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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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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海安得知罗烁兰跑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送饭的人来回,说早上送药就没见着,以为有事出去了,结果晌午送饭的时候回来发现药都凉了,人还没回来。
雁平丘派人去寻,军营翻了个遍连个影子也没寻着,只是到了傍晚,马房的人说那只叫二舅的小驴没了。
雁海安一听这话,冷汗瞬时爬满了背,心道完了。千方百计地瞒着,这是没瞒住。军中历来的规矩,若是弟兄战死沙场,家眷都要当成自己家的好生照顾着,何况罗烁兰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她对雁平丘说:“昨夜她来寻我,我说齐杭还在雁守忙着呢。”
雁平丘问道:“她……阿姐,要不……我回一趟雁守?”
“若是往南走了,家去了呢?”雁海安拿不定主意,说:“要不你往北我往南,三日后无论寻到没有都回来。”
雁平丘点点头,与雁海安各自带了三四人,连夜骑马出了城。
出身高门大户的贵女,还挺着个大肚子,想也知道跑不快,可抢先跑出一天一夜,哪怕白兔还在,也是追不上了。
雁海安一路往南,跑出半日忽地勒马调转了方向。是她一时心急犯糊涂,罗烁兰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因此回雁守去的路上几乎要将马鞭都抽断了。
罗烁兰到雁守时正赶上新岁的第一场大雪,冬日的尾巴上,雪落得紧,官道上满是被踩碎的雪水,驴蹄子飞溅起泥泞沾上她的衣裙,可她顾不得。
齐杭还未教会她骑马,她爬不上去,只得牵了头小驴,好在这驴通人性,没跟她犟。念州的官道如今不难走,蛮子退了,有忙活收拾春耕的百姓已试探着从地窖爬出来观望,四野有了人气,她也不很怕了。
那夜向雁海安告辞后,罗烁兰心神不宁地回到住处,上榻前才发现头上的兰花簪子不见了。木簪子本不值钱,却是齐杭亲手给她做的,要紧得很。
可外头黑灯瞎火,要找根簪子也不容易,本想着明日天一亮就出去寻,可闭上眼就做起了梦。
梦里还在惠都,齐杭将簪子刻好了,举到她眼前,说:“看,漂亮不!”
罗小姐欢喜得很,伸手要接,齐杭却缩了回去,说:“不给你了。”
罗小姐急了,问道:“明明是给我做的,怎的又不给了?”
齐杭转过身,将簪子丢出老远,说:“就不给你留念想了,莫要总想着我。”
罗小姐想不通,好好的忽然说什么念想不念想的,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可齐杭明明也没迈多大步子,她却硬是追不上。
追到一半,人就醒了。
罗烁兰满头大汗,再也不愿胡思乱想,将衣裳穿戴齐整,随手抓了两块馕饼,蹑手蹑脚牵了驴子溜出了九河城。
直到雁守城门前,罗烁兰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跑出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过,此时松懈下来,肚子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又惹得肚子里那位不痛快了。
罗烁兰不敢大意,嘴里念叨着:“一个两个不省心。”还是乖乖地下了驴子,费力地挪到城墙边上靠着等这阵疼痛自己过去。
修缮城门的泥瓦匠们忙活到一半,抬头就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姑娘坐在城墙边上闭着眼,满脸都是冷汗,急忙找人去请郎中来,好歹将人送进了医馆。
不大巧的是,城里人都在哭,龙牙军的齐将军,为了守住雁守城,将自己融到城墙里了。
罗烁兰起初听不明白,待听明白了,脑子便糊涂起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医馆,往来路走,一路都在想,活人是如何能融进城墙的。
雁守的城墙被蛮子糟践得摇摇欲坠,四周都搭满了脚手架,只一处地方,四周围着油布,隔出个几尺见方的空间来,没被脚手架遮挡住。
罗烁兰凑近去,看到那一截从墙缝里露出来的绣着兰花的衣角,仔细辨认了许久。
“这是我绣的!”罗烁兰喊道。
有路过的人听到了,过来瞧个热闹,罗烁兰抓着那一截衣角,大声对路人说:“兰花是我亲手给他绣的!这个针脚我认得!”
天寒地冻,衣角镶嵌在砖石和冻硬的雪水里,凭罗烁兰怎么抓都纹丝不动,瞧热闹的人渐渐地多起来,围成个小圈,七嘴八舌猜测这姑娘的来历。
罗烁兰听不清他们说话,满心满眼都是那朵她亲手绣的兰花,一边两手攥紧了衣角用力拉扯,一边叫“二郎”。一直到人群都散了,罗烁兰也没停下。
乱世里自顾不暇,过路的苦命人而已,分不到许多关切,世上苦命人多了去了,热闹瞧够也就罢了。
雁平丘赶到时已是深夜,想也不想地往齐杭葬身的那一段城墙去寻,果然在油布下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罗烁兰,靠坐在城墙根,一手还死抓着那截衣角不放,人是半昏半睡的。
雁平丘抬手去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推着罗小姐叫道:“齐夫人!嫂子!嫂子!”
罗小姐迷迷糊糊醒过来,见是雁平丘到了,心下踏实了一些,有了倚仗,连忙艰难地起身,对雁平丘说:“将军,您看!这兰花!这是我绣的!”
雁平丘不敢看,这城墙上站着他成百上千的弟兄,这些弟兄都在盯着他。钟隽还好好活着,他不敢抬头看。
他只好将对罗小姐说:“嫂子,先随我回府。”
罗烁兰问:“可二郎怎么办?”
雁平丘眼泪怎么憋都憋不住,流了满脸,倒是比罗烁兰看着还要凄惨些,他说:“要雪……要雪化开才好,若是硬凿,怕会伤到他。”
罗烁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了一声,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雁平丘将人小心翼翼扶上马,自己牵着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途中罗小姐向他讨了个火折子说要暖暖手,雁平丘不疑有他,递了过去。
府里空了些日子,没有人气,来得匆忙也顾不上打扫,雁平丘将罗小姐带到之前周不辞的住处,肩上搭了块手巾,拎着铜盆四处找水,张罗着在房中生了火炭,又去井边打了两桶水。
罗小姐始终没有再说话,雁平丘见她眼神清明,知道人是缓过来了,放下了心,对她说:“嫂子,我去烧些热水,你先在此歇下,有什么话,明日我们慢慢说,莫要再伤神。”
罗烁兰没有抬头,手上把玩着火折子,抿着嘴点点头,说:“多谢将军,劳您费心了。”
“待会儿水烧好了我给您放在门口,我就先出去了,有事您喊我一声就成。”雁平丘说着退出了屋子,仔细关上了房门。
罗烁兰抬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有身孕的人肚子总是硬邦邦的,她轻轻拍了拍,说:“你爹爹坏透了,舍了我们自己先走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说:“不是,你爹爹是顶好的人,不坏的。”
手上的火折子燃了又熄,熄了又燃,火光明明灭灭,像个喘不上气的人。
“我要去找你爹。”罗烁兰下定了决心,紧攥火折子:“我要同他一起,顾不得你了。”
翌日雁海安赶到,听雁平丘说半夜已将人接回将军府,便与雁平丘一道去敲门,可半天不见有人应,推门进去空空如也,连被子也没掀开过。
雁平丘想起昨日,瞳孔骤然缩紧,对雁海安叫道:“阿姐!不好了!”
雁守东门外,还是一群瞧热闹的百姓,围拢城一圈,见雁平丘骑马赶来,纷纷惊喜地叫着“是雁将军!”“雁将军回来了!”
圈子里,是一团黑漆漆的焦炭,有零星的炭火还未熄灭,与墙上那截绣着兰花的衣角紧挨在一处,分不清了。
有人上前来同雁平丘说,早上见这里在冒烟,就走过来看看,谁知昨日这里还干干净净的,不知是谁,大半夜的往这里丢了这许多东西来烧。
雁平丘蹲下身,从未尽的炭火中找到了昨日递给罗烁兰的那个铜制火折子,他不甘心,又用手拨开一些灰烬,灰烬下隐隐露出焦黑的骨架。有人眼力好,看到那骨架,叫着“出人命”,人群便一哄而散了。
于是一切回到故事的最初,边塞的小将军愣头愣脑地站在一片竹林后,望着林子那边的小仙女,乐开了花。
雁海安留了人守在这里,再不让人靠近,回九河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过话。只是快到九河时,雁平丘说:“阿姐,若是不能手刃钟隽,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雁守了。”
雁海安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是要回去的。”
月余,大军集结完毕,统称龙牙军,由雁篆亲自率领,雁平丘与雁海安分别为东西路军先锋,自九河城开拔南下讨逆。南方持续内乱的战火被新的龙牙军一路横扫之下,纷纷偃旗息鼓。
大军行至惠都城下时,天下四方皆已平定,偶尔有不服的冒出头来,雁平丘都亲切地摁在地上摩擦过一顿了。
惠都这破地方,雁平丘从来都不喜欢,只是这次他带着千百人的性命前来,是要有个交代的。他骑马立在阵前,望着城墙上齐刷刷站了一排的弓箭手,想着这一日终究是等来了。
熊承晖清了清嗓子,准备叫阵,只听城内忽地起了喊杀声,几声巨响后,城门竟然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