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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禁地(六) 有鸟在烟尘 ...


  •   世上的幻境有千千万万种,而妖异创设的心景极为罕见,说是集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为过。
      那太需要运气了。

      “你怎么确定是它?”卫绮怀想要追问钟如星的判断为何如此果断。
      周遭环境如此真实,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身在幻境之中,万一那巨鸟方才起身时只是踏入了哪一个方寸千里阵呢?万一她们只是不巧被传送到了九头鸟出没的另一个天涯海角呢?

      她必须谨慎——这可是在高空,不谨慎一点,就要送命了。

      钟如星没回答,只稍稍倾身,目光落在云层之下。

      这个动作太危险了!

      卫绮怀下意识伸手拉住她,巨鸟的双翼也在此刻掀起风浪。

      一声刺耳的长唳。

      冰冷的气流席卷而去,然而在这样猛烈的风势里,她们脚下却没有动摇一步。
      这并不寻常,卫绮怀意识到了。

      钟如星从容地直起身子,向她递去一个眼神:“如你所见。”

      好吧,如我所见。
      卫绮怀明白她们现在的处境确实有些微妙,最起码,还没到生死关头。

      可是九头鸟要让她们见到什么呢?它生前怨气滞留在何处?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巨鸟,那九个人首耀武扬威地高昂着,分明是全然不同的五官,神情却如出一辙。

      一个穿着宽大长袍的男人视若无睹地掠过她们,御剑驶到最前,脸上也是一般的耀武扬威,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后。

      不知为何,卫绮怀明明能感受到他侧脸上的神态,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看得清他的脸吗?”钟如星也有同样的问题。

      “我也看不清……不过,我想起来了。”
      卫绮怀想起来了,当初在飞红城树妖心景里亦是如此,有些人面目空洞、动作僵硬,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无关紧要的NPC而已。

      这位NPC挥了挥手中的令旗,动作幅度很大,卫绮怀猜测他应该在指挥它。

      九头鸟俯身直冲,又有八只同类远远跟了过来,陆陆续续地飞在它身后。被这样多的怪异人脸包围着,尽管知道它们视而不见,但卫绮怀还是感到些不寒而栗。

      它们要去哪里?

      落下云端,震天杀声从下方传来,男人下令:“杀。”

      九头鸟的脊背颠簸着,如山坡跌宕,卫绮怀还未看清眼前杀声的来源,便嗅到了刀枪剑戟的腥气。它们迎面招呼上,又像羽毛般被轻飘飘拂开。

      凡铁,在这样体型的巨鸟眼中自然不值一提。

      它们横冲直撞,顷刻冲散了整齐的军阵,锋锐的羽翼也轻易掀翻了那些披坚执锐的武士。

      更别提它们可怖的容貌,还活活吓破了几个人的胆子。

      在它们的爪牙下,一切溃不成军。转眼间血流成河,人间地狱。

      刺目的惨象让卫绮怀不得不强迫自己回过头,勉强和钟如星说点什么:“这不太对……”

      她很想说这不对吧,这么个凶恶的玩意儿哪里有怨念可言,不如说死在它们爪牙之下的厉鬼更有可能鸣冤才对。

      钟如星没有会意:“哪里不对,你以为它不该是个凶兽?”

      卫绮怀:“是没想到它这样的凶兽,能被人用作杀戮的武器。”

      “据传千年之前妖异横行。泛滥之余,甚至能为人征战沙场。”钟如星平静道,“若是连这样的凶兽都能驾驭,那些能人异士会出此下策,倒也不足为奇——战争历来不择手段。”

      “这哪是下策啊。这可太上策了。”卫绮怀咋舌。

      钟如星目光一转,又指了指四周:“变了。”

      四下的景象变了。

      血腥气散尽,巨鸟再次腾空,又再次降落,只在瞬息之间。

      待九头鸟渐渐接近地面,卫绮怀看见一片平原,一座城池,一乘王驾。

      此地百姓穿着古朴典雅,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形制,但她可以肯定不是近六百年间的衣饰。或许确实如钟如星所言,是在千年之前。

      可是这怪鸟降落竟然完全不避人吗?此地百姓也太多了……莫非就是要袭击百姓?

      卫绮怀脑中推演了千万幅妖兽食人的图景,心也跟着悬起,然而下一刻的画面出乎她意料——九头鸟稳稳降落在人群中心,停在王驾之前,并未食人。

      它身后的军队高喊着谁的名号,百姓们夹道欢迎。

      而它只是低下头来,一动不动,像是被驯服的猎物。

      那个男人昂首阔步,走至王驾前,恭恭敬敬举起一盒方匣:“陛下,神鸟凯旋,昌兵溃不成军,此为守城将领的首级。”

      满城百姓欢呼:“大胜!大胜!”

      满朝文武欢呼:“有上古九凤襄助,陛下乃是天命所归!”

      王驾上的老人喜不自胜:“好!赏!大将军重重有赏!”

      昌兵?似乎千年之前确实有个昌国……
      卫绮怀眯起眼,仍看不清那王位上那个人的脸,但她心里总觉得,他应该是与那位易国国主很像的。

      与她的想法不同,钟如星听见了百姓们口中的称颂,兀自沉吟半晌:“……它们真是九凤?”

      卫绮怀:“你之前还说是枫鬼呢。”

      钟如星认为这两个猜测并不冲突:“枫鬼身首分离不假,确实与那尸骸的现状相符。可枫鬼毕竟是死后才能成鬼的,那它们生前会是什么?”
      “不是什么人都能化作枫鬼的。若说那鬼生前是神鸟,也不无可能。”

      卫绮怀道:“你别被他们的话绕进去了,他们称呼神鸟是为其造势,真相却未必如此。若此神鸟死后能化为枫鬼,那也不该是人形的鬼。”

      人首鸟身的神灵,死后化鬼也该人首鸟身才对,怎么偏偏画蛇添足地多了人的躯干?
      除非它们本就是人为拼合的怪物。

      钟如星也琢磨清楚了,冷嘲道:“分明是阴谋,偏要假以神迹大行其道,当真是冠冕堂皇。”

      “不是神鸟又有什么关系?”卫绮怀摇了摇头,“旱魃当年亦是神裔,千年后血脉淡薄,不也成了怪物?这阴谋是不是怪物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做得成事就好。”

      钟如星:“千年前的人见到这样怪异的妖兽,认作神鸟也就罢了,还要用它们去攻城略地,倒也是心宽。"

      “因果错了,是发现它们能攻城略地,带来胜利,才将其奉为神鸟。”卫绮怀摊手,“君子论迹不论心,异兽也该论迹不论出身才是。”

      钟如星瞧她一眼,唇畔又掠过讥诮的笑影:“兽之吉凶,都是人的一面之词。”

      “话又说回来了,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是异兽,又怎么可能不论出身。”卫绮怀道,“让我猜猜看,下一幕该是神鸟反噬其主?”

      钟如星挑了挑眉:“或者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然而故事的走向并不如她们所料。

      周遭景色骤变,王驾未改,朝臣们却脸色惨淡,一个个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御座上的老人须发之上多了几许灰白,大发雷霆:“那昌国换了一个黄口小儿当政,你们竟然也奈何不了!寡人要你们这帮无能之徒做何用!”

      朝臣们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打破了平静:“陛下,昌国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个无名修士,出手尤烈,臣下实在……”

      而那位率领九凤的将军在御座下袖手站着,待他说得有些艰难了,才不慌不忙主动请缨:“陛下,末将愿请九凤诛邪。”

      “好,那就让大将军你去会一会她!”

      “末将领命!”

      长空烈日,八只巨鸟被一剑横扫,为首的那头被一箭射落。

      尽管那位高人面目模糊,但卫绮怀还是霎时明白了滞留在玄武境的剑气是谁所为。

      一击必杀得太快,卫绮怀甚至都觉得这些九凤死得有些简单。

      太过草率了,从生到死,短短三幕而已。难道这就是它们的一生?
      难道这就是它的怨念所在?

      卫绮怀想不通,目光落到实处,但见那九颗人头各自挣扎,明明那神来一箭已经穿透了它的胸腹,连双翼都已经软弱无力,早该速速毙命才对,这九个头颅却不知为何还有力气挣扎。犹为古怪的是,在这生死关头,它们摒弃了一直以来的团结,九头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竭尽所能地拖着庞大的身躯想要逃脱,却因为与同伴目标不一而掣肘,一时间飞也飞不起,逃也逃不得,最终还是只能无力坠落。

      这一幕本有些滑稽,卫绮怀却笑不出来。
      物伤其类,而这些头颅的表情实在太像人了。它们神色狰狞,有的目眦尽裂,有的张口欲呼,更多的还是惊惶、绝望与悲戚。

      她盯着那九张脸,觉得它们的面目实在是清晰得可怕。

      在坠落之中,她又听见了人们的欢呼。

      卫绮怀与钟如星站在九头鸟的尸首上,它们作为巨大的战利品,被来往的军士拖来拖去,最后像是拖到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的面前,得到了它的处置。

      “那位大人吩咐,统统不留。烧了。”

      军士听闻,脸上有些为难:“大人,这可是上古神鸟,他们都说这叫什么、什么九……哦,九凤!那可是凤呀!就这么烧了?!”

      上司对这个求情无动于衷,只道:“那位大人说,鸟不像鸟,人不像人,算什么神?怪物罢了。烧。”

      军士低下头,不敢反驳。

      卫绮怀同样看不清他的神色。

      真是奇怪,在九头鸟居高临下俯视着人的时候,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就罢了。怎么它垂死时趴在尘埃里,也看不见他们的脸?

      上司又道:“那御兽之人呢,没抓到?”

      军士们面面相觑:“那位大人箭落之处,就只有这只神——啊不,怪鸟。”

      有个机灵的像是想起来什么,连声道:“卑职知道!卑职方才见了!他呀!早被天人一箭吓破了胆子,神魂俱灭了!”

      “大人若是不信,且随卑职来,那儿还落着他的令旗呢!”

      皆大欢喜,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拔毛、剥皮、军士们像处理一只待宰的鸡,将它送上烤架。

      卫绮怀则在思索方才军士的那句话。
      还真不是那人的艺术加工,方才千钧一发的时刻,她也见了。

      神鸟坠落,令旗碎裂,那将军的肉身迅速崩解,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确实很像传说中的“神魂俱灭”。

      他死了吗?

      可她清楚地记得,那一箭并没有落到他身上。这种凭空消失,比起死亡,更像是遁逃。
      由不得她怀疑。

      火光吞灭了巨鸟小山般的身躯,燃起的烟雾足以遮天蔽日。

      不知烧了多久,太阳落下又升起,传说中的神鸟终于露出了可怖的骨架。人们唏嘘着围上前来。

      巨鸟尸骨的余温渐渐凉透。
      它的一生走到了尽头,心景却还没有到此为止。
      烟灰中滚出八颗焦黑的人头,连同一些细碎的东西,在火花中叮当作响。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些小玩意儿:“这东西是做甚么的?”
      “都退后点,怕是暗器!”
      “你也是老眼昏花了,这还能烧出来什么暗器?瞧,金光灿灿的,这是什么神仙的丹元也说不定!”
      “神仙的金丹!”

      人们惊呼着凑到近前,拆开巨鸟的脊骨,将那所谓的金丹抢救出来,可放到太阳底下又大失所望——那东西怎么看怎么只是一些焦黑的机簧和铁扣,零零碎碎,一无是处。

      可是巨鸟的脊骨上怎么会嵌着这些小东西?
      爱看热闹的人们陆陆续续散去了,徒留卫绮怀一人望着它们发呆。

      终于她想明白了它的用处:“原来如此。”

      钟如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机关术?”

      “机关术。”卫绮怀点头,“人首是被这些零件固定在巨鸟的脖颈上的。这只是机关术的伎俩。”

      难以想象,这样不起眼的零件,竟然生生连接了人的头颅与鸟的颈骨,维持如此硕大而精密的机械的运转。

      这当真只是机关术吗?还是有傀儡术的一份?
      不过,将人兽拼合,怎么说也是一门邪术了。

      钟如星没有感到太意外,自从看到身首分离的枫鬼,她便对这九头鸟的真身保持怀疑。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她反而觉得本该如此了。

      她只是走到火堆前,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这个。”

      卫绮怀瞧过去,见她低头,在灰烬中拨出一粒烧红的石子,虽然表面脏污,但是依稀可以看见底部的文字。

      她有点儿惊讶,但惊讶之余竟然感到几分好笑,表妹怎么对这东西这么敏锐,难道和它有缘?

      卫绮怀俯身想要捡起那粒石子,却忘记了自己只是心景里的过客,在她拿起石子的那一刻,它也同样穿过她的掌心,滚回烟灰之中。

      不过,好在它滚到了另一面,让她得以看见那上面的字。
      她手中的另一枚石子同时泛起滚烫的热意。

      二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露出了一样的笔锋走向,一样的字体。

      不难推测,它们本就是同一个——只不过千年前在九头鸟的体内,千年后又落到了她手里。

      可这个字本来被藏在九头鸟的体内,又会是什么意思呢?也是那邪术施用的媒介么。

      心景的画面慢慢黯淡,卫绮怀不明白它的怨念究竟在于何处,又要自己做什么才能平复。
      要找到那个遁逃的“将军”吗?

      可玄武境里为什么会有千年之前九头鸟的尸骸?这似乎也是另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心中疑团未解,再一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那个巨坑中,巨鸟尸骨原封未动,面前却凭空多了一棵大树。

      老树苍劲虬结,花叶俱在,像是一株老枫树,可是空气中却蔓延着极其浓郁的异香,彰示其并非一株寻常老树。

      香气凛冽,百里可闻,呛得卫绮怀连打了一串喷嚏:“这什么…阿嚏!这什么味道?!”

      钟如星思索片刻,认出了这种枫木的真身:“返魂树。”

      《十洲记》载,聚窟洲有树,与枫木相类,而花叶香闻数百里,名为返魂树……死者在地,闻香气既活,不复亡也。

      卫绮怀也想起了古籍中的这株神树,却忍不住质疑它有没有传说中那样的神通:“当真能返魂?让死者复生?”

      “死者复生或许是夸大其词,但招魂却未必不能。说不定先前的枫鬼便是它催化而来。”钟如星推测着,想了想,又将此前的经历全部归咎到它头上,“我们在那鬼车鸟身上吃的苦头、以及方才出现在此的心景,怕是都少不了它的功劳。”
      这样说着,她不由左右张望,还是放不下警惕——玄武境里的风景瞬息万变,很难断定是不是好事。

      还是说,她们仍然身在心景之中?

      半晌后,她盯着卫绮怀,怀疑是不是与她手中的那枚石子有关,却听见陌生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死者返魂?有那么大的本事?”

      谁在说话?
      钟卫两人相视一望,卫绮怀忍不住扬声,主动道:“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又有另一个声音凭空出现:“有没有神通,试试不就得了?”

      她在与先前那个人对话?

      卫绮怀拉起钟如星,绕到树后,见有两人立在树下,打量着坑底的骸骨。
      虽然距离够近,可卫绮怀观她们,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轮廓。
      看来她们仍在心景之中。

      “怎么试?”一个陌生人说。

      另一个左手随意托起一颗颅骨,右手折下一截枝干,以火燃之:“这么试呗。”

      “别乱试!万一复活了什么妖物——”
      她的同伴骤然出手,还没来得及熄灭它,却见它燃起一小缕暗红的烟尘,愈燃愈烈,爆发出极其猛烈的异香。

      那点燃之人一时也没想到会发展出这样的火势,刚要将它甩出去,就见那升腾的烟尘中依稀现出了几个人的面孔,影影绰绰,相貌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

      “是它们!是那些人生前的记忆!”这种有限的画面与窥天目的视角有些相似,卫绮怀看的很是费力,却还是很惊喜。

      心景仍在继续!

      钟如星想说自己今日看的连环画已经够多了。
      自身难保的前提下,她做不到继续安安静静看戏,此刻更是耐心告罄:“它们要我们做什么?便是替它们寻仇,千年前的人也早死了。还有,眼下这两个人又是做什么的——”

      可是卫绮怀的惊叫打断了她:
      “奇怪,这里怎么只有八个人?”

      钟如星抬眼望去,也发现了不对,这画面里只有八个人。

      这八人有女有男,有老有少,俱身着修士的装束,神色庄重凛然,像是在等待什么降临。

      终于,第九个人来到,虽然五官依然像笼了一层纱,但烟尘中传出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诸位久等。”

      他大手一挥,布下一座牢笼:“我已将鬼车带来。”

      鬼车鸟落地,除了九个寻常的鸟头和不那么庞大的体型外,和卫绮怀所见的“九凤”别无二致。
      它果然只是九凤的模板。

      卫绮怀盯着它的九个鸟头,明白这场手术即将开始,而那些人下一刻就要遭遇不测。

      不出意外,这应当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鸿门宴。
      她这样想着,又忽觉不对。
      这九个牺牲品在此,那设宴之人又是谁呢?莫非还藏在别处?

      众人脸上仍洋溢着渴盼的热情,对着那幼鸟仔细观望:“大人,这便是鬼车鸟么?我们便是要与它融合?”

      融合?他说融合?
      卫绮怀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个人、这个牺牲品竟然知道自己将会与它融合?

      “是,鬼车鸟乃是上古九凤最后一支血脉,只可惜神力淡薄,才沦落至此。”第九人如是道。

      那渴盼着的人脸上忽而有些失望:“神力淡薄……”

      “这倒是轮不着你担心!”第九人哈哈大笑起来,“上古神鸟之力,便是十不存一,给你我取用也绰绰有余了!”

      闻言那人面上失望一扫而空:“当真?!”

      第九人胸有成竹道:“贤侄,我还能骗你?我与你师尊一同钻研这融合之法多年,如今大计将成,怎敢戏言?”

      众人神情更加热烈起来,有人按捺不住,直接道:“那我等该如何攫取神驱?”

      卫绮怀心中悸动,与钟如星对视一眼,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不可置信。

      第九人扬手:“吾已参透融合之法,九魂合一,可得神驱!诸位,请入阵!”

      “届时,你我便不再是凡人,而是——九凤之一!”

      众修士脸上燃起狂热,他们步入阵中,他们都如此笃信,自己将占据神驱,不同凡响。

      第九人将温顺的鬼车鸟置入阵眼,口中念念有词,咒文的灵光自他手中落下。

      他模糊的面容,因着那胸有成竹的神态,让卫绮怀脑中顿时清晰了不少。
      ——像那个驾驭九头鸟的将军。
      语气像,神态也像,如果他是布局之人,那么真凶就是他无疑了。

      她这样想着,转眼就见他削去了自己的左掌。血流如注,白骨清晰可见。

      “!”

      这个动作不仅吓到了卫绮怀,也引起其余八人大惊失色:“您这是?!!”

      “诸位不必惊慌,这一副皮囊、半身血肉,本就是该脱离的。只不过欲成大计,还须以它为媒……”这样说着,他咬牙忍耐着,用右手剥去左掌的血肉,将这截短骨削成一粒不起眼的珠子。

      他右手蘸着血,在自己的骨珠落下刻痕,高喊着,宛如祈祷:
      “请以天书——驭!”

      卫绮怀捏紧自己袖底同样刻痕的石子,或者说,骨珠。
      ……原来这个字是驾驭的驭。

      目睹九人血肉融化在阵中,头颅衔接到鬼车鸟身上,旁观的两人都感到有些反胃,然而那苏醒的人们却一个个欣喜若狂。

      它们像一丛张牙舞爪的灌木,向着四面八方伸展自己的头颅,肆意调动这个躯体里的灵力,任由那幼小的羽翼发出磅礴的一击。

      不过,很快它们就发现它们并不能像人一样言语,而共生的躯体又处处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神力并没有让它们自由。

      一个傀儡小木人跳到它们面前,化作那第九人——或者说,那位将军的模样,他高喊着:“诸位,稍安勿躁,驱使神力不易,我将指引诸位……”

      其余八个脑袋妥协了,那第九人便带领着它们进入朝中,攻占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招募了一个又一个想要成为九凤的修士,胜利如影随形,但它们再也无法摆脱彼此。

      之后的故事她们都知道了,没有常胜的将军。

      烟尘渐渐散尽,九头的记忆在坠落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原来,那个将军便是设局之人……”卫绮怀喃喃道,“可他也将肉身融合进了九头鸟中。”
      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

      那些修士竟然是因为贪图神力才答应了当作夺舍神鸟的共犯,而主谋也在这局中。
      他还在坠落之时真正地死去了。

      “真相大白,你我不必再为千年前的人寻仇,这不是很好么?”钟如星看着她,只想速战速决,十分不明白她在困惑什么,“还是说,你在惋惜那些修士?”

      “不,那些人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卫绮怀道,“我不明白的是,心景的怨念归结在何处。”

      回到树下,那陌生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点燃返魂香,引出那段属于九头的回忆。

      可是回忆有什么用呢?真相就是真凶已经和他所追求的力量一道湮灭了。
      如果不能找到真相,那她们又如何走出心景?

      钟如星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妖异的心景,竟然这么难缠吗?”

      “我也只经历过一次,不知道怎么说。”卫绮怀道,“但说难缠也不难缠,只要找到破局的关键,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咱们眼前这个不就是只让人经历它的过去——等一等,你方才说什么?”

      钟如星没忍住敲敲她的额头:“你傻了?”

      “我还真是傻!你说的不错,这是妖异的心景啊!人怎么能创设心景呢?”卫绮怀恍然大悟。

      “这个心景的主人,理应是那个被霸占身躯的鬼车鸟才对!”

      让她们经历它的一切,也只是因为它想要被看见而已!

      她转身,手指像虚影一般,依然穿过了返魂树的枝叶,却成功触及了那截燃烧的枝干,它们未曾熄灭。

      高举着这仍然泛着烟气的火炬,卫绮怀靠近了那硕大无比的骨架。

      有鸟在烟尘中展翅。
      它自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3章 禁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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