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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郎 …… ...

  •   三郎这才慢悠悠坐正了身子,肩头随意披挂的织锦外氅掉落,沿着两条颀长的腿滑了下去。

      窗帘挑起,对面是一张比顶上的日头还明亮的笑脸。女孩儿的嗓音微微打颤,眼睛里是跳跃的光。

      他蹙眉一瞬,却到底还是微微探了身。半张脸在黑暗里,半张脸浸了暖明的日光,映出如画的丘壑。

      “……竟是二妹妹?早知如此,我这做哥哥的怎么也该下去迎你。”

      他撩起单薄的眼皮看她,狭长的眼眸映了街边最温柔的柳色,倒瞧不出是暖还是冷了。

      二妹妹对上他的目光,面颊微红,忙不迭地摆手,一双眼睛又浅又澄澈:“不不不,听说三哥哥风寒未愈,要是因我加重了,那我心……我,我是说那我可怎么向姑父、姑母交代。”声音已经渐渐细如蚊蚋。

      三郎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胳膊往窗框上随意一搭,目光比拂面的夏风还熨帖。

      “再找不出比二妹妹更体贴温柔的姑娘了。”

      “……三哥哥谬赞。”二妹妹的鼻尖、下巴已经红得要滴血。

      男人若是生得太匀和正气,不免有些呆板无趣,可若那正气太稀薄,便又油滑讨人嫌。偏偏还有三郎,底子是冰峰冷淡,笑着看人的时候却是残阳映雪,暖得邪魅、动人心魄,仿佛那暖意是专为眼前人来的。

      “多日不见,今日竟偶遇二妹妹,我心里实在欢喜。只可惜……”他很是遗憾地叹了声,“我这风寒怕是会过人,待我他日痊愈,再去看望二妹妹,如何?”

      二妹妹见他这就要走,眼神慌乱:“……我还正想问问三哥哥的病,算起来,也已有十来日,怎么这脸色……要不要让我家郎中来诊一诊?”

      三郎眉眼一耷,往后靠了靠,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幕:“多谢妹妹关切,但我服药已经见效,倒不必再换郎中。”

      二妹妹觉出他的不悦,讪讪怯怯唔了声。

      片刻后却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放光:“对了!三哥哥上次说的事,我从阿耶那打听到了!……说是离我们最近的湖州还好,再往北、往西几个州,各县都聚了不少逃荒的流民。”

      三郎笑容和煦,听故事似的闲适,目光却渐渐浓深。

      “竟真有这等事……也不知那几个州可有收留的意思。”

      二妹妹认真回忆:“……各县都不想放人进来,互相推诿……还有就是……”支吾了几声,似是记不清了,脸色越涨越红。

      他向她微微探过身子,歪着头看她,体贴温煦的嗓音:“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二妹妹竟用心惦记着……”

      二妹妹在他的注视下嗫嚅:“表哥的事,我向来都当作自己的事……”

      咬着唇半晌,竟羞答答踟蹰着从袖中摸出一条松青的罗帕,捏在手里颤巍巍递过来。

      “……还有一事,这几个月我要随阿娘进京治病……这条帕子……就给三哥哥做个念想。”

      三郎略一怔,随即便知个中意趣,含着笑接到手中。

      那帕子应是南方罕有的定州绫所制,上头恍若有鳞光,指尖轻摩,才知是银线一点点绣出来的几颗莲子——且不说个中含义,那绣工少说得耗费月余。

      他神情珍重地将它折好,低声婉转恍如私语:“二妹妹一番心意……怎敢不好好收着。”

      二妹妹早已霞染双颊,睫毛轻颤,羞赧得不敢抬眼……

      窗外,马车欢快的声响渐渐远去。

      三郎合上眼。

      一番逢迎之后,本就木然的一张脸更少了几分热度。

      “传信给海陵军,灾民已经到了湖州以北,他们可以趁机募些青壮。”

      “诺。”荣儿听出嗓音里的病倦,忧色填了眉间的沟壑。

      金贵的罗帕随意扔在座椅上,在颠簸中翻滚舒卷,落到角落里沾污了泥垢,等车到傅家门外的时候,早已不知去向......

      荣儿跳下车,招呼人一样一样地搬行李。

      半晌,发觉车里全没动静,心头蓦地一哆嗦,忙跳上车去查看。

      一片昏暗里,年轻的郎君扭曲着身体,面色惨白,十根手指插进发缝里,发丝搅得凌乱。

      此情此景,荣儿熟悉得很,一看就知郎君又和老天搏杀了一回。

      “郎君,”荣儿鼻尖酸涩,“咱们就把这事告诉家主吧!咱们见了那么多郎中,都不管用,说不定家主认识什么厉害的神医呢?这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小的真是怕......”

      “不能说。”滞涩干哑的嗓音。

      “可家主到底是亲阿耶......”荣儿还要劝。

      “一个字也不能说。”三郎撑坐起来,脖颈无力地低垂着,漆黑的发遮了半张惨白的脸。

      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间死死盯着他,昏聩却执着,像垂死却而不甘的鱼。

      荣儿被他看得发慌:“......是,小的记住了。
      “......也说不定顺儿已经回来了,带着您要找的那位女郎中......那这病就有治了。”

      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荒唐。郎君之前让顺儿去杭州各县寻找一位女郎中,说这女人能治他的病——怎么听都是病糊涂了。

      三郎这才收回目光。

      猜想自己此刻的狼狈,让荣儿帮他梳理头发,又要从冰釜里取冰水提神。

      荣儿一皱眉:“您才刚刚发过病,一沾这冰凉痛上加痛。”

      三郎恍若未闻,捧着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脸上。

      荣儿不禁倒吸了口气,见郎君颈上的大筋发疯似地突跳了几下,身子像风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车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哑,像脚下磋磨的枯叶。

      “去给何氏请安。”

      片晌后,车帷子高高挑起来。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车,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风。

      阍人、丫鬟们见了,纷纷行礼,许久不见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荣儿走在他身后,不敢看他后颈上沁出的那些细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后院,两条游廊长径幽深,又伸出通往各处的岔路。

      姚月去前院领了些桑皮纸,出了门,一眼瞥见远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侧拖出个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脏砰砰作响,像甩着个秤砣,一下重似一下,来回捶打着胸口,直锤得她胸口生痛,手抚在心窝上,不住地打颤。

      她脚下半点不敢停,还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似的,快得将要跑起来。

      太阳穴越抽越紧,视线渐渐模糊,前面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那小丫头手上托着笔洗,大半的水都泼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这......”那小丫头认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姚月还不太习惯主母何氏给她起的这名字,低头一看,一侧的薄纱窄衫全湿透,将要显出里头的痕迹来。

      这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要落个仪容不端、伤风败俗的罪名。

      幸亏此处离何氏的院子已经不远,她也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看错了,一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就那么一个背影,怎么就想到那人。

      再者,那人家在富阳,根本不是余杭人,而且算日子,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四处求医问药,说不定就和前世一样,在钱塘。

      她将这套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将心头的阴云暂时驱散。

      一定是魂魄被拘在他身边的时候落下了病根。

      日日夜夜看着他起居坐卧、批奏章、发头疾、渐渐地疯起来、癫起来、痴呆腐朽、形容枯槁。

      他各样的身影都已深深印在她的脑袋里,抹都抹不去,所以但凡看见有几分相似的,总是不免联想。

      她抬手狠狠往脑袋上拍了一拍,长长吁了口气。

      推开窗缝往外瞧,正看见何氏的大丫头怜柳经过,便求她取件干净衣裳来。

      怜柳进来递给她衣裳,一眼瞅见她内里佩的香囊。

      “难怪你走到哪都是一身药味,原是这个!”

      姚月憨然含笑,这东西是她自己配的,驱虫醒脑最是有效,旁人还没有呢。
      ......

      三郎走不快,远远望去,却是步履从容。

      到了何氏的院外,荣儿口中喊着“这里飞虫可真多”,趁机帮他将颈上的汗水拭干。主仆二人这才怡然踱步进去。

      怜柳早就在院子里张望,方才远远望见二人,那欢喜仿佛大白天看见下老钱,已经飞奔去告诉过何氏。此时笑盈盈上前行礼,说主母正在梳妆,请他们先去正房稍坐。

      三郎想起何氏房里那蔷薇水混着脂粉的味道,于是回手一指近处的耳房。

      “就在此处稍坐就好。”

      这耳房平日少有人用,堆放些别处摆不下的椅子,也稍显闷气。日头一晒,各样味道蒸腾而起。

      荣儿回身要去开窗,却忽然被三郎喝住。

      荣儿打了个激灵,才发现三郎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

      眼见着三郎步子急促地在这狭小的屋里走了几遭,再抬起头,略显苍白的面皮紧绷着,现出额上幼蛇似的青筋。三两步推门出去,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惊了一跳。

      “方才谁在这屋里?”

      依旧是往日沉郁的嗓音。

      荣儿却听出了焦灼。

      怜柳迟愣了片刻:“......青,青夏?......四郎的屋里人。”
      ......

      姚月眼下其实只能算半个婢女。

      主要是何氏待她实在是宽松,从未将她当个婢女使唤,一整日下来几乎没什么事让她做。

      若是有空了,让她陪着说说话,叫她一块吃零嘴,还总是拉着她的手“儿”啊“儿”的叫着,仿佛她已经是四郎的妻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分外地不踏实。

      前世到底活了三十余年,所有来路不明的事,都让她不踏实。

      她是个知情识趣的,想着家主正在寺里为先主母诵经礼佛,而何氏作为主母今日必是要多关照几位远道回来的郎君,便早早就去请示,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氏却摆摆手:“不必了,你自去玩儿去。”

      见她似乎不明白,又道:“前院那些小丫头有你要好的,去找她们吃糖去!”

      便即刻让丫鬟怜絮取了一整盒松子糖给她。

      姚月迟疑地应了,何氏怎么仿佛要支开她似的。

      她恭敬不如从命,带着糖跑到前院去,和红儿她们一起用早饭。

      谁知饭还没吃两口,有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此人是三郎院里的大丫鬟画蓝,从前没怎么说过话。只觉得此人嘴角常含着笑,像是个好说话的。

      “三郎今日回来,听主母提起你,说你日后会给四郎做个屋里人。三郎有几句话想当面嘱咐你,你随我来吧。”画蓝慢条斯理道。

      姚月怔愣,红儿却轻轻推她:“愣着做什么,快些吃完,跟画蓝姐姐过去呗。三郎难得找谁交代。”

      画蓝笑盈盈点头,一副她若是不跟她走,她便一直跟着她的劲头。

      姚月只好匆匆将一张胡饼、一碗粥、一碟菜肉沫通通填进肚子里,直填得快要冒出来。

      前世逃荒的时候,她结结实实挨过饿,所以前后两世,一粒米也舍不得浪费。

      傅家的富贵,常在细处。

      曲廊邃宇,移步易景,亭台用料稀有而考究,普普通通一方池塘都镶着圈绿荧荧的琉璃。

      姚月记得自家的祖宅也有这样的气派。只可惜她年幼时,全族获罪,一切早就化为乌有。

      她跟着画蓝行至一座荼蘼架下,再往前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虽不比别处富丽华贵,却是最为雅致,一条小径在竹枝的掩映下曲途通幽。

      杭州庭院里常有这种竹径,她在钱塘的医馆也有一条。

      由前堂通向养病的厢房,一半在浮摆的竹荫下,一半浸在日光里,时有清风送来阵阵芳草香。

      前世,那个人在医馆养病大半年,总喜欢在那竹径上溜达。以至于他的身影早和这种小径合二为一,她再怎么回避关于他的事,也不禁想到他。

      有那么一阵,他的病情急转直下,眼瞅着命不久矣。他却还是照例优哉游哉地沿着那条竹径踱步。

      步伐虽是虚浮又迟缓,一身风流气度却丝毫不减,手中摇着扇,衣袂里满满灌了风,一身宽袍大袖在空中飞舞,要飞起来似的。

      她每每撞见,便督促他去风小些的地方歇着。

      他却总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擎起折扇遮阳,转回头向她粲然一笑。

      “姚女医,行行好嘛。”

      一双狭长的眼睛浸在扇纸滤过的暖阳里,述不尽的迷醉和风流。

      然而眼睑之下实是两团青黑的气,在苍白的面皮下蓄势待发,是阎王在叫魂呢。

      再后来,他走也走不动了,几乎只能躺着。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提议让她去找医馆的掌柜,给她涨一涨她可怜的月钱。

      她那时与如今不同,青涩得很,哪开得了口。可他不知为何,偏抓着此事不放,还说只要她肯去说一次,他就再不为这事烦她。

      她被他磨得受不了,真去了掌柜那里,可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什么,就落荒而逃。

      孰料他竟扶着路旁的竹子,堵在小径上,非要问她谈得如何。

      “……谈得挺好的。”她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

      “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扇子一甩,挡她的去路。

      “……就是挺好的呗。”

      她往右一闪,居然又被他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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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6.4.3晚:宝们好~前面的文有精简,所以从第7章开始即是新内容哦~~如果宝们之前没看到最新章,那么影响应该不大,前后翻翻就找到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