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九十一回风 ...
-
166.
不朽怎会只有白骨?
兽虫腐败了皮肉,它们徒劳抓着一团光,又被织缕的金芒衣困缚其中。
那些灵魂厌厌钉在骨上,青魄争着红,抽丝逃入风,又被缚力压成一张面,狰狞最后化作潦草坟。
呢喃还在怨怼:“春已晚!”
“春已晚——”
入夏前的知了也叫唤,催得日头毒辣,山岗枯了三寸坟草,埋聚了泱泱亡人。
半烂的头骨翻出土,俱是睁大了不冥目,视人间的活肉。争渡又绊蹒因果,永远都挣不脱这片死地。
如琴鸣哀,生死有命。
如是罗书写其罪——生前者贪长生,今时也恨毒了长生。
只为长生并非不死,而是存下了每人的魂魄。以长钉契白骨,自然也要舍牺牲,仿佛苟作知了残缺的一方命数。
“春已晚。”
铺张的翅都这般说,它们转起乌复眼,看着暴日下的长青藤。
它们萎顿不堪,零落之际,凭借扎根土壤的尸首才茂然……可叹炎热不退,常住的活人不新。
自从仙人逃走之久,那句诅咒与日俱增,当真日复一日还似昨日。
春呀——
知了最后唱绝,与翠色爬缀在枝头。而光照的池子困在浮桥下,只淌了过腿的小细流,远不及来时之阔。
落下脊背的水,藏不住鱼。
“活过来了啊……”李鸿牙哼笑一声,抬脚虚实踩下,两指松开了指尖,米粒大的鱼食一瞬跌进渊地。
哗啦!
池中的白肚鱼贯而出,豁口翕动,每条都叠覆彼此。虽是鱼目,却又似门外的流民,挤破头,曳尾一扫血水溅了些点珠。
“命贱是好,到哪儿都能吃一口肉。”李鸿牙半眯着眼,拂下衣衫的水气,混是一点红色也不沾身。
旁边有人更低下头,端过去一盆清水,还有封存的信匣。
“如大人所料,北地来消息了。”
“东西还没到手,他们倒是急……有财能使鬼推磨,长生能让人乱天吗?”李鸿牙问这话,忽然回头看光下的另一人。
“武乾坤。”
这是因果过了口的名,洛方不应,黑袍下的眼动,目光挑过了围影的黄袍少年。
除了他,天师弟子早不戴什么面具。
一身黑袍褪成黄衣袖,素布挽起了披发,露出的目光还是妒。他们或也忌惮,一如既往都压住话头:“大人,怎又问那个哑巴?他伤未好,不利行动呀!”
“北蛮子必也是见钱眼开,杀之后快!”
地方不大,这些声凑在一起就是熙攘。他们再是挤成群,影子互叠在脚边,亦像池子翻白肚的鱼儿。
而洛方一动不动,好似真如话里一般,带伤难愈。
李鸿牙兀自笑了声,从净水脱出手,浸着暗流的珠子流光,只看了黑袍衣,“执掌者要回来了。”
他莫名这般说,如同之前问剑一般不知意。
或也从来如此。
自相遇起,洛方就认不清这一人。他在俗世挣扎了两载,李鸿牙却像藏入一本书,实在难读透。
特别是从土坡变故后,人者久久睁眼,这一回又深似千秋。
洛方心里寻思了百转,指尖划过剑刃,数着三声,果然见到付今朝替自己赔了几句话:“之前的信,执掌者已有回话……只是现下之急,还请大人挪步。”
“快到醒时了。”
醒时!
所说之事还记在洛方心中,他缓下呼息,仍能记住烈光下的一切。
白骨横尸早不是什么秘密,可奇的是它们还活着,坦然游荡在长青镇。那些冤者惦记一口肉,不能报仇,那就报怨。
比池子的鱼目还要分不清真。
洛方呼出浊气,盘缠腕上的白布条,藏住全愈的伤。回忆每寸伤时,白骨攻击的目标都是如何。
睁眼的人,走在坟上的活人……或也沾着烛火的人。
他回头再听同僚的议论,高声讲着规避之法,心中寒颤不止。因为天师府出行,每人都要举一盏灯笼。
难怪称是命灯!
洛方眼下藏起一丝凌厉,看群影不停步,嘴边捏着否字,终是安静跟在了李鸿牙身后。
人为命天,天舍人命,无一不是绝情赌徒。天师府早有殉葬一计,冒然打破,前有狼后是虎,必也讨不到好。
为他人舍自己,值吗?
而今时岁已经浑噩,小孩脱骨成少年,依旧混在朽土里,耳边也是伪师的劝言:“当回你命路。”
当是不值的。
从第一缕光放下怨,他便知道了,长青镇没有善恶,所以是或非也不重要——如那些剑名做仁善,穿堂破肚的人也是仁善。
从此长青换荒古,天师府的红灯飞向了五湖四海。
无数夜里张灯结彩,他冷眼见了更多的杀谬。光只咋一眼,黄袍黑影背着天跃下,善心由贪婪吃尽,良知铺成骨路由人踩踏。
“载年百虫兽,立争天下象!”那些血人在唱,跟随叮铃的声响,一步一摇后半话:“若为名刀出——”
“以杀天下乱。”
祭天大祀,应话而启。
斑斓驱走山岚风,困在桥下的血水愈沉了。后来夜里太冷,洛方闭着眼,从尸堆摸回了小屋。
他比昨日更沉默,垂低面具,透世的眼珠清楚映着一身羽衣,“绣姑姑。”
“你会找到想要的。”美丽的女子还是笑着,旧话从前有利,今日难得像锁一样困住了少年的心。
他重新燃起春字的灯笼,在这荒唐日里又挣扎了半生。
直到素舆催响了整个镇子,少年见到了李衫鹤,也见到了李奉山——今日之日,那身老色衣袍归顺在她者之旁。
少小沉默间,面具后的双眼冷凝,不遇丝毫诧异,他只为另一道身影而叹。
“六师兄……”
斑斓的蝶飞起,少年人恍恍然,向前走出几步,脑海想到了相似的一方供桌。
167.
三请六拜,门书相授。
江湖门宗最是在意传承,若有祠堂,那供桌必也是满满当当。从起家摸着藤下去,辈分各自刻在牌位上,左右都得有个名。
可是山岳门并无一位亡人师辈,门派押小也罢,连牌位都未落字。
当真有山岳门吗?
其惑无人解,所见所遇又是真。还有另一物,让洛方久久记在心底——玉腰奴。
生在北地不入东,然而此兽抬如面具一般,目光所到,也随着木牌飞起,或也是他人环山绕水。
假若它迁移,那间祠堂此刻在哪?
南崖?
西周?
还是它从来不留一处地,择人而定,昨日是南崖雾里、明日就在西周山上!
“好深算的一计……奉山前辈用心至此。”不必由谁点明,洛方垂着眼避开蝴蝶,心中隐有了答案。
他记得荒古镇一凶,明楼读是器物,九层的楼阙奉灯,却能肆意游在雾里。盘如山峦,煞也能吞人与天地。
山岳门藏了七杀,何尝不是另一个明楼?
少年眯着眼,隔了青天白日,再次看向已故人。
回忆尽是对方细语,除了祠堂请书,还有递来匣子的那双手。它挑起计谋,昨日种下因果,从今也护着门下弟子。
赵幺奴。
无人说起此人来历,仿佛入门之后,山岳都只耳闻了这位师弟的名。
他自西边来,浑不通俗,时常饱览人间的书。而长塞号角起,葬奴可以为一人凡身,也能是一只蛹虫破茧。
“平安。”洛方循着目光去看,长袖展后,小少年缄默不语,而身前的清面相也不曾恶过。
可是那也并非善。
少年叹口气,眼里冷光不散,只在心里念一人名:“五湖四海都是平安……今日之日,也是您早有预谋吗?”
这一问注定不得回应,对方站在素舆之后,还未被时岁催老,也不识洛方此人。
李奉山低下眼,并不打算出头。
可惜他的心思无人听闻,李鸿牙更无意谦让谁。一步先声夺人,顶着所有人的喜怒哀乐,话随矛头直指了金衣缕。
“这位不曾见过。”
明面的话并未顾忌谁人,铃铛一响,洛方慢顿了呼息,目光看一面衣衫动。
“孤儿无名,少府主。”青年俯下身,那根骨却硬挺了老朽衫,连带手边的孩子也从旁边绕走了几步。
他带着轻靴是巧,落影都不曾离开素舆半寸之远。又让身衣照在镜里,意会给坐上人,亦或打盹儿的虎。
她们都在看着。
“您去了几日……旁边的这位也不曾见呀。”李奉山的眼弯了弯,似乎在笑,又似打量着出众的面具。
他眼神是好,那只蝴蝶却不愿这会儿露锋芒。黑袍牵动全身,面具低下,点头也或摇头。
“———”
洛方收起了朝气,将哑巴装到底,胆怯裹在皮囊外。
他的手势比划并不快,李奉山仔细看了会儿,挑眉似是夸叹:“少府主心怀仁义……”
仁义?
许是青年不沾是非,或也不全像李家姓,罕见的称赞让一贯人都侧目,暗流涌在其中,窃窃又悄悄。
而当事人一指挑着衣袍坠,眉间的兴意起,耐心顺着话问:“还说我如何?”
“您有善心。”
李奉山摸过身边的小子,见到面具始终低着头,半真半假一说:“此行之外,原也是捡了孤儿归入门中的弟子。”
“呵!”
李鸿牙玩味笑了声,不否不认,倒也不驳入门二字。这会儿循着目光,仿佛要将两人都看透了。
李青崖倒是不惧,护着身后人,心思缓缓拍下掌心。
而洛方捏紧了指骨,心思绕在趁火打劫。守着后话,呼息又随旁人的脚步一停,“我记得外巡还有两日余。”
话锋在此刻避开。
少年人吁出气,失望之余,却也缓下了思绪——他早知李鸿牙不会轻易点头,虽不顺利,能寻一个突破口也是好。
譬如这位少府主,或与执掌者互不对付?
仔细捋过话头,洛方抬着眼,看见对方绕过金缕衣,斜目又去探了素舆。
那方明镜还放着光。
轻纱遮拦了一切窥视,它如李衫鹤的眼,照明李鸿牙的眼,知他们所有人的心思。
而其中,少府主的恶最重,不再挑滑溜的鱼戏耍,反倒审起了赏戏的虎首。
“从西到南这般迂回……既是书信已回,您缘何又来了?”尊称并未挪开视线,李鸿牙低笑一声,寒目照着影子越近,恶从眼里拨长。
“莫不是怕剑丢了?”
他兀自甩下一道闷雷落地,哪管谁人听得震心,谁又为此若有所思。
他只管抬着眼,说完那些话,挥袖退去黄衣裳。看着素舆也从两位侍女的掌推,缓缓停在了几步之间。
叮铃——
轻纱后的身影坐立了起来。
“几日不久,鸿牙倒会戳心窝了……”李衫鹤一语轻轻,巧手捻着银光,那枚铃铛就清脆响出声:“你只说来信,如何不说还请了外客?”
她将字慢在笑里,拧着苏缀晃了影,明镜从始至终照见一身黑袍衣。
“声东击西,这般迂回——”
轻纱晃然飞纵起,张牙舞爪,离得最近当是李鸿牙与洛方。
前人意无所谓,后者并未出声,只是顺势避开了打量。转头带过身,脚步与斜风差了须臾,露出一道红影。
她道的客,自然是不善客。
“嘶!”如垂帘凝刃,盘腕的蛇立起身,引来黑衣底下一阵躁动。
借着混风动器之响,洛方掐住长条的三寸,指尖噤声,心里明白阿囡也是困在云雾之中。
它听见外面的声音,也看见阿娘一如寻常站在对面。却不知这是李月蝉,也不是李月蝉。
过去便是过去了。
少年叹口气,垂着眼一动不动,心中所想的北地却在动荡。如他知晓,猜忌或是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