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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生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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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将台位于监兵神洲北地边境,与拒魔关相接,这些以年来,慕家率兵镇守,切实做到了拒魔族来犯于百里之外。
这本是北地百姓为前朝一位声名显赫的开国功臣在封侯拜将时激流勇退、辞官罢将的美谈而建,但建立千年之后,又因为慕家先祖淡泊名利、独守边疆的美名,而这“罢将”二字再次发扬光大。
然而,罢将台的荣光,是慕家的荣光,却不是慕展眉的荣光。
往日提起这个,好友总会按一按眉心,刻意回避,不再多言。
她不愿意说,是因为她有恨,还是有憾?卫绮怀不知道。但她知道,世代镇守罢将台,本是慕家的责任,也是义务,奈何凡事总有例外,墨守成规的慕家出了一个自由无拘的慕展眉,她将家里闹翻了天,奈何她天赋又是最佳,于是族亲们也对她束手无策,只得将镇守罢将台的要务顺延给了在她之后的妹妹们,任凭她一人留在衡北,风流恣肆……
——这是外人口中的说法。
这番话乍看之下只是一个家族叛逆的寻常故事,但隐约了解慕家的人,就会知道它有许多漏洞,卫绮怀更是不用想也能挑出来:
好友自小长在边关,又并非真正懒散怠慢的人,不至于吃不了镇守边关的苦。
哪怕慕家确实墨守成规,但若是迂腐至此,早在慕展眉闹翻了天的时候就将她逐出家门了,怎么还会念及天赋网开一面?更不会让还保有她慕家少主的身份!
可是再怎么漏洞百出的故事,卫绮怀也终究只是那个被真相拒之门外的过路人。只要好友不主动说起,她便默认自己只能按照传闻中的那个故事来理解一切。
她相信,终究会有慕展眉解决这个心结、愿意说出这个故事的那一天。
不过,那应该是以释然的口吻、轻松的心情来说,而不是现在。
她的三妹因何受伤?
还有这句话……“这本是我该受的命”,又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也信命了,慕展眉?
卫绮怀急切地追寻着好友的眼睛,以为她是在为自己没有继承家族使命而愧疚悔恨,可是双目对视的一瞬间,卫绮怀确定自己看见的是慕展眉眼中克制的怒火。
愤怒?
那沉默压抑的怒火只在她眼底烧起了刹那,慕展眉垂目,所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归于叹息,就好像她未曾如此反抗过。
卫绮怀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只徒然地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你妹妹的腿……”
“无力回天。”慕展眉神色很淡,“就像当年如月姐的手臂那样。”
于是卫绮怀也沉默下来。
半晌后,慕展眉伸手,漫不经心地探向酒碗。
卫绮怀无端升起几许怒火,扣住了好友的手腕:“喝什么喝,现在是借酒消愁的时候吗!”
慕展眉抬眼看她。
“你妹妹是因何受伤?冤有头债有主,谁让她受伤,你就原路奉还。”
卫绮怀道:“天底下没宿命这东西,你再怎么悔恨,也不如有仇报仇来得痛快。”
慕展眉笑了:“有仇报仇,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这样才是慕展眉。
卫绮怀心一松,手也跟着松了桎梏,冷不防,好友的手挣脱了她,夺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嗜酒如命的小混账!这时候还忘不了喝酒?!
卫绮怀刚想开口骂她,却见慕展眉直起身,向前踉跄一步,摇摇晃晃抓紧了她的肩膀。
“阿怀。”
一旁搁置的瓷碗被两人突然而来的纠缠拂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在这支离破碎的炸响中,卫绮怀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微不可闻:
“可是阿怀,她们不让我回去。”
“……?”
此话何意?
卫绮怀错愕。
她正要追问,身后忽有人来报:
“表小姐,有贵客来访。”
这声音很耳熟,是钟如星的部下摇光。
卫绮怀哪里有那个心情应付贵客:“宴上的席位还有很多,不用与我一一禀报。”
向来沉默寡言的摇光踌躇了片刻,难得说了一串长句:“她说,她并非是来赴宴的,只是来与您叙旧的。如若您不见她,她便不必入席了。”
卫绮怀冷笑:“什么贵客,口气这么大?”
“回禀表小姐,是义家少主。”
义乘云。
武、裴、慕、义四族少主之中,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个。
比起淡泊名利的裴因释,义乘云的行踪要更可遇不可求——确实有禀报的必要。
啧,今天什么日子,她竟也来了。
一想起这是自家表妹的生辰,卫绮怀额头青筋又忍不住跳了一跳。
“寿星呢?她不见见这位贵客?”
“少主离席,并未告知属下缘故。”摇光道,“况且那位说,她只见您。”
“……算她有本事。”
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卫绮怀愤愤振袖,正欲向好友告辞,却瞥见余光里慕展眉在对她笑。
笑,笑什么笑!
卫绮怀瞪她:“别再喝了。”
慕展眉摊手:“碗都碎了,也没的喝了。”
卫绮怀转向摇光:
“带我去见她。”
穿过回廊,两人走进一栋小楼,堂前立着一位玄衣人,恭候已久。
义乘云这人名字起得爽快,人却不是那么个爽快的性子。母亲曾夸赞她是四姓之中唯一一个“隐士”,但卫绮怀只觉得此人难搞。
她与义乘云接触得不多,但可以断言,自己见过的人千千万万,却甚少结交义乘云这样的人,如果真要找一个与她相似之人,大概只有谢荻雪,能够凭借那混沌的底色,勉强算是与她有异曲同工之处。
举止随心,飘忽不定……正邪难辨。
“两位自便。”
摇光将她送至义乘云面前,便一言不发地退至门外,留给她们两人足够的叙旧空间。
卫绮怀布下绝音阵,看向眼前人。
“别来无恙,卫大小姐。”
一个中规中矩的开场白。
玄衣人自如地坐在藤椅中,还有闲心沏了一壶茶,客气地送到她手边。
“免了。”卫绮怀道,“义二小姐说与我叙旧,是所为何事?”
她们之间可没什么旧可言。
义乘云收回茶壶,给自己斟上一半,才道:“哦,这个嘛,是我近日结交了一位老友,她与你有旧要叙。”
她也会替人传话?什么人能让她代为传话?
卫绮怀蹙眉:“既然是她要与我叙旧,叫她与我面谈即可,何须你来?”
“自然是因为她不太方便,只好由我代为转达。”
义乘云微微笑着,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纸人儿。
卫绮怀凝视着那上面拙劣的画工,觉得有些眼熟。
但她还未忆起,就见那纸人儿睁了眼,咧开一张嘴,腾地跳上桌来,张口竟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呔,这才多久没见,你这丫头就不认得老身了?”
!
在她开口的一瞬间,非昨剑也铿然出鞘,横在二人之间。
卫绮怀神色冷淡。
“你这丫头,也忒无礼了!”纸人愤怒地举起一对袖子,控诉道,“你们家门前那迎宾的小孩不都说来者皆是客吗?怎么偏不欢迎我?”
卫绮怀:“您是客?先前在船上,您可是和今天那位寿星打过架。”
纸人:“嘿,你不懂,不打不相识。”
“上次被您弄失忆的那个,现在也还在席上。”卫绮怀又道,“奉劝您出门小心些。”
“嘿,你这孩子,还敢恐吓老身?”纸人翻身坐到茶壶之上,翘起二郎腿,“别当我不知道,那小子近日有所突破,这都是托老身的福——失忆又如何?心无挂碍,更利修行。”
卫绮怀:“……”都说好事不出门,崔晏这好事怎么传得人尽皆知的。
狡辩完,纸人老太对她甩了甩手,一语道破了她心中的顾忌:“行了丫头,你也别色厉内荏的,跟我一个老婆子装什么?你不过就是吓吓我罢了,嘿嘿,你若是真要对我喊打喊杀,就该先把这绝音阵撤了去。”
“……好啊。”
卫绮怀挥手,说撤就撤。
威胁人而已,谁还不会。
“你这丫头——”
纸人又要大叫,那个一直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人却将手中茶杯不紧不慢地推向卫绮怀。
“卫大小姐息怒,良辰吉日,有话好好说。”
一座新的绝音阵,从义乘云手中虚虚合拢。
她和事佬的语气,显得这像一桩还有得商量的生意。
卫绮怀觑她:“你终于愿意开口了?”
虽说这纸人老太太行事莫测,手段还有几分邪性,但此次的这个纸人又不是本体,卫绮怀揭穿她的意义并不大,至于真正令她心生不安的,是义乘云。
义乘云为何会帮这个老人?又对她的意图了解多少?
老人让她帮忙传话,甚至此刻留在现场,也足以证明两人的信任关系是双向的。
她们一同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出于友谊,还是因为合作?
倒戈的队友总是容易成为最难缠的敌人,卫绮怀知道这个道理。
“卫大小姐想知道什么?”义乘云低眉顺眼,仿佛方才的一切不快都未曾发生,“义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倾身探向前方,主动把自己的脖颈暴露在尚未归鞘的利剑之下。
……苦肉计?还是献出诚意?
卫绮怀轻咳一声,收了几分戾气:“那么,回答我的问题吧。
——你知道她是谁吗。”
义乘云:“她说,她乃是无常阁阁主。”
卫绮怀:“你知道她做过什么吗。”
义乘云笑了:“方才知道了。”
“……”
卫绮怀睨着她,有点怀疑这家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耍自己玩。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并不能提供一个可信的身份,况且,以义乘云的身份,卫绮怀不信她会不追究这老人的底细。
卫绮怀屈指敲了敲桌面,有意要提醒她的身份,又看向纸人:“你又是来夺十方大阵阵中生出的灵宝的?”
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义乘云,她神色自若,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机密。
纸人老太太看上去也没有向她保密的意思,只是愤愤道:
“怎么能说是夺?那分明是借,借!”
见她一次比一次客气,卫绮怀也就不客气了,直接伸手:“那你给钱。”
大概没想到这种要求,纸人睁着一双黑漆似的眼睛,愣在原地,竟有些尴尬:“老身囊中羞涩……”
义乘云禁不住笑出声来。
半晌,纸人反应过来,怒而锤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算交易了罢?老身只是借去一用,又不是不还你!你这丫头忒小气!”
“算押金。”
“嘿,东西在你手上,什么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是。我说了算。”卫绮怀干脆利落地点头,“所以,该我问你了,你怎么知道东西在我手上?”
答案在她意料之中:“我师姐啊。”
纸人双手叉腰,颇为神气,看得卫绮怀心中一动,竟生出几分没由来的感慨。
她都有点羡慕岳应瑕了。
若是她也能在百年之后,还依然成为自家师妹的底气就好了。
恍惚过后,卫绮怀找回自己的声音:“岳应瑕的预言?”
老人“哼”了一声:“老身上次便同你说过了!你这孩子,记性怎的如此之差?”
她不提上次,卫绮怀还差点忘了,上次这位向自己索要半月焱,可是半月焱中玉灵消散,失去利用价值,便是要去,又能做什么用?当时她质疑之后,老人家怎么说来着?
“当时您说要招魂,向她问个清楚。”卫绮怀道,“她怎么说?”
招魂之术是禁术中的禁术,卫绮怀说不好奇是假的,她甚至希望对方能多吐露一点儿细节。
可老人家只说:“招了,她还是那句话,让我来找你。”
卫绮怀:“哪怕玉灵失效,也要?”
“要。”纸人点头,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来,“这种破烂你留着又没用。你还有多少,都给老身吧。”
无视老人的自来熟,卫绮怀低头思索片刻,发现自己还真有不少东西。
不只前段时间得到的羵羊角,其实不死神木的一缕气息,也在她的手上。
卫绮怀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在易途把不死神木丢还给她的那一日,她识海中就莫名其妙留下了神木的一缕气息。
她是意外发现那缕气息的,因为它与妖异的兼容性太高——或许是因为它们本就同出一脉,以至于她把它纳入自己识海之时毫无察觉。
如意剑、半月焱、不死木、羵羊角……细细数来,她已经得到这么多十方大阵的“纪念品”了。
奇了,如果对方只是索要一个宝物的话,还能理解为是看上了那东西,可她说有多少要多少,那这个意图就很耐人寻味了。
她是在收集什么吗?
卫绮怀道:“你想要所有出自十方大阵中、与妖邪伴生的灵宝,对吗?”
岳应瑕两次出现在十方大阵,都只是隔岸观火,好像对传说中的长生鉴毫无兴趣,这也许更能作证这一点——她是在收集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收集这些宝物,究竟有什么用?”卫绮怀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
“师姐说了,现在还不是能告诉你的时机。”纸人老太大袖一挥,哄孩子那般地想把她应付过去,“此事
卫绮怀笑了笑。
她余光里,义乘云眼神一动,像是也对此抱有兴致。
卫绮怀虽然看不懂她这个人,但截止到此刻为止,义乘云的沉默和平静都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像是早已对此有所预料。
纸人老太肯定事先与她通过气。
“义二小姐,来此之前,你就知晓你这位老友觊觎十方大阵阵中宝物之事,对吗?”
卫绮怀转向她。
义乘云颔首:“若是一无所知,义某又怎敢贸然拜会呢。”
“十方大阵乃是神印,阵中宝物也不同寻常,关乎千万人安危。你不怕她得到宝物后,祸乱苍生?”
“我这位老友说,她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宁。”
“空口无凭。”
“非是信口开河。”义乘云道,“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亲眼见到她解救苍生?”卫绮怀掀起眼帘,哂笑道,“那么,你是看见这位老人家布施穷苦,是看见她劫富济贫,还是看见她除魔惩妖?”
虽然语气嘲弄,但这正是卫绮怀想要知道的关键信息——这位岳应瑕的师妹是如何说服义乘云的。
义乘云微笑道:“仔细追究的话,我与前辈相识的契机还与卫大小姐你有关。”
卫绮怀挑了挑眉。
纸片老人拍了拍桌子,抢白道:“得了,小友,不用跟她多说!老身就知道这倔丫头非得追问出个答案!老身行的正站的直,老身自己同她讲!”
行的正站的直?您可不像是这种作风的人啊,前两次见面哪次不是偷袭?
卫绮怀腹诽了一句,却放低了姿态,仿佛洗耳恭听:
“那就取信于我吧,前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