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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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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很快便传到了汝阳王府。
秦宗如实禀报时,只觉冰冷寒气一道道地往他身上钻,比那深秋寒意都要彻人心骨。
屋外风雨欲来,狂风倾泻,屋内亦是,他弯着腰,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做好了准备要迎接狂风暴雨甚至是他家主子盛怒时的挥来的刀剑时,耳边却恍若拂过一道本不该存在的春风。
他家主子很轻地笑了声,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和风细雨。
是他当他下属这么多年从未听过的声音。
“婚事?与本王又有何干系?”
这声音太过温和,温和得秦宗恍惚一瞬,后皱着粗眉细细想了下,才知自己多言,赶紧回话:“是属下多嘴,主子……”
“说正事。”萧淮冷冷截了他话头,继而吩咐事情,好似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无关之人,不值得他动半点心思。
暗卫而已,他养的一条狗而已,成不成婚,与谁成婚和他又何干系。
这盘棋下到最后,他必定要赢。
她不过是他可以舍弃的棋子而已。
他不可能为了她舍弃这将赢的棋局,若如此,他与他那疯子母亲又有何区别?
萧淮扯了下唇,脸上却看不出笑意,只道:“崔道安不日后便会回京,边关戍卫之军皆是当年与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秘密传信与他,让他将大军驻扎城外五十里,听候号令。”
“还有,明日本王将在春晖楼宴请禁军统领章大人,安排人好好招待。”
“好好招待”这几字落下,秦宗立刻明白过来面前主子的意思,立马回禀应下:“是!属下即刻去安排!”
萧淮缓缓从屏风后走出,华贵衣袍缓缓掠过脚下碎瓷片,他披头散发,肤白唇红,在这青天白日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森然鬼气。
一阵寒风吹过,似是有地狱里的气息传来,秦宗打了个寒颤,壮如牛的身子竟开始发着抖。
他家主子这段日子实在是喜怒无常,太难测了,前几日还处置了几个任务失败的暗卫,一剑挥去,亲手砍下他们的头。
虽他的神色看去仍是一贯的平静沉稳,脸上即便带着笑,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一到夜晚,据府里的侍卫回禀,书房里都会传出摔砸声和骇人的大笑,血腥味弥漫。
“你也觉得我是个疯子?”在秦宗短暂出神时,他家主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秦宗立马回话:“属下不敢!”
“不敢?”呲的很小一声,脚下的碎瓷片被踩的粉碎,淡淡血红色蔓延,男人极嘲讽地笑了声,又弯腰去拾地上的宣纸。
秦宗眼角余光探到,只看出纸上画了一幅画,看轮廓隐隐约约是一女子,且,看那寥寥几笔描摹出的身段,竟是像极了……
秦宗霎时福至心灵,脑子里云雾散去,似是明白了他家主子这段时间的疯魔是为了什么,只是当局者迷,他不免一声叹息,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说几句:“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寒露姑娘在的时候,主子要更欢喜些……”
秦宗话落,萧淮低垂眉眼,目光长久地落在沾了鲜血的少女画像,指尖轻柔摩挲着少女那花瓣般的唇。
他并未说话。
秦宗见面前的主子并未发狂,也并未出言斥责他,心下舒出一口气,便又大着胆子接着说:“不然属下去把寒露姑娘接回来?主子别怪属下多嘴,如今这局面,那林肃手里握着的证据已不足为惧,崔道安回京,边关兵马尽听主子号令,武安侯也已听命主子,待主子拿下禁军防卫,这天下便是主子的囊中之物,主子又何必让寒露姑娘去林府执行任务,为了得到那些证据,她都要与那人成婚了……”
秦宗并不知道萧淮曾给寒露的许诺,他是着实不懂,不懂他家主子为何要让寒露姑娘去做这多余之事,如今还即将成婚。
难不成,成婚这事也是他家主子下的任务?
不是,他家主子图什么啊?
秦宗想来想去更不解了。
“成婚……威胁本王么……”男人轻声叹息,几缕乌发垂下,被风拂着掠过他漆黑眉眼,他看着手里的画像,僵硬又诡异地歪了下头,忽然狞笑了声,森白面容在晃荡日光里却若艳丽鬼魅。
冰寒的气息一寸寸蔓延,秦宗冷汗涔涔,已后悔不迭。
寒露姑娘和主子的事他就不该多嘴。
“我倒是要看她敢不敢。”
画像上的少女似也在看着他,男人睫羽轻眨,秾丽到近乎锋利的五官柔和了几分,却又在瞬间后变得狰狞起来。
“她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是一颗棋子一把刀,本王为何要对她付诸感情?那不过是软弱之人才会有的东西。”
“那会让人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一个怪物。”
耳边似又响起冷宫里女人的疯叫,他一低头,一颗冒着热气的头颅滚在脚边。
男人眼皮微微抽动,他再看向手里画像,眼里缭绕的云雾顷刻散去。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她若是听话些,乖乖完成任务回到本王身边继续效忠,本王自然可以绕过她。”
“若是她胆子大了翅膀硬了,非要飞出本王给她造的笼子,那本王便亲手杀了她。”
她绝对不能忤逆他,背叛他。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人,她的血,她的骨,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的灵魂都是他的。
也只属于他。
他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
她怎么能不听话,怎么能可以不听话。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她在婚宴上杀了那人,好好地完成了任务,跪在他面前求他,说,说她会永远留在公子身边,再也不会离开公子,说她以后只听公子的话,那他可以大发慈悲地留下她。
可是,若她不听话……
男人眼瞳骤然放大,一双桃花眼红若烟霞,点点血丝弥漫开。
若她不听话,那他便杀了她!
她是他养大的,死了也得是他的!
手里画着画像的纸蓦地被揉成一团,声音突兀响起,秦宗额头处的冷汗都快流到下巴了,他瞥了眼,看到他家主子揉着那团纸的手青筋暴起,小鼻处筋脉隆起,肌肉虬结,便知自己不该多嘴说那话,一下跪下请罪,不敢多言半个字。
萧淮把画像揉在手里,像是要把少女也整个碾碎。
他浑身发抖,双眸迸射着疯狂的火焰。
听话。
他就这么一个要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不听话。
总是不听话,不听话地要走,不听话地勾引别人,不听话地要还他恩情。
不听话,不听话……
为什么不听话啊!
成婚?
他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要反了天。
他不敢的。
他知道,她不敢的。
不敢的。
薄薄的日色透过纱窗照进,屋内依然昏暗,秦宗跪在地上不敢多言语,室内诡异地静了下来。
“她不敢的,不敢的!”
“对,她不敢的……”
“她怎么敢……”
男人方才清明潋滟的桃花眼转瞬血红,他不停地喃喃这几字,薄唇已然渗出鲜血,半晌后似是想到什么,却又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却很是奇怪。
微微勾着唇角,是他平日里睥睨冷淡的笑,一派云淡风轻,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审视和笃定,可那桃花眼尾血一般红却又透着几分怎么都掩不去的慌张和疯狂。
好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好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便是这么笃定,笃定那小畜生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在成婚的前一日,或是,成婚的当天。
她爱他,他知道的,她从小便如仰望神明般仰望着他,
她不是喜欢钻到他床上,喜欢勾引他,喜欢带着诱引的意味勾着他脖子,说她害怕打雷,要他陪她吗。
她定会,乖乖回来。
男人嘴角的弧度越发深了。
他将画像撕了,扬了,碎纸屑如雪般纷扬而下。
他缓缓朝屋外走去,暮夜相融,狂风暴雨,大雨倾盆。
雨声如玉石倾落,却盖不住他的笑声。
狂风吹起他的衣袖,萧淮看着这磅礴雨幕,忽然敛笑,淡淡道:
“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