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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挟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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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一只狐狸。
陆浥眼底含着玩味的笑意,偏首对陆凌淡淡道:“走罢,快开宴了。”
陆凌想要上前关心萧荷华情况,又觉得这样不妥,望了望围成一堆的女眷,又看了看陆浥大步离开的身影,只好跟了上去。
区区一个伯府千金落水,并没有给上巳节宴带来其他的影响,一切照常进行下去。只是萧荷华落了水,萧如萱又被指认,林氏当场脸色铁青,又不得发作,只好带着萧家女眷回了府。
萧荷华自幼体质便不算好,回了萧家后便开始发起了低热。
落水的第三日,天光熹微,萧荷华在毒酒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中惊醒。
心脏剧烈跳动,梦魇里腹中的绞痛让她心有余悸。她想开口,发现嗓子已经哑了。
连翘听见动静,从外间匆匆入内,挑开床幔,见她醒了自是欣喜:“娘子,你终于醒了。”
萧荷华嗓子泛起痒意,忍不住咳了咳。连翘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了两个靠枕,又端来温水,将瓷盏递至她唇边。
萧荷华就着她的手啜饮了半盏水,觉得嗓子好了些,摇了摇头示意够了。她察觉到连翘似乎有些异样,便问道:“怎么了?”
连翘将瓷盏搁至一旁案几上,闻言抿了抿唇,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娘子落水后感了风寒,发起低烧来,有些担心罢了。”
连翘的眼皮红肿,一看便是哭了许久的。萧荷华自幼身体便不大好,感染风寒是家常便饭,落水一事她是提前知会过连翘的,哪里就值得哭这样久。
萧荷华直觉不对,便冷了脸继续问道:“到底怎么了?”
连翘不敢再隐瞒,哽咽着答道:“小梅花没了,三娘子也摔伤了腿。”
萧荷华方才昏迷了两日,乍一听到这消息,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天旋地转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又问:“怎么回事?棠棠又怎么了?”
连翘泫然欲泣:“娘子接回府第二日,小梅花便不见了。奴婢以为只是跑出去玩儿了,也没有太在意。后来,是三娘子瞧见钦郎君带着人将小梅花捆了,沉进了府里的池塘中。三娘子去理论,也被他们推倒摔伤了……”
她哭着跪在榻前,“都是奴婢疏忽,请娘子责罚。”
萧荷华心头一震,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落,一颗一颗打湿了雪白衣襟。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说着,她便要掀起锦衾下床,奈何两日未进水米,身子实在虚弱,甫一站起,便犹如当头一棒,一阵刺痛。眼前如蒙了一层白纱,随后是点点金光闪烁,她头晕得厉害,只好又坐了回去。
“大夫看过了吗?”
萧荷华靠坐在榻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又扶起连翘问道。
连翘抹了抹眼下的泪水,回道:“看过了,大夫说了,三娘子得歇息三个月才能养好。至于小梅花,已经派人捞上来,依着三娘子的吩咐埋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了。”
“好。”
萧荷华的鸦睫上缀着一颗泪珠,鸦睫一颤便坠落下来。她半晌才开口道了一声好,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觉得很累,不仅仅是漫长梦魇带来的虚无感,更有身陷萧府的无力感。她能做什么呢?冲去萧钦的院子将他打一顿吗?还是去东厢哭诉?
梦魇与现实交错带来的危机感逐渐占据心头,萧荷华仰面倒在榻上,眸子直愣愣地盯着云霞般的床幔,如同琉璃珠一般,晶莹而又冰冷。
那一年祠堂的火光仿佛再次映在她的眸中,熊熊大火燃烧,将一切吞噬殆尽。
萧荷华苍白的唇畔勾起了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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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荷华落水,萧并棠摔伤,与她们交好的贵女都来看望过了。萧荷华并未有何异样,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直到十几日后的夜晚。
萧并棠已由傅母带着入睡了,萧荷华洗漱过后,正借着烛火做女红。秦夫人离世得早,她与林姨娘又不亲近,在外祖家时只顾着策马射箭,也没人逼她学这些,所以女红一道,她确实不太擅长。
绣绷子上是碧山色的绫绢,针脚粗疏地勾勒出一支并蒂莲花。饶是小心翼翼,萧荷华的指尖也已经多出几个针眼来。她叹了口气,便要将绣绷子搁下,却听见外间洒扫的小婢女通报,说是大娘子派了人来送帕子。
萧荷华与连翘对视一眼,见她一脸狐疑与警惕,不禁一笑,淡淡吩咐:“请人进来罢。”
小婢女引人进来,那梳着双丫髻的人一抬头,竟是萧如萱。
自她落水后,萧如萱回府便被萧廉下令禁足,一直没出过芳菲院,怎么会入夜扮作小婢女来这里?
连翘面上不掩惊讶之色,萧荷华只是莞尔,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即使连翘心中多有顾虑,见到萧荷华眼色,仍旧是退出了里间,在外头候着。
萧荷华抬手倒了盏温水,递向萧如萱:“夜深了,长姐怎么来了。”
萧如萱并不接,只是盯着她,问道:“萧荷华,这就是你的法子?”
萧荷华笑了笑,反问她:“想要与你相看的人家确实打消了念头,这段时日做媒的人也没有进过萧家的门,不是吗?”
萧如萱心下觉得确实如此,可她随即又蹙了眉,说道:“但是阿耶阿娘知晓了我的事,萧荷华,是你告诉他们的?”
她被禁足,不单单是因为芙蓉园中,她“推”萧荷华落水一事,更因为,萧廉知道了她偷偷跑去平康坊私会。
萧荷华并不吃惊,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又倒了盏水,啜饮了两口,在萧如萱不耐烦之前,叹了口气:“萧如萱,我都能摸清你的行踪,更何况阿耶与姨娘。”
又搁下瓷盏,望向她,“他们先前不知,是因为不查。如今你对于相看一事心不在焉,与往日相去甚远,人人都能瞧出来。他们自然会留心你的行迹,与何人来往,一探便知。”
萧如萱冷哼一声:“你陷害我推你落水,害我被阿耶禁足,如今我这般模样,你心里怕是痛快极了吧?”
萧荷华又是一声叹息:“萧如萱,你记不记得,你九岁那年,你养的狗追着萧钦跑,害他跌了一跤。”
萧如萱闻言,脸色已是一变,又听到她继续缓缓说道,“然后,阿耶就将你的狗打死了。”
时隔多年,萧如萱依旧记得那一日。
她抱着阿耶的腿苦苦哀求,阿耶依旧下令让人打死了那只小狗,就因为它害得萧钦摔了一跤。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阿娘,希望她可以求情。可是阿娘只疼惜地抱着年纪尚幼、大哭不止的萧钦不住地安慰,丝毫没有看向她一眼。
“萧如萱,从那天起,我就觉得,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萧荷华淡淡的嗓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窗棂被支起,月光倾洒进来,落在了案几上。萧荷华望着一盏月光,幽幽说道:“你自己也清楚,我们的婚事,我们的未来,都是为了给萧家铺路,给你那个弟弟铺路。”
萧家如今空有一个将尽的永年伯称号,没有门阀勋贵的财富权力,亦没有书香世家的雄厚家底,只有一具空壳,让她们尚且有资格踏进这长安城的社交场。如今萧家没落已久,能维持这一大家子的开支已属勉强,遑论萧廉还想要有个实职,再让萧钦将来能踏上仕途,花销只会更多。
萧如萱冷笑一声:“萧钦那个蠢货,若他能过春试,怕是萧家祖坟要冒青烟了。”
随后她又斩钉截铁地道:“不过你错了,我跟你不一样。江郎明年一定能一举高中,届时我嫁给他,也是门当户对。江郎将来平步青云,萧家定能从中获益,阿耶和阿娘不会阻拦我们的。”
“只可惜……”萧荷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只可惜,你禁足多日,想与你那江郎互通书信,却发现音讯全无,对吗?”
萧如萱脸色变了变,并不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荷华莞尔:“你被禁足了,我可没有,我可以帮你。”
萧如萱面露狐疑:“你帮我?”
萧荷华点了点头,笃定道:“我可以帮你。”
萧如萱轻哼一声:“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现在只能信我。”萧荷华啜饮了一口水,“你觉得你与那江郎还有往后,阿耶和姨娘可不觉得。你猜,他们会不会派人找到那书生,将他打一顿,勒令他以后不许再与你来往?”
“一个今年落选的穷酸书生,一个摆在眼前的王孙贵族,你觉得,阿耶与姨娘会选哪一个?”
月光如水般流淌,她明媚的脸颊上笑意盈盈,说出的话却让萧如萱的心一沉再沉。
她不能再等了。
“你带我出府,”萧如萱定定地说道,“我要去见他。”
萧荷华笑了,她望向萧如萱,轻声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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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平康坊前,身着橘色坦领半臂的两名侍女下了马车,然后走进了珍馐阁的门。
两人戴着幕篱,若非熟悉之人,绝对瞧不出,这两人便是永年伯府的二位娘子。二人今日借了贴身侍女的身份,这才从萧府出来。
萧荷华常来珍馐阁,打发走了马车车夫,又驾轻就熟地从珍馐阁后门出去。
进京赶考的文人们大多住在平康坊内的旅店,到了一家旅店前,萧如萱停住了脚步,欲言又止地看了萧荷华一眼。
萧荷华明白她的意思,也没什么跟着她去见情郎的想法,只道:“快去快回,一炷香的时辰后在珍馐阁会合。”
萧如萱点了点头,甚是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抬步进了旅店。
萧荷华在旅店门前站了一会儿,引得来往的人频频回首观望,她思忖片刻,便往独步春楼去寻菀娘他们。
独步春楼离旅店不远,走上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然而她方路过一处赌坊,里头便冲出来一人,拿着匕首四处挥舞,来往行人皆是大惊,作鸟兽散。奈何萧荷华慢了一步,竟被那人抓住了胳膊往他那儿一带,下一瞬,冰凉的匕首便抵住了她的脖颈。
赌坊内冲出几个手持棍棒的大汉,见此场面亦是一惊,纷纷停住了脚步。
那歹徒对他们大声吼道:“我家的房产我已经变卖光了!你们别逼我了!”
萧荷华头戴的幕篱在拉扯间早已掉落在地,她蹙着眉,努力向后仰头,想要离那匕首远一些,却毫无作用。
有小厮进了赌坊通报,赌坊老板闻言连忙跑出来,见她一身橘色半臂与杏色下裙,挽着双丫髻,心道应当是哪家的婢女,抑或是教坊的小歌妓。他开了多年的赌坊,这样赌红了眼的赌徒随意伤人的事情见得多了,心里倒是不以为意。
赌坊老板啧了一声,抬手先安抚他,缓缓道:“你别急,莫要伤了人家小娘子。”
歹徒将匕首抵得更紧,神情凶狠地大声道:“我家里房产已变卖了,我母亲也快死了,我烂命一条,正好找人陪葬!”
浓重的酒气不住地往鼻腔里灌,萧荷华不由得蹙了眉,为防止那歹徒手一个不稳划破她的脖颈,只好僵住身子不动。袖子里藏有袖箭,只是现在与他距离太近,不便使用。
事情到此为止,已经与那个梦境中所发生的事完全不同了。她心如擂鼓,勉强稳住声线,劝道:“你之所求,不过为财,我有钱,可以给你。”
那歹徒持着匕首的手一顿:“你可以给我银两?”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痛哭道,“我娘快死了,我想赌赢了钱,可以为她治病抓药,可是……可是我赌光了家产,身无分文……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说着,他哭着将匕首指向那赌坊老板,满是恨意:“都是他们!是他们做局出千,骗光了我的钱!”
赌坊老板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来我这赌坊赌钱的,赢了钱时欢天喜地,恨不能拿上全副身家来赌,怎么输了钱反倒污蔑我做局害你?”
“你!”
那歹徒十分气恼,浓重的酒意上头,涨红了一张脸,却多说不出一个字。
“来得及,”察觉到歹徒收得越来越紧的胳膊,萧荷华觉得快要窒息了,连忙道,“我可以为你请名医,替你娘治病抓药,你娘不会死的。”
平康坊正已得了消息,带着人匆匆来此。
眼见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歹徒的匕首也不知不觉地抵得更紧,尖利的刀刃划破了萧荷华的脖颈,渗出血珠。
萧荷华过于紧张,一时竟未察觉到,只是劝道:“你仔细想想,你若是杀了我,依据律法,故杀要判斩刑。你死了,你娘就真的没人管了。我可以替你娘延医问药,你娘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
那歹徒握着匕首的人这才缓缓松了,有些犹豫地问道:“当、当真?”
“当真……”
她话音未落,一支羽箭迅速射来,破空之声划过,洞穿了那歹徒的脖颈。
萧荷华浑身僵住,看着眼前原本钳住她臂膀的手渐渐松开,那只匕首“叮”地掉落在地,然后是躯体倒地的声响。
她倏尔转身,视线望向倒地的歹徒,想要看清现下的局面,下一瞬,她的双眸被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掌覆住。
“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