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穿越女的系统真的都是好东西吗》凛月知君

3、该断的剑不断 世上不是只

　　那团该死的光球所言并非一定是对的，很大可能也有部分是为了刺激她而捏造了些什么，想要去引导她。
　　如果……

　　如果它口中的“女主角”不是程沐衣收下的第二个弟子，如果不是师门偏颇，借她剑去求援的杨霜霜。
　　如果这些都不是她亲眼看见的巧合，她倒是真的想问问程沐衣了。

　　喜爱一个人没有什么，偏心也没有什么。
　　他错在公私不分，错在拿别人垫脚讨好他人。

　　渊底昏暗无光，她在渊底等过五十年。
　　等过程沐衣。
　　他当然可以为杨霜霜哗然喧嚣，甚至许明南从中得见他并非冷性情的人。
　　可，为何，从未担忧过她，哪怕是，一场无人在意的葬礼，一座孤零的衣冠冢，都不曾给她。
　　相伴多年，不求真心，可为何，最基本的，最遥远的以礼相待，却也不曾有。

　　许明南阖眼，四肢百骸又如同火燎一般疼起来。
　　银白的结界落下，万物寂静，场中只有他们二人提剑对立。

　　第一招是她持剑站了五日，程沐衣抬指敲在她腕上，抬眸说关节软绵，再练。
　　她持剑稳健，使的是最基本的剑招。

　　结界内草地柔软，空旷寂寥，望不到边。
　　她之前在这里，度过了许多许多漫长的时光。

　　许明南很清楚，这里面是没有风的。
　　巧的是，深渊之下也没有。

　　但是……她掌间不自觉缩了缩，剑尖划破空气的阻塞，被程沐衣侧身轻巧化解。
　　许明南剑势未顿，扭腕又是一招，剑刃磕在昼春的剑鞘之上，眼瞧着便要钝出一道缺口，无奈之下她只好侧锋刮过，步伐调转旋身避开昼春。

　　程沐衣心头一跳，忽然泛起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她的剑势……不对劲。

　　虽说只是最基本的招数……

　　天下人各有不同，便是一样的剑法，不同的人使出来，细微处自然不同。
　　每个人剑法的“气味”都不同。

　　她身上的“气味”。
　　不知怎么说，好似十分熟悉。

　　许明南的剑招一板一眼，模范到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动作不紧不慢，严丝合密，不像是方才恣意妄为的性子。
　　程沐衣眸光微暗。
　　倒像是……在平静地，淡漠地讲诉着什么。

　　第五十招，是程沐衣为她写的剑法。
　　凝气于锋，兵不血刃。

　　一缕微弱的风自剑尖略过程沐衣的耳侧，带起几丝碎发飘扬。
　　风的那端，是双目通红的少女复杂的目光。

　　他有一瞬间恍惚。
　　惊悚的熟悉感自心底油然而起，顷刻间又被打散，无他——
　　眼前人与他毫无牵连，说不准只是凑巧，又或是她天赋过人。

　　这招式，竟有几分他的意蕴在里头。
　　不过……

　　她既然懂剑，之前也是剑修，借力运风不足为奇，况且她还是风灵根，生来就对这一类招式的通感较强也不无可能。
　　或许？只是她得了特殊的机缘么？

　　第八十招，是程沐衣挡过她的一招。
　　他立在原地，掌中之剑快到几乎看不清。
　　一如之前，他抬剑挡住了许明南。

　　许明南的瞳孔快烧起来了。
　　她步伐未乱，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重重眨着，试图缓解些许灼烧的疼痛。

　　面前光风霁月的人影交叠重合又分离开裂。
　　她几乎分不清眼前人是在雪夜里接招之后抚平她眉头，传授她剑招的程沐衣，还是这一世陌路相逢不曾相识的程沐衣。

　　第一百二十招，许明南剑走偏锋，试图以伤换伤，却在自己肩头堪堪被刺破的一瞬间身法微动，粗布衣裳被划破了长长的口子，雪白的肌肤被剑气划破了些皮，渗出些许小小的血珠。
　　而程沐衣皱眉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剑尖。

　　程沐衣凝眸，他不是未见过兵行险招的招数，他从不怕别人以伤换伤，因为此刻已无人足以伤到他。
　　可他就是退了。
　　百般迷思在心头缠绕，他却找不到最重要的一个结。

　　他不喜欢以伤换伤的招式。
　　许明南清楚的很。

　　上一世她使过此招，剑刃破开她肩头皮肉刺入了一半，他的剑太过锋利，若不是他及时收手，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那回程沐衣罕见地发了脾气，踹开了她的剑，断了授课整整三日。
　　许明南也因此高烧了三日。

　　这回她学聪明了。
　　她三百多年里对过许多次战，现下早已不需要以伤换伤的法子来争上风。
　　那一剑不是最痛的。

　　可以说是不及渊底一日的万分之一。

　　渊底……
　　许明南又眨了一下微热的眼瞳，掌心热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招。
　　这是程沐衣教过的，最后一式。
　　他教过的招式里轻盈又“稳重”，三百年里为她写过不少剑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百个春秋，这些动作早已成了肌肉记忆，成了她的“下意识”。
　　她的剑招里有程沐衣的墨水，有玉山的风。

　　程沐衣一生只正式收过两个弟子，在杨霜霜没来之前，对她也算仁至义尽。
　　她是心怀感恩的。
　　她是愿意敬他爱他，为宗门做事的。

　　玉山……那是她的家，尽管她不善言辞，不知如何与人亲近，她却没来由地感到顺心。

　　所以她完整地，干净利落，撇去自己的偏好和习惯，以最纯粹的招式与程沐衣对话。
　　眼前人……
　　终究不是她的师傅。
　　时间，事件这二者是塑造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眼前人与程沐衣，全然不同的二人在此刻剥离，一个是爱恨都说不出口的恩师，一个只是还未相识的，陌路人。

　　她的恩师，传道授业，为她解惑，磨剑三百年，恩重如山，莫不敢忘。
　　她的恩师，弃她不顾，色令智昏，囚渊五十载，援兵不至，也不敢忘。

　　这些账，已与谁都说不清了。

　　物是人非，今时不同往日。
　　许明南阖眼，眼球灼热难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疼痛犹在。
　　昨日种种，非为虚妄。

　　许明南收了剑，轻吐浊气，默念前世辗转创得的心法，经脉之中气流涌动。
　　她动作停下来了。

　　嫩绿的草尖微微一动。
　　紧接着，万千细草俱是一动——
　　风自远方来。

　　轻盈，跃然的风自她周身而旋。
　　万千灵气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光朝许明南悬飞而去，没入她的经脉。

　　程沐衣掌中昼春轻轻地晃动了一下，拉回了他的思绪。
　　细密清冷的风自四面八方涌来，拂过他的面颊，然后掠过他，轻柔地汇向面前阖眼的女子。

　　她竟然在筑基……
　　她行剑时调运得当，灵气游走，为她打通经脉，汇入灵根，让她得以调配，感受，吸收灵力……

　　二百一十招。
　　不知为何，这一招格外沉重，却在收势一窍力道顿轻，就好似……
　　好似落幕圆尾，不曾留恋的收笔一般。

　　程沐衣不解其中原由，却能见得面前人徒变的气势。
　　一股有些暴虐的劲风霸道地，横冲直撞地自她灵根爆发，打破了周遭平和温柔的风势。
　　自由的，肆虐的，迅猛的。

　　许明南猛然睁眸，瞳孔微缩，掌中剑一斜，她再次冲了出去。
　　她逆着和煦的风奔跑，剑划破气流时微微嗡鸣，她跃起抬手时周遭忽然静了下来。
　　只一步，万风俱灭，视线徒然一暗。

　　程沐衣瞳孔微缩，有片刻晃神。
　　女子跃至空中的那一瞬间，周遭好似忽然暗下，他于千钧一发之隙瞥见她周身密密麻麻泛着森森冷光的锁链。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一切却已似幻境一般如潮水退去。
　　刺目的光明，柔软的草地。
　　仍是他的界内。
　　程沐衣重重蹙眉，不等细究，剑已至眼前——
　　他退了一步，接下此招。

　　这一剑，携风卷雷，力如千钧。
　　昼春与铁剑相抵的一瞬，铁剑擦出些许火花，随后便被许明南卸了力道，借着相撞的力旋身又是一剑。

　　迸溅的火花斜飞，掠过她的双眸。
　　却比不得她眼中精锐的光。

　　她曾手握神剑。

　　洞内百阶，一步一道者，负剑回眸。
　　有的只教，学会了练上百遍，就算一步。
　　有的只战，招招利落，只取命门，逃不开躲不过，只有击碎他们残念，斩断他们长剑，才走得下一步。

　　她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是录下自创的招数。
　　以传后世。

　　当日她未曾留下招数，只以为后会有期。
　　却不想，死前她再也未能回去添上一笔。

　　不甘心。
　　不过好在……

　　在暗不见光的渊底，无风的渊底，万锁压身的渊底。
　　她身困于此，意念却不曾停歇一刻。

　　百家剑法日夜不停，在她识海翻涌卷浪。

　　二百六十招。
　　许明南空翻而起，借程沐衣剑尖踏足向上轻跃，而后旋身飞刺——
　　风裹挟着她的剑，呼啸而下。

　　周遭气流好似绕着她的剑尖飞旋，缠绕，随后重重抽下。
　　铁器与空气发出的嗡鸣声令人想起铁索晃动的声音。

　　下一秒，犹如实质的、泛着蓝色冷光的锁链自四面八方骤然拢来！
　　程沐衣背脊发凉，明昼的结界与黑暗之中铺天盖地的铁锁来回闪烁，画面如同崩溃了一般断续。

　　许明南张大了眼，唇边勾起。
　　她曾以为剑意是生风，剑气磅礴。
　　后来才知……剑术只是剑术。
　　意在本心。

　　剑尖抵在程沐衣剑身，许明南却并未后退卸力。
　　“铮”一声轻响，如同鬼魅低语，让人听不真切。
　　程沐衣电光火石之间侧开一步，偏了偏面颊。

　　铁剑锐利的剑尖折断于昼春剑身之上，借力飞速擦过他的面颊，带过的锋利气流破开他面上一道皮，并未渗血。
　　他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瞳之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回眸，瞥见少女轻扬的嘴角。

　　她哪是技艺不精武器不巧？
　　她是故意撇断剑尖。

　　怪物。
　　若说他平步青云数百载，无人不夸他一句天才的话。

　　眼前的人……
　　少女瞳孔亮的比他劫雷还绚烂。

　　是怪物。

　　方才堪堪筑基，明明没用灵力，剑道却蛮横，老练，强势，霸道……
　　睥睨……

　　他不明白，以她的年岁，再怎么天才，也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止剑者，天下文武，从没有速成一说。
　　形需千日磨，心需生死明……

　　观她骨龄，不过十七，便是出生就握剑了，也绝做不到此等地步。
　　其中有蹊跷。

　　程沐衣五指紧了紧，拉开步伐，仔细盯着她的剑。

　　许明南翻开身落在他几步外，眼睛疼的几乎看不清人影。
　　她喘着粗气，大汗淋漓，胡乱扎的头发早就散开，有几缕被程沐衣的剑气割断，肩头的伤却已经止住了血。

　　便是这样狼狈，疲倦的一个人，竟然睁大了模糊的眼睛，闪出更加兴奋的光——
　　再一步，她就自由了。

　　她指望不了谁救她，但……
　　世上不是只有玉山，只有程沐衣身边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