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食光》竹笋君

55、二合一

　　王婆子看着自家的羊肉嘴巴里都是口水。

　　李老娘也在一边看着，这等金贵的肉，就是白家人都吃不腻，她心疼地问道：“这个可不便宜，一斤羊能买好几斤猪呢。”

　　王婆子知道李老娘是真心疼，便道：“这不是给孩子教束脩吗？这做饭和做学问都是一样的，哪有一文钱不花就成大家的。你就当莺姐儿买了笔墨纸砚回来，那也是一样的。”

　　这倒是真的。
　　李老娘这样的抠人，说买吃买穿舍不得，觉得那是享受，普通人家享受，在她眼里是作孽，但说是给孩子交束脩，固然心里还是疼，但好歹不那么难受了。

　　想着自己屋子里吊着肉，李老娘一叹，道：“也不知这羊肉是个什么味儿，竟能这么金贵。”

　　宋莺并不讨厌李老娘节俭的性子，这都是因为以前老娘过得不好，所以害怕没吃没穿的日子。

　　要是一个人能打心眼里相信自家一辈子都会宽宽裕裕地过下去，她还会舍不得这一斤肉二斤鱼吗？

　　宋莺对李老娘很心疼，她上辈子的家里，妈妈那边的一个太婆就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
　　听说这个太婆家最早是上海的大商户，最艰难的时候一家子都安安稳稳地住在租界。后来听说他们全家早就做了间谍，那个年代实业救国的民族企业家很多，这也不奇怪。事情败露之后，太婆一家就全部被抓起来了，一家八十多口就剩了太婆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姑娘。
　　国家把太婆安顿好之后，太婆后来又投入到革命事业里去了，后来还参加了反击战。这一生可以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所以太婆最不喜欢浪费，一条鱼能吃两天。

　　但宋妈妈后来给太婆买了个能联网的电视，教她怎么搜索新闻，怎么足不出户就能看尽天下河山。家里联网不到一个月，太婆就从过去的恐惧中走出来了，她相信“家里”是真的强大了，可能活着还是不会太容易，但吃不上穿不上毫无尊严的日子是真的不会再有了。

　　最后几年里，太婆都穿得很好吃得很好。

　　宋莺是很能理解李老娘的，她一直觉得，穿越这回事，带来的并不是给她比“古代人知道得更多”的优越感，更多的其实是“我们都是人，人就要互相理解”的同理心。

　　宋莺仔细道：“老娘，羊肉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香一些，比猪肉和牛肉更香，不过有的人吃不惯这个味儿会觉得腥味重。”

　　以后发了财，她愿意让老娘吃一斤送一斤，吃到看见羊就道：“这也就是块给人吃的肉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李老娘听不见孙女的心里话，她单纯觉得有人有人吃不惯羊是命不好，立马骂了句：“这不天生的丫头命吗？好的吃了吐，便宜的吃了香。”一时说完了又道：“咱家可不是那等歹命鬼，指定人人都会吃，但咱们会吃，你会做吗？别浪费了这肉。”

　　宋莺就笑：“这肉做法都差不多，哪能就不会了，无非羊肉味道重，要用葱
　　蒜多腌泡一会儿。”

　　说着便把羊肉捞了出来。
　　扎孔泡了这么半天，又换了几次血水，味道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王婆子起刀把羊肉分成了三份，宋莺已经算好了，一份用来炖汤，可以用来烫面吃。一份用来爆炒，用来下酒吃。还有一份她打算切成块儿和琴姐儿一起在院子里烤着吃。

　　羊肉不做烧烤，那就白投羊胎了。

　　爆炒和炖汤的事宋莺都交给了王婆子。

　　虽然王婆子会得不多，但这些都是简单的菜式，弄清楚了做法，一个本来就会下厨的人便不至于做不出来，宋莺至多看着点儿火候。
　　她更在意的是烧烤羊肉。

　　宋家没有竹签，宋莺就叫宋律出门摘了一大把柳条回来，用刀剔干净芽，往上一块羊肥肉一块儿羊瘦肉地串起来，再抹上酸汁蒜碎，在厨房前那一片地上架了几块大木柴转着烤羊。

　　纯天然的羊肥，也没怪味儿，就是只撒盐把都好吃，大块的肉被烤出油，滴在羊肉下边的蔬菜上。

　　宋莺没用上孜然，但有花椒粉增香也已经足够了。

　　院子里还是逐渐飘出了比以往更浓郁的肉香。

　　就连在前门坐着和人聊天的齐大叔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开始盼着吃饭了。

　　就算主家不分肉，羊汤他还是有信心能分到一碗的。
　　但莺姐儿是这样的人吗？守门的多重要啊，要是不贿赂好，加入以后惹了父母生气那不是想跑都跑不掉吗？关门打狗的戏，她只爱看别人家的。
　　所以宋家上下都有一份热乎乎的羊肉配饭吃，羊汤里也有几大片羊肉。

　　宋莺吃羊肉还是上辈子的事，她一口气吃了六串肉、一碗烤蔬菜、一碗羊肉汤、一筷子手擀面、半碗葱爆羊肉拌饭。
　　那羊肉串可是用柳条烤的大肉，等吃完饭，肚子就像个西瓜，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吃了八串的宋琴摸着同款肚子觉得莺姐儿丢人，至于就饼吃了四串的宋律，她们都觉得不是人。
　　宋律也跟喝了子母河的水似的，他很委屈：“我这是一口饼一口肉，按重量还是我厉害。”
　　宋莺道：“你这样的我都不爱带你出门。”这跟吃自助先来一碗泡面有什么区别？
　　宋琴也道：“吃观音土更厉害，你怎么不去吃两斤。”
　　宋律：……

　　宋家人顾不上骂孩子，因为他们也吃得很高兴，嘴边上染着淡淡的油色，就连李老娘都觉得，以后猪腊肉再也不是天下第一肉啦。

　　待一家子吃完了。李老娘便又叫了儿媳妇过来，道：“锅里羊肉我还特意叫留了些好得，那炖羊格外软烂，不妨取一些给凤哥儿他娘。本来打小凤哥儿便同文哥儿处得不错，只是后来凤哥儿发达了，文哥儿便不大往他家去了，如今沾莺姐儿得光，两人又逐渐好起来了，小邢氏也愿意跟你说两句，咱们两家还是得走动得亲近些。就是有个什么，也好请人帮忙。”

　　儿子肖母，李老娘也是个很好强的人，不太愿意跟差距太大的人家走动，怕被人看不起。但为了孩子，有些脸面，她也是舍得下去的。

　　“不说这些，就是小邢氏送过来的水果，咱们也该还一次礼了。”唐圆月道：“还是娘想得周全，我这就亲自过去。”

　　宋莺听见娘要去，她也想跟着去。小邢氏家里复杂，她不放心娘，怕娘一个人吃亏，带个小孩儿就方便多了，有个什么，自个儿往地上一滚就成了。

　　唐氏看看她的肚子，虎着脸道：“你挺着这肚子，能走十步路么？”
　　宋莺试了试，走到第三步她就想吐了。
　　看着闺女铁青的脸色，唐氏低头闷笑了一声，道：“该！叫你狗儿似的不知饱，等会儿叫冬儿出门给你揉一丸山楂丸子回来兑水吃。”

　　宋莺只能含恨作罢，叮嘱道：“娘，那你要小心些，宝哥儿家里欺负人的事太多啦，别着了小鬼的道儿。”

　　唐氏见孩子抱着西瓜作老成样，笑：“这人小鬼大的，也不知跟谁学的。”说着，提着羊汤去了。

　　凤二还没回来，小邢氏和冯老娘都还没用饭，这羊汤送得正是时候，小邢氏收到立刻就送到冯老娘院子里去了，自己倒留下来陪着唐氏说了两句话。

　　两个互相不了解的女人在一起也没办法聊人生理想，那都是至交之间才说的事，那大家就只好聊天丈夫孩子，这个两人都有，捡一些事说了既不至于没话可说的尴尬，还能拉进点距离。

　　小邢氏这样的家世，唯恐孩子养得不金细，所以宝哥儿养得就有些弱，看着莺姐儿能跑能跳心里就很羡慕。

　　唐氏听了就笑：“猴子一个，也不知随了谁，也就身子骨不错让人省了回心。但宝哥儿这样安静的小子才是读书的料子。”本来她还想说自谦两句“我倒想有个宝哥儿”，但不知怎么，这样寻常的话，她做了娘竟是一句也说不出的。

　　小邢氏何等人精，让唐氏为难的样子说得笑，道：“该说这猴儿像谁，我看还不都是当娘的惯的。”
　　唐氏也笑了，道：“我在家已算严了，其实莺姐儿都是让她爹惯的。”

　　宋文是巷子里有名的好丈夫，本事虽不大，却很知冷热。买膏扯布这些事，一个男人家去做，就是有心隐瞒也有风声传出。

　　小邢氏想起往年伏低做小谨小慎微的自己，这回是真的羡慕了。

　　凤二不比宋文在女人身上花的心思多，两人夫妻情分也少，不说锦瑟和鸣，就是举案齐眉也差了一截，可做女人的，哪能不盼着和丈夫情深义重呢？而且凤二又不丑。

　　陪房聂婆子见小邢氏嘴边泛出苦意，就凑过去小声笑道：“咱们如今也是苦尽甘来了。娘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话本不是唐氏愿意听的，她便低了头喝茶，假装没看见，只是走前被女儿说了一嘴，也不免借着说话的机会多看了两眼。

　　聂婆子说得不错，小邢氏脸色更红润了，粉里透出白，穿得却比以往更淡雅。
　　看着似乎从狐假虎威的花花架子变成了真有两分底气的样子。

　　唐氏估计如今这家里是没人再敢私下说小邢氏想害死大儿子的话了，这确实是苦尽甘来了，只是不知为了这个，小邢氏又吃了多钱苦。

　　小邢氏日子确实好过起来了，她没有想到面对男人，伏低做小地恭敬竟然是不够的，还得自己有苦不说有屈不诉。
　　心里每日恨不得把冯老娘和几个刁丫头药死，等着凤二一回来反而得说“都是我不好，让家里乱成这样，叫旁人看了笑话”。

　　这不是纯犯贱吗？谁能忍得下这口气？就是以往她再逆来顺受，遇见元哥儿的事也会为自己辩解两句。
　　谁知道凤二连怨都不许人生，他只要全心全意为他着想，哪怕她是吃亏的。

　　小邢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把凤二捧到天上后他舒服了许多，不仅回来的日子长了，甚至连娘对自己的刁难都少了。

　　看着唐氏依然年轻貌美的样子，小邢氏笑了，慢声道：“唉，只要日子有七分甜，我就足够啦。”
　　等宝哥儿长大了，她就跟着儿子过去，再不受这个鸟气儿！

　　等唐氏走了，小邢氏仍坐在椅子上发呆。那头丫鬟翠红在门口伸长了脖子道：“娘子，老娘叫你去吃饭呢，没了娘子这可心人，她老人家都用不下饭。”

　　这话是胡扯的。
　　宋莺腌肉时特意放了些捣烂的水果，加了水果的肉会更容易被煮脱骨，肉中还藏着一丝果香，一点不腻味。

　　恰好冯老娘吃多了甜食牙齿疼，最近大夫不让吃太硬和太甜的食物，惹得她狠瘦了几斤。

　　宋家羊肉入口即化，让她很是受用，吃了以后便还想吃，只是自己一个长辈，不好意思自个儿去找莺姐儿一个小孩子家要，便只能使唤媳妇。

　　小邢氏过去时，羊汤已经被冯老娘用了大半，还剩下的一小碗是特意留给她的。

　　想着同这婆婆修复关系，小邢氏便同意了再去莺姐儿家里取羊肉的差事。

　　要说外人，这时自然要给钱，但都是姓宋的，再给钱就有些不像话。

　　小邢氏有心想卖个好，让宋老爹对宝哥儿再尽心些，便叫来了自个儿另一个陪房石大嫂子。

　　这石大嫂子在邢家算是有数的老实人，一句多余的话不肯说，一步多行的路也不肯走，为人做事很有分寸，这老实也是跟邢家的老油子比。

　　眨眼一个梳了妇人头蓝衣素头、三十来岁左右的圆脸儿小妇人便转了进来。
　　人来了后头也不敢抬，蹲了个福便垂眼盯着自个儿鞋尖子，忐忑道：“娘子。”

　　小邢氏看了她一会儿，见这石大嫂子一点儿不往自己看，跟只供着猫的老鼠似的，不免想起自己，好一会儿，她才回神吩咐道：“叫你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宋秀才家的莺姐儿最近学了些好手艺，方才做了些羊肉孝敬老娘。老娘一口便爱上了。原本自家亲戚，她家有个好吃的菜叫个厨子去学了回来就是，可宋家有心锻炼姐儿庶务管家，倒不好开这个口了。明早你去灶上捡点儿新鲜干净的吃食，再提些果子送到莺姐儿家里去，烦她再做一顿羊肉。”

　　“敢不尽力。”石大嫂子见是差事，便笑了，接了赏钱又陪着喝了一盏茶方去了。

　　出门后，石大嫂子先在家里转了一圈打听了一下这个莺姐儿平日的爱好习惯，又把宋家人的忌讳摸了一遍，一直到次日早上才去厨房选了两斤切好的熟牛肉、六个拳头大的柑子，一路慢慢地往宋家去。

　　路上石大嫂子就叹气，觉得这是个瘦差。

　　莺姐儿家家境寻常，家里一个刁婆子刁得满巷闻名，也不曾听说这等门户有打赏人的习惯，她心道：忙活一日，多半只落得两个果子甜嘴儿罢了，真个儿赔本的生意。
　　可谁叫宝哥儿在他们手上呢？
　　石大嫂子虽不满意这个瘦差，但却并没有不当回事。

　　宋家不大，但日子过得井井有条，齐大叔守大门，王婆子守二门，学生念书都是开的侧门，大门任你是谁，也得等屋子里回了话再看放不放人。

　　石大嫂子在门口占了一会儿，见莺姐儿家里安安静静的，倒不像传闻中随时鸡飞狗跳的样子，难免觉得传闻失真，心情也好了一些，瘦差最怕遇见熊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莺姐儿几个没闹，一是因为宋莺翻了一晚上食谱还同琴姐儿在屋子里呼呼大睡，二是宋律撑得发慌一早便出门散步去了，不然家里的鸡早捂着尾巴飞起来了。

　　这会儿后院里只有李老娘并纸鸢一处吃早饭。

　　石大娘进门后一看摆设，果然觉得这老秀才家境寻常，可再一看王婆子收走的那几个菜色里又有些拿不准了。

　　一碗蛋羹、一碗温热的羊肉臊子面，那羊臊子似乎拿鸡枞菌和香油一起切丁炒过，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石大嫂子便笑道：“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李老娘浑不在意，也笑：“也就昨儿跟两个疯丫头疯得晚了些，累得今早多睡了才弄得今日吃得迟了，咱们自家人不在乎这个虚礼。”
　　话是这么说，可李老娘的眼睛都钉在石大嫂子手上，见着又是肉又是柑子，乐成一张菊花脸，笑问：“昨儿送过去的羊肉可合冯老娘的胃口？”
　　这话就一个意思——别看你提二斤肉八个柑！咱家可没占你家便宜！

　　石大嫂子嘴角一抽，道：“老娘爱得紧，昨儿一个人吃了两碗，晚上二郎回来也赞不绝口，说是不知道你老怎么养出个心灵手巧的姐儿呢。”

　　李老娘本来话就多，涉及家里几个孩子话就更多。

　　眼看着一个二个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满巷子还全是爬坡大黄的老黄历，几个祖宗要是砸手里，以后死了她都不敢见祖宗好不好！

　　石大嫂子递的话头正中李老娘心坎儿，李老娘清了清喉咙，转头叫纸鸢提了两壶败火的菊花茶过来，拉着石大嫂子就说开了。
　　我孙女长得好！
　　我孙女手也巧！
　　知道她做的菜吗？昨儿烤的炖的比香飘十里！晚上都有人要用用一两银子特意来定了！
　　我滴个天呐，一两银子，买斤猪肉也才十几文钱！

　　石大嫂子很留心这个价格，心里想着，自家开口说买不好，可莺姐儿自己要往外卖那就方便多了。就是这价是不是有点贵啊？一两银子的炖羊肉，这都能买多钱羊肉了？

　　不过对于小邢氏来说，一两银子还真不是钱，冯老娘也不会每天都吃。

　　石大嫂子不知道的是，李老娘存着给孙女扬点儿美名的缘故这话里就掺了点水分。

　　这水分有多大呢？这一两银子是有的，但这里边还包含了羊肉和香料费，这个香料说的就不是永安县的野花椒了，而是药铺里那等上好的从西域传过来的香料，一两银子花下来，赚了二百文就顶天了。

　　石大嫂子不知道这个。但她也不是猜不出这价格里有水分，一是怀着考验宋家人的心态，二是想替宝哥儿卖个好，她犹豫了片刻后，便道：“姐儿手艺既这么好，咱们又是实在亲戚，哪能不支持呢？何况这羊肉我们老娘也爱，今儿我也沾姐儿点发财的福气，买一罐子羊肉家去。”

　　李老娘瞬间卡了壳儿，几乎要尖叫出声了，一两银子买一罐羊肉，这是奔着被发卖去的不成？

　　她觉得自己是吹得太过了，便往回找补了两句，道：“其实，一两银子能买不少罐啦。”要她说什么“都是亲戚不要钱，免费做给你吃”，那是打死李老娘都说不出来的。

　　她唯一的良心就是告诉石大嫂子：“二百文一罐子，到时候你来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