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月》青枝儿

14、第 14 章 一连几

　　一连几日的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安王常年腿疾的缘故，马车休休停停。

　　行驶的队伍本就越拖越长，加上一连几天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山体滑坡，使得队伍彻底断截开。

　　“凝姑娘，又来采晨露啊。”

　　林凡老远见她拿着瓷瓶小跑过来，挠头道：“这几日辛苦姑娘，劳累为我们这些粗人熬药。”

　　连日的雨，湿寒气重，附近的山体塌陷阻碍了行道，累日清理，北方的将士难免酸痛难忍。而因安王殿下腿疾加重，随军的大夫都被拨到安王那。

　　不过都是男子，再难忍，忍忍也就过去了。林凡未曾想到，太子带回的这名貌美女子竟还是个医女。一路上随手采些花草熬成汤药，效果竟出奇地好。

　　“少军客气。”凝月微微扯了扯唇角。

　　她表情素来寡淡，如今只稍许牵出一点弧度，便叫林凡呆愣在原地。好容易晃过神来，连低下头。

　　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林凡啊林凡，你是活腻了不成？这可是太子秘密交代下来看护的人。

　　京中贵女貌美者不少，可像凝月姑娘这般冰清灵秀的，他从未见过。脑中又浮起那道身影。

　　总是一袭青色素衣，如瀑黑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挽起，垂到腰间。白皙尖润的下颌时常微微抬起，踮着脚尖在林间采集晨露，宛如浸在冰雪里的琉璃。

　　远远瞧去，冷清清的。可林凡却知晓，姑娘心地良善，医术了得……连说话也是温柔的。

　　他狠狠摇了摇头，遏止自己再想下去。

　　总之，太子的意思并不难猜，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太子殿下温文儒雅、气度非凡，想来两人也是郎才女貌。

　　只是，京中柳家怕是……如此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可是你兄长的腿伤还未愈？”凝月见他叹气，问道。

　　“不不不，姑娘的医术精湛，已经爽利多了。”林凡连道，头依旧老实低着。

　　凝月点头，就在林凡以为她就要抬步离开时，轻软和缓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前面这片林中会有野兽出没吗？”

　　“啊？”

　　一双清冷如水的眸子直直凝着自己，林凡有些懵神。

　　夜里林间鲜少野兽嚎啼之声，何况凝月姑娘也不是头一回入山收取晨露，心中不由得纳闷，不知她怎会忽然问起这事。

　　“可是姑娘昨日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也没有多想，立即神情严肃起来，若是真有野兽出没，凝月姑娘如此可就太危险了。

　　“嗯，好像是有些奇怪的声音。”

　　耳边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些害怕，林凡刚想让她放弃采露回到马车。

　　“不知少军可否与我同往？今日多收些晨露，明日我便不来林间了。”凝月望着他，抬手不经意拂开鬓边散落的碎发，语声轻柔，

　　林凡嘴一张，到了唇边的推辞又默默咽了回去，这般模样，他实在难以狠心拒绝。

　　清晨的雾气轻轻缠绕，轻轻将瓷瓶对准每一片叶尖，晶莹的露珠便乖巧地顺着她的指尖的方向，滑落瓶中。

　　取露珠是个细致活，好一会也才小半瓶，林凡始终跟在身后，耐心地保持着距离。

　　见她停下来，林凡望看了眼她手中的瓷瓶，“姑娘这就好了？前方的路面已修复得差不多了，约摸明日就能启程。”

　　“明日？”凝月微微疑惑，手上将瓷瓶合上。

　　“是，这几日耽搁的时间，接下来会有些赶，姑娘日后怕是没有时间再取晨露了。”

　　凝月不着痕迹地掠过不远处的巨大车轮，若不是亲眼瞧见，她不敢想象世上竟有这样大的马车，仔细看那轮子却也精巧，在这样湿滑的山中也能畅行不晃，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制作。

　　“听闻安王殿下腿疾反复得厉害？能赶路吗？”凝月似无意问道。

　　林凡语噎，这……上头差下来要尽快回京。

　　“安王腿疾如此反复，想来也要尽快入京请最好的御医诊治才是。”他想了想回答。

　　“过去诊治的大夫没有法子吗？”

　　林凡摇摇头，难得凝月今日说了这样多话。

　　若说平日里的凝月姑娘，美得似一朵幽幽绽放的白昙，清冷又疏言；那问诊时的她，望闻问切吐语如珠，宛如细细潺潺的暖流。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仁心仁术。

　　“这样……”女子再次垂眸，沉思道，“明明在山上时安王殿下还没这样严重……”

　　本就淡淡的声音渐渐消没，凝月握紧了些手中的瓷瓶，转身：“不早了，小云怕是要等急了，回吧。”

　　轻盈的步伐，步步生莲。林凡望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抬步跟上。

　　一路上幽静无声。不多时，凝月便远远瞧见坐在马车旁木架上的小云。垂着腿，手中不知摆弄着什么，原本有些蔫蔫的人儿一瞧见她，顿时立起身来，举起手臂朝她这边使劲挥。

　　凝月不觉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想起身后的人，回首朝林凡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少军。”

　　说罢便向小云的方向走去。

　　浮云飘渺，凝月不着痕迹地拭去掌心的薄汗。她知道，身后那道探究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若没猜错，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会一字不漏地传到顾言酌耳中。

　　仔细回忆着方才的每一句对话，应当察觉不出什么异常。一直悬着的心，在小云的身影越来越近时，才稍稍落定。

　　她舔了舔微干的唇畔，扬起一道轻浅的弧度。

　　“姐姐今日这样早，都不唤我。”娇嗔的声音，小云递上手里的水壶。

　　“自己睡得沉起不来。”凝月接过水壶，点了点她的额头。

　　唇口轻启，舌尖的甘甜令心情舒展了几分。又抿下一口，仔细瞧了瞧水壶，望着小云无奈道：“好容易接的晨露，你就这样糟蹋了。”

　　这晨露用来泡茶、入药都是极好的，她竟就这样煮成白水喝了。

　　小云吐了吐舌头，勾着她的胳膊往回走：“哎呀，他们的水不好喝，涩得紧。”

　　也难怪。如今行在路上，饮的多是河水或接的雨水。而她与小云，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山下，自小喝的都是清甜甘美的山泉水，难免嘴被养刁了些。

　　回到马车上，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随后被拉起。

　　车内花香果香浓郁，屏前的矮桌旁点着小炉，上方精致的银壶被半温着冒着淡淡白烟。凝月先是将瓷瓶倒入桌前的琉璃容器中，坐下。

　　小云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眼，“姐姐怎么和那人一起回来。”讨厌得很。

　　“他惹你了？”凝月问道。

　　“就是那人，当初姐姐还未醒的时候，冷不丁儿突然冒出来，阻止我做这做那，要不就是冷着一张脸，”小云端正起来，模仿着林凡的样子，“姑娘，莫要再往前走了。”

　　语调学的八分相似，凝月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天，姐姐忙前忙后地采地熬汤就罢了，这是姐姐心善，如今他还这样近地跟着姐姐，显然居心不轨。”

　　说到后面几个字，小云颇为咬牙切齿，如今的她看谁都不顺眼，特别是男人。

　　他不敢。凝月蝶翼般浓密的眼睫下眸光复杂。

　　“姐姐？”

　　小云放大的嗓音惹得凝月呼吸一滞。稍顿片刻，掩好情绪，朝着一旁那琉璃容器瞥了一眼。

　　里面的水一眼见底，不由挑了挑眉：“嗯？”

　　话题被一带而过，小云心虚地堆起笑：“明日，明日我与姐姐一道去采晨露。”

　　“明日就要启程了，今日可休再贪嘴。这些露水我还有用，”凝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

　　但愿，如她所愿用得上。

　　天光还早。

　　垂落在脸侧的青丝衬得女子面容分外素净清透，那双似水明眸缓缓阖上。

　　耳边窸窸窣窣一阵，小云起身出去，轻轻关上了车门。淡淡如雾的光亮随着门缝越收越窄，直至彻底消失。

　　昏暗中，凝月羽睫微颤，微微拧起的眉心，无不结满了愁绪。

　　顾言酌……会让她见顾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