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认罪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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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到柳半安带我去坐热气球。
鲜艳的、坚韧的、巨大的强化尼龙布编织出一个苍白的、脆弱的、渺小的梦。他站在梦的尽头，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我们坐热气球只是突发奇想，在一天的游玩结束之际，我看到前面悠悠荡荡飘在空中的热气球，笑着对他说：“看，有热气球。”
他目光移向上空，转头就去买了票，回来很歉疚地告诉我：“不好意思，今天他们有活动，我买了情侣票，比双人票便宜点。”
我笑了笑，说没关系。
我们花58块钱坐情侣价的热气球，只能在空中待半个小时，他说他有点恐高，把我的手握了25分钟，握得汗涔涔的。
最后5分钟的时候，他跟我表白了。
他坑坑巴巴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冒了满身的汗，紧张透顶的模样，但是眼睛却始终很坚定地看着我，又是勇敢坦荡的姿态。
他的眼睛很漂亮，无论是形状还是眼神，都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像星星一样，悬于天穹，光明坦荡。
他眼睛亮亮地，充满期盼地看着我，红着脸和耳根，虔心祈祷一个圆满的答案。
我从包里取出湿巾，递给他，然后温柔地说：“我有男朋友了，不好意思。”
他牵着我的手一瞬间垂下来，眼睛骤然暗下去。
星星熄灭了，落到凡间里去了。
他没有质问我那些心知肚明的暧昧，只是很歉意地朝我笑：“对不起。”
时间到了，我们走下热气球，他很疏离地跟我保持着距离。我没有看他，但是他身上那些浓稠的悲伤还是浸润了我。
我回身遥望那个巨大而鲜艳的热气球，它像一颗五彩斑斓的心脏浮于空中，透着荒诞而疼痛的色彩。
一个荒诞又疼痛的梦。
梦到跟姚钦理争执。
这幅图景中，最先想起的竟然是他的手。
白皙、瘦削、灵活，触碰起来和看上去一样柔软，翻阅诗集的时候会微微翘起一点食指尖，显得非常从容优雅。
这双手曾拂过我的脸，扼住了我的脖子。
他面容温淡，眼神平静，与我的目光平直地相接。
他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样平静的姿态，不像是一个刽子手，更像是一个审判者。
我握着他的手腕，顺从地引颈就戮，却不发一言。
我认真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他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近乎空灵的气质，只是被欲望碾压得血肉模糊了。
一尊空有美貌的、最终碎裂的玉石。
我永远都看不清他。
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他的恶意。
“写诗痛快还是杀人痛快？”
我问他。
他收紧手指，回答我：“都不痛快。”
“那什么痛快？”
他又重复一遍：“都不痛快。”
不痛快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
我想。
梦见沈序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他走进我的房间，把一叠文件扔在我面前。
“到底什么才是你的底线？”
他几乎是以一种质问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立刻冷笑出声：“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句话？”
他的态度又很快地软下去：“安安，这样不好。”
我把他推出我房间之外，冷冷地说：“那些事情你去帮我处理干净，我要是受了牵连，你也别想好过。”
他怔怔地看着我，只能滞涩地叫出一声：“安安。”
我面无表情地把门合上。
他在门外说：“安安，我再帮你最后一次。”
隔着一层门板，他的声音显得那么遥远，竟然像是穿透了时光，从儿时第一句“安安，我帮你”到如今的“最后一次”，中间十几年的光阴，恍惚如梦。
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滑坐在地，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到底什么才算是我的底线？
他走之后，我开始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过往的一切，当下的处境，对未来的预言，融化成一条长长的人生线，我在这条线上如履薄冰地行走，低头寻找叫做“底线”的部分，一无所获。
什么都不是我的底线。
梦到王瑶风被我惹哭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陈穗安？”
她崩溃地看着我一地的罪孽，手指紧紧捏着手腕上的佛珠，指尖发白发青，比她的言语先倾泻而出的是她的眼泪。
“就非要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吗？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她看着我，用那种缓慢而痛心的、我最不能接受的语调问我。
她是在质问我。
我沉默着，不发一言，她甩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天真的瑶风，善良的瑶风，虔诚的瑶风，我一生最好的朋友，瑶风。
这个对着世间万物永远抱有宽容忍耐之心的佛教信徒，第一个不能忍受的事物，是我。
这一耳光，让她手腕上的佛珠尽断，落了一地。
她没有留力，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不觉得痛。
我失神地看着她养了数年的佛珠被我的罪孽沾染。原来，我的罪孽已经这样深重了吗？连我的朋友，都要为我的罪孽付出代价。
她斥道：“陈穗安，说话！”
我抬起头，把被打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笑嘻嘻地对她说：“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生气了，拉我去佛祖面前下跪，而我从善如流地跪下，臣服于佛祖的金光闪闪。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很伤心的话：“陈穗安，你还要不要脸？”
她怎么能这么说。
可是，我不怪她。
我应得的。
我看着佛祖金子做成的五官，拼尽全力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慈悲，于是我看向瑶风，在她的满面怒容里，我看出了十成十的慈悲。
她才是真正的佛祖，一如儿时。
“骨头打碎，尊严嚼烂，先活下去不是吗？瑶风，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我对着我的佛祖忏悔、诉苦。
佛祖听了我的话，满面怒容化成了一滩苦水，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假的佛祖只会平白受着我的供奉，保持它的金光闪闪，而无视我的苦厄，冷冰冰地看着我受苦，真的佛祖却会为我愤怒，为我流泪，为我下到人间，为我受尽苦楚，且不要我供奉一茶一饭，只求我渡过苦海。
只是佛也有佛愁，怎劳佛解我忧。
况且她只是一尊肉佛，只有金子的心，没有金子的身，自顾自犹来不及，怎能先渡我。
她说：“安安，这样吧，我帮你。”
我决绝地说：“不要。”
梦到赵姣灵跟我决裂的那一天。
她的温柔比水更软，所当她把针藏进她的温柔里时，没有任何人能发现。
我被那针扎得鲜血淋漓，皮肤溃烂之后，才从那温柔的海里挑出一根针。
我把这根针放在她面前，审问她。
她很平静地说：“安安，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是个好人。”
我感觉自己在持续的、持续的耳鸣。
我听到自己说：“我不敢相信是你，是瑶风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有一头漆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肌肤白皙，五官昳丽，轻轻抬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正在寻找暂时的栖息地。
她抬起眼睛看我，在我的眼睛里寻找栖息地，那种寻索的目光，使我痛苦万分。
“安安，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啊，她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和她不是一样的人吗。
我要怎么去审判她。
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看马戏团，大象在跳舞，小狗在唱歌。所有人几乎都是携家带口，欢乐到熙熙攘攘的地步。
我在人群中观看幸福和欢乐。
突然，一个小孩子哭泣起来。那个孩子指着大象说着什么话，我没有听清。
这个时候，她转过头，蹲下身看着我。
她问我：“所以，安安，感受到快乐了吗？”
我看着大象流泪的眼睛，小狗瘸着的双腿，孩子哭泣的脸，说：“姐姐，我觉得好残忍。”
她怔了一下，微微地笑起来。
“很残忍，但你快不快乐呢？”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很果断地说：“快乐。”
我怎么不爱她。
是她告诉我：“安安，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还需要阳光、露水和鲜花。”
那一刻我流泪了，我觉得她说的多好啊。
她说：“安安，要学会活着，但这还不够，你还要学会跳舞，学会唱歌，学会好好地活着。”
我是因为她才想着要好好生活的。
我是笨拙的、野蛮的，可我开始学跳舞了。
决裂的那天，她告诉我她也有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呢。
阳光、露水、鲜花。
是这些吗。
不是吗。
我哭了，在泪光之中，我看见一只大象在跳舞。
大象在跳舞啊。
可它是大象，它怎么会跳舞呢。
它一生中做过最正常的事，就是逃跑。
我听清楚了，那个孩子，那个哭泣的孩子，他指着大象说的那句话是：“大象要从笼子里逃跑了。”
阳光、露水、鲜花都不是最好的。强加在我身上的都不是最好的。我要逃走了。
我做了好多好多梦，有些梦可以宣之于口，有些梦却只能烂在喉咙里。我梦到好多好多的人，但是没有梦到关于他们的最重要的事，我能梦到只言片语，我能梦到断节的章，但是我梦不到时光，梦不到最最重要的岁月。
我躺在浴缸里，做了一些残缺的梦，然后我就要逃走了。
我的罪孽深重，我认罪，但我要逃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认罪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