亲戚,大家互相寒暄,觥筹交错之间,谓忧看着身边应对自如的江兮檀,心里感慨自愧不如。

      明亮的光线掠过几分在江兮檀光洁如玉的脸上,谓忧心想,真是很奇怪呢,他这样理应一尘不染的人怎么能在官场左右逢源,位极人臣呢?

      他应该是世家的公子,春水泛舟,写诗填词,做一个逍遥自在的贵公子不好吗?

      不知道刚才他和谓湘发生了什么,谓忧总感觉江兮檀与来时有了一点不同,从文竹轩到前厅这一路,他好像没有对她笑了。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或许是从方才庭院里那一场她被波及的吵闹开始,就有些不同的事情发生了。

      几串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谓忧抬眼望去,曲阜和主母王氏款款携手走来,客人们纷纷起身,曲阜一抬手,示意大家别拘礼,“感谢大家不辞辛苦地来我府上,都坐下吧,别站着了。”

      曲阜面色红润,相貌堂堂,即使年过四十,五官眉眼之间似乎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他声音洪亮,听起来倒是十分爽朗。

      主母王氏一身墨绿色锦衣,点缀云团金线,深沉低调之中又带着几分华贵的气质。这和她一贯的风格颇为一致。

      谓忧恰好坐在曲阜的左手边,见曲阜落座为表恭敬便站起身,准备扶一下曲阜的宽袖,只见那袖子一甩,竟打在她的手上,谓忧只得面色尴尬地作罢。

      可偏偏越是尴尬的事情,越是会被人瞧见,这一幕恰好被同一张桌上的二姐姐看见,她“哧”地一声笑出来,谓忧更尴尬了。

      在谓忧身旁的江兮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却不露声色,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们对面的曲谓湘也是眼明心快地发现了江兮檀的反应,内心一哂,他们感情也没有那么好嘛。

      或者是刚才的那件事真的让他相信了?不管怎样,于曲谓湘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喧哗热闹的家宴上,明明是一团和气的氛围,却无形之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桌上几人心怀鬼胎,但大家统一的矛头似乎都是谓忧。

      谓忧紧着一张小脸,心里回想起寻时方才的话,德不配位?得到了自己不堪匹配的东西,就一定要付出所谓的代价吗?

      大家都在推杯换盏,互相寒暄,看起来是多么和谐、美好的一家人啊。

      宾客如云,红灯高挂,太平盛世,不外如是。

      明明坐在离曲阜最近的位置上,偏偏没有一个人主动对她说过话,所有人都在巴结她身边的人。

      她本来就一点都不重要。

      玉碗盛来琥珀光,精致的琉璃盏里装着半杯清亮的酒液,照着谓忧浅浅的眸子。

      她一抬头,一饮而尽。

      忽然,面色红润的曲阜敲了敲酒杯,各自有说有笑的人群安静下来,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般同时抬头望向了主座的曲阜。

      曲阜那如鹰一般的眼睛锋利起来,在谓忧身上扫了扫。

      谓忧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他要对我说什么了。

      “我这几个女儿啊,只剩谓湘没有出嫁了。其他的几个都有了很好的归宿,我很满意。”他话锋一转,“尤其是我这个五女儿啊,可真是命好。”

      曲阜几乎要把“江兮檀是我的乘龙快婿”这几个刻在脑门上了。

      底下人听了他的话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曲阜的另外两个女儿脸色青了,开始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打量着谓忧。

      江兮檀的脸色莫名一变,她是命好?

      “今天是家宴,不论官场,我对江大人也就不拘那些俗礼了。”曲阜继续说道,“能得江大人这样的贤婿是我的荣幸。”

      曲阜这话说得圆滑,让江兮檀都无法插口。

      “——不过啊,这一年她肚子都没有动静,实在是遗憾啊,她从小身体不好落下了病根,真是让我有愧于你啊。”他在用一个父亲的口吻对女婿说话,似乎真的很愧疚,而这番话里提及的对象,曲阜连看也没看。

      谓忧就僵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她听得那么真切。

      然而不只是这里人的议论,父亲究竟有没有想过,他今天这一番话一说,他的女儿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谓忧放在桌子下的手用力地抓紧了。

      父女之情,她真的拥有过吗,或者在他眼里,在他们眼里,自己真的算个人吗?

      微风穿堂而过,此时正是午时,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只是这一切都和谓忧没有关系了。

      她想了想,自己辛苦维系的和气假象是不是从今天开始就没必要了。

      一大家子和和美美最重要,大家族需做长远的打算,兄弟姊妹之间一定要同气连枝

      ……

      从小到大,谓忧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在她小娘死后,她就明白,除了曲府五小姐的名头,她什么也没有。

      江兮檀希望她能多信赖他,仰仗他,不要做个木偶一样墨守成规的妻子,难道她真的不懂吗?

      她何曾不想,可是他无缘无故的爱令她惧怕。光芒太过耀眼的事物,会使靠近它的人受伤。

      或许是因为从小的经历,她对这种天降馅饼的好事本能地感到怀疑,江兮檀看她的眼神,和曲阜看她小娘时一样。

      明明整个曲府对她也没多好,可日后成婚出嫁却一定要依靠这个曲府庶女的名头。谓忧从不觉得嫁人之后自己一定能脱离苦海,改变命运。

      哪怕嫁的是当朝宰相,谓忧也不敢对江兮檀说曲府一丝一毫的不好,

      要是哪一天……

      江兮檀这种无缘无故的爱消失了,她真的不敢想自己的处境。

      可惜,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委曲求全而放过你,越是往后退,他们越是要把你逼到悬崖边上

      这个道理,谓忧今日方才领悟得彻底。

      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谓忧旁边的曲阜也还在继续表达所谓的“愧疚”。

      “她从小身体不好,嫁给你为正妻实在有愧门楣,我的几个女儿啊,从小也是送去念书,忧儿的才学一般,品德中上,能得你青眼,是她几生几世才修来的福气啊。”

      曲阜的话字字扎耳,堂上的几人尚且还能憋笑,堂下听到的人已经是挤眉弄眼笑声四起了。

      谓忧的心一点点沉入最深的谷底,从脚底升起的麻痹感传至头顶,所过之处,如坠冰窖。

      她甚至都不敢去看身侧江兮檀的眼睛,

      失望?同情?还是嫌弃呢?

      曲阜说的这番话已然不顾她任何的脸面和尊严了,那她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呢?

      “此言差矣,岳父,谓忧品行端庄,在相府管家从无差错,对待下人恩威并济,我喜欢的是她的品行,与才貌无关。”

      江兮檀语气轻柔,像春雨一般抚慰了谓忧颤栗的心,更是一道无可辩驳的宣言,休止了堂内一切的讥笑和嘲讽。

      全场瞬间安静,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凝在曲阜和江兮檀之间。

      官场的上下级,却是颠倒的岳父子,这到底是官场还是家务事呢?

      “叮”,清脆的酒杯碰撞声从主位上传来,曲阜面色柔和,即使他作为江兮檀的岳父被女婿打断了话头,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毕竟都是官场成了精的老人,谁也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曲阜锐利的眼神从江兮檀慢慢地移向了谓忧,似乎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还有个活着的女儿,而不是个冰冷的工具。此时他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带了那么一点谓忧少见的慈爱。

      “忧儿,近来身体调理得如何?”

      谓忧嘴唇轻颤,旋即恢复如常,“最近身体没什么大碍。”

      “挺好,挺好。”曲阜念叨两声,又开口,“为父见你觅得如此良婿,着实为你开心,只是你这一年也没有动静,让我也很愧疚啊,都是在家里落下的病根啊。”

      话音的尾梢,还带了点难言的心酸,这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王氏在曲阜身侧,连忙安慰,“老爷,这不怪您,忧儿这孩子从小福薄,底子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底下的二姐、三姐也是纷纷劝慰。

      江兮檀侧过眼觑着这一幕光景,好一幅家和万事兴的画面啊。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以为曲阜心疼她这个五女儿,对他这个女婿十分愧疚呢。

      而谓忧的脸色微微涨红,难道他真的关心我了,他也会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父女之情吗?刚才的贬低只是官话的谦逊吗?

      正在谓忧慌神之际,虚空里一只大手竟抓住了她的手腕,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曲阜颇有些温情地握住了谓忧的手,

      “自从你嫁人的这一年里,为父知道你的名声一直受人诟病,很多人都觉得你不配做宰相的妻子,你的压力也比较大,管着宰相府,倒是把身体耽误了。这才没有个一儿半女,”

      谓忧听着听着越来越胆战心惊,父亲这么说,是想干什么呢?

      “父亲,我可以替五姐姐分担的。”

      一道清脆宛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就这样从曲谓湘的嘴里说了出来。

      曲阜好像还有些震惊,连忙问道,“你怎么分担?湘儿。”

      嫡母王氏这时好像姗姗来迟的贵客,勉强才开了金口,接下来就是石破天惊。

      “谓湘不仅是忧儿的妹妹,也是我们曲家嫡出的小姐。他们从小感情甚笃,忧儿出嫁之后也经常回来看她。不如今日在老爷的寿宴上我们做主,将谓湘许配给江大人,正好两个人做个伴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方才有人出声。

      “湘儿是我们家的嫡出小姐,这……不能嫁过去做妾吧……”说这话的是曲府已出阁的二小姐。

      “我朝也有平妻制度啊,这嫁过去做平妻也能行啊。”曲府三姐搭腔。

      本来因为嫡母王氏这匪夷所思的一番话而鸦雀无声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小声嘀咕。

      曲家二姐三姐的那两句话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曲谓湘的身份自然比曲谓忧更尊贵,姐妹花嫁给宰相当平妻似乎也是一段美谈了。

      没有人在意谓忧的想法了。

      曲谓湘更是半带羞怯半带憧憬地望着江兮檀,她已经完全不在乎坐在江兮檀身边的谓忧了。

      所有人都在笑着,曲阜见话题已经引到了这里,连忙问谓湘,“湘儿,你真的愿意嫁过去和你姐姐作伴吗?”

      听者有心,江兮檀只觉好笑,正主夫妻二人还没问过,话题竟然绕过了他们,开始有鼻子有眼地讨论细节了吗?

      这是一家子什么人啊!

      曲谓湘害羞地点了点头,江兮檀脸色铁青,原来这就是她方才挑拨他和谓忧的原因。

      不得不说,她确实有点小聪明,先无声无息地挑拨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信任,又在家宴上联合家人对谓忧先贬后扶,最后堂而皇之地逼迫谓忧答应。

      曲阜见此情形才开口道,他将眼神和身体都偏向了谓忧:“忧儿,你意下如何呢?”

      这不——“逼迫”就来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在场宾客的目光全部投向了谓忧,就在这一刻,谓忧感觉这仿佛有千万柄利刃戳在她的心口。

      突然,她身体轻微一颤,原来是江兮檀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

      江兮檀只看她的反应,就已明白过来之前曲谓湘不过是在挑拨离间。只不过,这一次,他希望她自己能勇敢地拒绝。

      谓忧全身已经僵硬,成亲之时,她就告诉自己要接受任何女人来分享她的丈夫。可唯独不能是曲家女,不能是曲谓湘。

      她们怎么可能“姐妹情深”?怎么可能“感情甚笃”?

      原来嫡母王氏让她成亲以后多次回来看望,就是为了给外人塑造所谓“情深”的印象。偏偏她能对这一大桌子的人说“不是”吗,她能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曲谓湘从小就欺负我吗”?

      二姐,三姐,嫡母,父亲……

      这一个个她的血亲亲人,真的有在乎过她吗?

      谓忧浅琥珀色的瞳孔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似乎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些人似的,要把他们的容貌刻在她的脑海里,其实她和他们真的不像。

      喜庆喧闹的气氛一下子落入冰点,堂下好听的管竹丝乐声似乎变得阴森森的,大家都不说话,都等着她点头,只要她点了头,江兮檀再不答应,这件事也有转圜的余地。

      曲阜真精啊,眼见她这个棋子不听话,立刻就弃了。

      谓忧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忍下去,起码还可以维持一种和平的假象,但现在她错了,只要她松了口,让曲谓湘进了宰相府,她就没几年活头了。

      没用的棋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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