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画》怦俏

46、海底世界

　　程远艺上一次去海底世界是大概八年前。

　　那是学前班时候的春游，每人交45块钱，拿着学校发的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坐上包好的班车，从小学门口直达海底世界大门。零碎的片段在脑中重映，老师因为她把两个面包都塞到肚子上衣服的口袋笑着叫另一个老师过来看。

　　她们排队等车来，她站着漫无目的，脑袋闷闷的，没有期待也没有设想，大概是当时见过的东西还无法支撑神奇的想象。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今天要去海底世界，海底世界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看，允许一切的发生。

　　那时候她好像没怎么发现自己会晕车。软座是深蓝色的，现在看到就想吐的东西，当时只觉得无聊，然后就睡了。下车的时候是一个唱歌很好听的音乐老师带她和堂姐同学几人到处看，老师还带着她的发型跟她一样的女儿，她对她女儿说话很温柔有耐心。

　　当时愣愣的她，目之所及变成回忆了却有种弥漫的自由和艺术气息。高高的玻璃和水里多姿多彩的鱼，她当时还在想能不能吃呢。最喜欢的是会跳舞的美人鱼，很美丽，仿佛来自幽蓝秘境，给她的生活留下稍纵即逝的神奇之后就不复出现了。和生活中其他美丽的东西一样，只出现了不久，越想它停留就消失得越快，消失得越快就越不舍。

　　进门的时候，她看到门票要两百多，吓死了。可是青枝跟没看见似的，快速买好票之后就让她和文恒青进去，并且叮嘱文恒青照顾好她。

　　他们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程远艺看着红影和佳人离去，想起今天早上，青枝给她打扮的时候，装上的发饰和项链。她说这些都是给她买的，是送给她的。她本能地拒绝，觉得太贵重。

　　但青枝说了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就让她很高兴地接受了。

　　“不要紧的呀，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啊，那就浪费了。”

　　“可是这个项链很……”

　　“很好看对吧？”

　　“对……”

　　“这是我专门挑的，小青青说你很喜欢星星和花，我就觉得它非常适合你。我有很多项链的，好多都忘记戴了。这个我没戴过的，你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好吗？你收下了我会非常高兴的。”

　　程远艺脸一红，心里害羞得要死，像她这样喜欢看仙女高兴的人，哪里会不答应，她巴不得她们说什么她都飞去办好。于是在一次次脸红中，程远艺收下了青枝好几件东西，其中就包括她身上这件又轻又软又好看又凉快的防晒衣。青枝太会说话了，加上程远艺知道她家不简单，所以她几乎收得毫无心理负担，甚至有些窃喜自己让仙女开心了。只不过这些东西她不会告诉别人，尤其是家里的大人。

　　久远的记忆所剩无几，两人像第一次到这一样，对一切景物都是初次见面。他们没拿伞，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步子踩得很慢，身体微微靠近，肩膀轻轻碰到了肩膀。

　　水中游动的鱼群色彩斑斓，珊瑚礁在明亮的光照下，清晰且温柔。隔着玻璃静看，就像把眼睛搬到了纪录片现场。

　　程远艺非常高兴,全身洋溢着快乐的气息，“哇哦”了好多下，她自己都没发现笑容长在了脸上，侧过脸时也能看出眼睛是亮晶晶的。看到有趣的动作，她还模仿了一下。

　　文恒青觉得好可爱，悄悄掏出了手机，对着她看鱼的身影一拍——

　　文恒青心一抖，瞄了程远艺一眼。她没发现，还在乖乖看鱼的颜色和游动，认真思考如果吃了会怎样。

　　文恒青松了口气，悄咪咪背过身，躲到一边，把照片放大，喜上眉梢，从背影都能看出来他笑得很甜。程远艺刚把头转过来找他，看到这唯美的一幕，以为他是在跟朋友聊天。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等他转身。他的身材很好看，显得既长且直，少年气息纷扬，好想飞过去把他抱住，为之侧目的每一秒都是对眼睛和心灵的莫大奖赏。

　　文恒青原本就俊俏非常，此刻身披海洋馆变幻的浅蓝色光影，任意方向都是入目成画。他还没转过身，程远艺心中一动，掏出程秋雨借的手机，快速拍了张照，随即背过身，手指微颤，把那张梦幻般的照片偷偷加入了Q/Q收藏。

　　干完这个之后，她无比庆幸程秋雨的手机插有电话卡，然后把流量给关了，生怕给她整出额外费用。

　　她还想欣赏文恒青，转过身发现他已经把手机收好了，正往她的方向看，却没走过来。

　　每当他的双眼进入目光，她总会想起竹叶风拂,在她抬眸观望时，宛如天所轻摇。挺拔俊秀的身姿，配上那张惊为天人还有点奶乎小嫩脸，她好想永远这样看着他。尤其看着正在看自己的他。

　　文恒青在原地略微出神。她俏皮转过身，明眸灵动，眉眼仿佛天生带笑，五官精致，额间还有洋洋碎发，尤显天真。好像穿上白裙子，她就会变成拈花的仙女。

　　洋甘菊的自由，玫瑰的浪漫，铃兰的幽香，和满天星的闪亮，在她朝自己走来时溢满全身。想要拥抱的冲动将他席卷，他害怕自己哪怕只踏出一小步，都会忍不住被强大的引力吸着飞近。所以他把自己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越走越近，肩上一片光影交叠，分不清现实还是恍惚，他在她眼中看见了，被轻柔和珍重围绕的自己。一下子心神涌动，深深明白，那句“我携满天星辰以赠你，仍觉满天星辰不及你”一定是心动不已时的有感而发。

　　“我们继续走吧，你为什么站着不动啊。”

　　文恒青把她的一根小辫子绕进食指间，状似随意道：“你想看什么鱼吗？”

　　程远艺两眼放光兴致冲冲：“鲨鱼鲨鱼鲨鱼，我想看鲨鱼！我们走完这里再去找吧。”

　　文恒青进来的时候拍了张地图，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海底隧道，时常有一条很大片的魔鬼鱼从头顶游过，抬头一看就是幽灵般的憨憨可爱。

　　程远艺长高了，上次她头抬得高高的，看见抱着孩子的老师在蝙蝠鱼来时摸了一下。现在她自己就能做到，不需要人抱。

　　程远艺抬手摸了摸隔着厚厚玻璃的魔鬼鱼，发现同时抵达片片肚皮的还有另一只细白的手。他们大概是想摸同一个位置，所以手指不小心重叠了一部分。指节暖暖的，心里痒痒的。

　　笑语似银铃。

　　程远艺很喜欢这条隧道，走得有点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凑近观察。

　　她看完某一处，正打算继续向前，却被人从后往回拉。

　　“？”

　　程远艺不解的目光投向文恒青，他却示意她往某个方向看。她扭头就看到一对年轻情侣正在游动的鱼群前亲密接吻，旁边还有人给他们拍照。

　　程远艺和文恒青两人对视了一秒，立马撇开脸。

　　果然，跟着别人就是容易遇到平时自己碰不到的事。

　　程远艺摸摸额头，文恒青离她近了点，轻声道：“我爸爸妈妈去海洋馆也会这样。”

　　程远艺掩唇笑了一下，眼睫扑闪：“被你看到了，会不会不太好。”

　　“没关系，我爸爸把我抱着压了一下头，以为我没看见。”

　　“那你怎么看见的？”

　　“那两个鱼亲上了，然后我的头就被压了。”

　　“哈哈哈，你记得好清楚啊，那不是应该已经过了被抱的年纪。”

　　“抱起来摸鱼。”

　　“然后你是不是也要他们亲你一下？”

　　“没有，我自己去给他们每人亲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好大方啊。”

　　……

　　“鲨鱼鲨鱼，是鲨鱼诶！”

　　“牙齿好凶。”但他就喜欢摸牙齿。

　　“我喜欢这种凶，还有那些猛兽，老鹰之类的，锋利的牙齿和爪子。”一只鲨鱼摇着身子游过来的时候，她边说边用手去“碰”它的利齿。

　　“慕强啊。”全是食物链顶端。

　　“我觉得它们长得也挺不错的，一看就是狠角色，尤其是眼睛，又锐利又美丽的。”

　　“还颜控。”

　　“太好了，我喜欢这样。”

　　“那人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喜欢锋利的，喜欢温柔的，但是要有内容。好看而且厉害。你看神仙里面，个个真本事，但没几个是嚣张凶巴巴的。”

　　“确实。但有本事是因为有天分而且刻苦，不是因为凶巴巴。”

　　“说的对。哇噻！聪明的文恒青。”

　　文恒青弯唇没暗爽几秒，就听到旁边小朋友的声音：“你看那个鲨鱼有好多只脚！”

　　“角？”

　　程远艺闻声望去，发现说话的那个小朋友似乎只比大人的膝盖高了一点，很跳脱的小模样。

　　大人在旁边哈哈笑：“那个不是鲨鱼的脚啊，他说是鲨鱼的脚……”

　　程远艺边看边笑，心想：为什么不以为是翅膀呢？

　　他们一路乱逛，经过什么看什么。有时候程远艺想走慢一点，让文恒青在前面，好让自己看见他。可他总是在她身侧或身后经留，总是比她慢一步。

　　在三楼看到企鹅的时候，程远艺像旁边的小朋友一样亮着眼睛欢呼。

　　“哇！～好可爱呀！～”一下子分不清她究竟几岁。

　　文恒青看她的时间比企鹅多，她看着企鹅在笑，他看着她在笑。

　　又是一次侧目，文恒青在她脸上看到了细微的变化。程远艺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红了眼眶，微不可察的泪水在边缘涨退。

　　文恒青想给她拂去眼泪，可是它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是觉得电视上的东西只需要花钱就能看到，自己却这么久了才因为偶然机会得以亲眼目睹。还是觉得原本在海边无限自由遨游的海洋动物被迫困在一个角落打转太可怜？

　　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从中来。

　　应该是悲喜交加吧。

　　他们在海底世界待了几个小时，看了她想念了很久的美人鱼。那个美人鱼脸上什么都不用戴，是一个挺漂亮的姐姐，穿着好看的鱼尾服，散着长发，在水里睁开眼睛，动作很美，比记忆里的清晰了许多。只是，这次，她没再思考这是真的人鱼还是人了。

　　下午最热的时候，他们逛累了，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两个人都有点疲惫，坐下没说话。文恒青在程远艺旁边，朝她靠近，程远艺一抬头，一台手机横在眼前，上面是她和他离得很近的脸。

　　程远艺一下就笑了，笑得很自然很甜，就像和她肩贴肩的文恒青一样。

　　奇妙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文恒青按下拍摄键，就在一瞬间，程远艺也往他的方向动了动，两张美好的面容碰映，记录了从此之后被回放无数遍的弥足珍贵的3秒。

　　程远艺去洗手间的时候，文恒青把刚拍的照片发到了自己和朋友的小群，很快就引起了一阵骚动。

　　［哇哇哇哇哇！！！］

　　［恒青你嘴巴都要笑烂了］

　　［眼睛里装了星星呀这么亮］

　　［好甜，多拍几张］

　　［恒青你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哇哦～］

　　［是上次那个声音特别好听的女生吗］

　　［好漂亮，跟声音一样］

　　［玩得开心］

　　程远艺回来的时候问文恒青饿不饿，文恒青就知道她饿了，带她出去觅食。

　　快要出门的时候，路过的展柜有两条鱼的动作像是轻轻抱在了一起。两人对视了一下，文恒青毫无预兆地靠近，也轻轻抱了她一下，她随着他的靠近抬了抬手，放在他背上，回应。相拥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分开了。

　　文恒青心手颤颤。

　　一靠近就……好想久一点。再久一点就会控制不住了。

　　就像身体分泌了什么信息素一样，被吸引着想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