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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杨梅树与恐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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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棵杨梅树放入书名,又放入序题,你大概会以为它是我童年岁月中不可或缺的一株植物,最起码也得像林海音笔下的夹竹桃那样,承载过一些沉重的亲情。
但事实上,它想充当一名潦草的过客都不够格。
它种在哪?不知道。谁亲手栽下它?不知道。它只是村里路边一棵结满鲜红杨梅的高大的树,茂盛得可以在枝桠里藏进一个成年女子。
我童年最恐慌的事,就发生在这棵杨梅树下。
在这之前你可能会想了解一下我记忆中排名第二恐慌的故事,虽然这个故事对于当事人来说过于羞耻,但读者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到好笑。
事故发生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11岁,这是一个有能力正常控制膀胱的年龄。但想要讲清这场事故的成因,时间必须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与大多数人不同,我从未读过幼儿园大班,我是从中班直接跳级到小学一年级的。这对于一名生活中充满着平淡幸福,从未经历过戏剧性情节的普通小学生来说,可以算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谈资。很长一段时间里,“跳级”算是我自诩不同于同龄人的底气,是光环。
我非常享受同龄人听完我的故事后,惊诧地拉过别的同学说:“你知道吗?她跳级诶!”
我跳级的原因是我的母亲在择校时看中了一位能力超群的班主任,但不凑巧的是如果我正常入学,就会正好错过她。而我妈是一名有点完美主义倾向的幼师,她对在我身上注入最好的教育资源这件事上有着超前的远见与莫大的偏执。当我站在21岁的时间节点回望童年,惊觉我妈的这一特质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对我的人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影响。
总之,尽管这位能力超群的班主任并不就职于区内一流的小学,我妈还是办齐了所有手续,备好了书包铅笔盒台灯书柜写字桌,在我中班毕业对人类社会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把把我推进了小学的大门。
我成为了胡老师的学生。
胡老师一头长发,戴眼镜,教我的时候她三十来岁,有个年年都比我们大两级的女儿。小学鸡总是崇拜高年级的小学鸡,我没上小学前路过公园会紧紧盯着大孩子的红领巾,好像那是什么特殊身份的标志,类似于凌美琪凌美雪的变身器或者迪迦奥特曼的神光棒。
我戴上后才感觉那玩意儿更像缚仙索。
胡老师的脸上总爱带着笑容。但这并非是那种和善的,没有攻击力的笑。她的笑常常透露出一种精明又能力超群的感觉。她的超能力是瞬间收起笑容,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每一名班主任都有的超能力。
她的管理方式非常有效:对于成绩好的学生她给予毫无保留的母爱般的温暖和表扬,对于捣乱的学生她摆出世界上最严肃的冰山脸,训斥的话语可以让人不寒而栗。
很不幸,我是捣乱的学生。
因为跳级的缘故,我比班上所有人都小,也更少受到过规则的约束。“小学和幼儿园不同”的道理花了我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在弄明白之前,我每天的固定活动就是在课上站起来和胡老师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并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性格,我很文静内向,见过我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是文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遵守一些鸡毛蒜皮的规则。比如上课要把手叠起来放在桌子上,或者是不能想上厕所就上厕所,或者是上课不能做小动作。所以在我因为违反了这些规则而受到训斥的时候,我很愤怒,小孩子的直觉告诉我这些规则并不合理,但哪里不合理?我说不出来!于是我的宣言总归结于一句话:“我要回幼儿园去了!”
幼儿园没有鸡毛蒜皮的规则,即使有也不会招来如此严厉的训斥。回到幼儿园我就可以与这个地方永远割离开来。
而胡老师总是回我相同的一句:“你回你的幼儿园去吧!”
这便是我们每一次吵架固定的结语。
长大后我才发现这两句话之间包含了很深的无奈,即便成年人也无法真正释怀。
我可以向所有人宣告我华丽的退场,但并不会有人在意,也并不能真的退场。
我能逃离一个地方,能逃离一个人,但我无法逃离时间。
在战争的硝烟不知道弥漫了多少日子后,我感到疲累。我没有办法找到一条道路回到幼儿园,回到家,回到母体。我举起白旗:好吧,那就遵守这里的规则。这对我并非难事。
于是我变成了好学生,我得到了胡老师给予的毫无保留的母爱般的温暖和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