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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回风 ...

  •   160.
      可是天与地无情,如何怜悯?又怎么恩赐?
      洛方想不到,左秋楚也想不到。
      他们全为了私心私人情,所谋也是歧途归于同道——长青镇只方寸之地,有人匆匆逃在前,有人慢慢追在后。
      前头的白花串拉着白花环,兄妹穿过白雾,擦去额上的血水,拉开一扇破门露出了血烛。
      而黑袍衣低垂头,心里还捻着犹豫不放手。他走这一路想了千万遍,通不明路,却还是来到尽头。
      嘎吱!
      那一脚踏下去,路中间的衡木被碾压。如同每人的最后一步踩碎了妄想,他们在此刻又看到彼此。
      阴风天底下,烛火烧着白花,黑袍衣不沾一点红,混在暗里与老树支起了庞然的影。
      而洛方从这片乌沉走出,白面具短,黑影子长,讲话的声音是不长不短:“见缘了,小兄弟。”
      他说来轻,意在和善之前的恶相,然而面前的人并未领会。
      “你!你怎么进来了?”那两眉毛拧成八字,胖小子非但抬起头,满目不愿相见,话里也不可置信。
      这般慌张,必不是为了在意表面的东西!
      洛方眨了眨眼,将其细细盘在心里,又是一步道:“走进来的。”
      “谁管你怎么来了?你……你为何进来!”退开黑袍无形的压迫,左秋楚跺了下脚心,质疑扎着眼,肋骨底下的心也一颤。
      然而对面的黑袍无动于衷。
      “你管我为何进来?”无视他人的指点,洛方坦然再进一步,“我就要走这一片地,我还要——”
      “不、不准!”
      将心中的疑虑尽数倒出了,左秋楚推着妹妹出屋,臂弯的一篮野菜险些兜不住。
      “长青镇不可进外人,不能有外人!”小孩一如本性的老实,就连拿着扫把赶人,说出真相也毫不知觉。
      洛方沉默一瞬,拐着身转头看向了白花环。
      “既不能有外人,那是谁?”他问的自然不是两兄妹,目光越过一簇白,窥着草后的小路。
      那里有片影子不安生,晃来晃去,一看就是活的。
      “他——”
      “你想问他呀!”
      抢过左秋楚的话,宁为小声喊阿兄莫怕。迂步又重回人身边,那双眼自然也照见了第二位来客。
      “那是张叔……今日又要还债啦。”她说着话,黑与白分明,两颗珠子就盯向了洛方。
      看他缓缓抬起头,恰与小路的一人相望。黑袍荡着风,而对面一身血衣遮掩了真面,只露手里的凶器。
      斧头。
      屠夫——
      小孩在心里喊,面具后的双目生冷,连同话语也沉甸甸:“你们各不同姓,还什么债?”
      “还从前的债,还饱腹的债。”宁为捂着嘴咯咯一笑,眸光倒落了面具的蝶。
      洛方已经走近了。
      它比来时还要美,两片羽翅狂张,脱出糜烂的沼泽地,傲慢也不同与俗世的纷扰。
      “饱腹?”
      他只问出两个字,宁为故作不知,兀自抬着声说:“阿婆和阿姐去找了仙人,是阿兄养我到如今……载年之恩,他早已胜过亲人。”
      她的目光不离草丛小路,跃如飞步,又徘徊在黑袍底下。
      “我可以助你。”
      “我也不害他。”
      而洛方如愿停在了原处,一双眼淬着恨,话语平平淡淡:“如今尚有棋子可用,我不害他。”
      两人在这时相视,而后回了头。
      大雾被吹起来,第三步如约而至,只是左秋楚不肯认,固执在意斧头的远近。
      他终于冷下脸,两眼似一道冷光逼近,发狠道:“还不快走!愣着做甚,你想做客讨水不成?”
      如话这般,许是久没见到鲜肉,屠夫的眼发狠,脚步也是越来越快。
      一步、两步、三步!
      血味散开,庞影落地,所有人都闻见那股腐臭味。
      “主人家心急,离开实在失礼……看来我必要坐一回客了。”洛方似笑非笑,回头也不动,颔首与胆怯的胖小子一说。
      “那四师兄逃了吗?”
      “你是——”何止熟悉的话,撞入那双熟悉的眼,左秋楚骤然仰望了天。
      阴阳作阵,阴霾如愁一般还萦绕在每人的心头。
      “那就……天师请进。”
      分不清梦或真,他闭眼不谈,袖臂还护着妹妹。空出的手拎壶,遮拦的长袖一时拿不定茶水。
      胖小子藏起半边臂腕,从缺碗找出一只尚好的,倾下的流声汩汩。
      咚!
      冷风不止,那扇木门摇摇欲坠。像左秋楚往来的眼,怯怯又迫出一步,含着一道光落下窃窃语。
      “———”
      洛方听不清,却能看血烛所照之物。
      门后的山不是山,森白骨横堆如众。悬梁肉如裹布尸,串成一长一短的腊肠——当真是腊肠?
      它自不是人间俗食,它只来自人者。
      而左秋楚所说只有一个字。
      “你既说了请,如何又犹豫?”洛方的目光一厉,如炼一方器刃,尖矛直直刺入了那只伸出的手。
      左秋楚局促啊了一声,再是后退一步,五根指头揪在一起。他扯了扯衣摆,眉宇也皱起了褶子。
      身后催促的步履近了,三寸地、两寸风……直到晃咚一声,木门被人舍身抵住了。
      洛方低下头,看见地上的影子合拢,人也混乱不清。
      “逃……”
      左秋楚吞着唾沫,好像攒够了勇气,喉头一滚,回头大声吼:“你能逃!”

      161.
      若问从前,左秋楚自是不知逃为何字。
      那会儿天灾未起,北荒驭妖做主,南有阴商当家。有这血脉不断、阴物为介,左姓人皆是富如肥水流。
      他们的衣布须得织金,锦靴一步一日换。盘中非肉不可,饮是云天山酒,最次也要枝上的甘琼。
      而长久之前,胖小子闲来的话也是真,“从前我还不曾见过流民呢!”
      流民的命贱如牲,他生是如此上等人,降来的半生都作福,实实不知什么穷苦。
      那都是门外的是非。
      左秋楚记得阿娘这般说,当日她一身金衣缕盼在楼阙。怀里是幺弟笑,手边牵着妹妹,笑眼望向楼阙之外。
      “万事兴……”而他任亲母留在案桌,眉目一低,笔墨纸砚齐,在长卷只留了一个家字。
      往后的言篇大论还有不少,可是左秋楚都记不得。炎日昏沉下,除了木桌的枕眠,就听见娓娓的后言。
      “家和,万事兴。”
      这是千万人的心声,除了左秋楚。
      他不知为何兴,常身走在高处。像楼阙低望人间,看不见满地涂炭,亦不知祸水倦着人心的善。
      只要一日大宅的红门不开,一日血脉相承,他统是不知。
      然而这一日不会迟来,何况阴物又非好东西——应了一句福祸相依,这般富贵到底迷心眼,亦是引了灭顶之灾。
      起初不过人者的贪婪,后来有一道火落了下来。
      咚。
      它只轻轻一声,却令南城的百万人哭喊,也让壁画那浓墨的一字分崩瓦解,如地裂山倒吃着人。
      在每只手的推搡下,年小的孩子回了头。
      “万事兴……”长卷彻底烧在火里,他眨着泪,仔细念话,从过去到现在也念,即便纸上只有一个家字。
      “家和、万事兴!”
      高楼也在眼前塌下,这一刻不分高低贵贱,那是多少人的执念。
      可惜天不应、地无情,它们还让恶徒闯进人间。除了火浪覆没大地,黑袍与白面具取代了每双眼的色彩。
      “天师救世……”
      “活了!我爹真活过来了!”
      “天师,我儿方才满月……您行行好、就让我去献祭吧!”
      数不清的影子跪在地上、叩首砸在地上,那些私语扯不清,满心都看踏来的伪仙。
      不——
      不是假的!
      愚昧簇拥它们压着头,不听亦不看。捂住嘴舌,只一直叩响骨头肉。
      嗒、嗒、嗒。
      呵、吽、哆、嘻。
      每一声都沉寂了左秋楚的疑,也叫黑袍填在心的种子生根发芽。他不识符文,只听说天师府能救天下。
      若问生死如何?
      青客哺骨,他们洒出琼露,以贪缝制最美的皮囊。
      若问亡人如何?
      尸客还魂,她们轻摇手铃,以恶催生最真的世人。
      于此,他们便是仙。
      谎言遮住了长青镇的坟,锣鼓一齐朝天喧放。不知谁起头编了请仙歌,人者逢日都在拜那对红灯笼,也抓同族送刀下。
      火光无边无际,它们挨着彼此,面具如皮肉镶在脸上,黑袍不离肩骨。
      而一墙之隔,还困着人与蝴蝶。
      斑斓支起了阴风,晃得火篝下的年少不清明。叫左秋楚只记得,无论一路颠簸何处,菜板上总有肉。
      他从未没有受流放苦,念过一句家和万事兴,有人为此拿起屠刀、霍霍朝向了无辜。
      那溶血至亲总能化拨斤之力,如是剖人怯胆心、切磨懦弱骨。
      噗嗤——
      每一声利器都扎进了肉,左秋楚不敢记得上面的污迹都有谁。
      土上的坟碑愈多了,或是阿爹、或是阿娘与幺弟,也或是同亲的妹妹。那些血水难收,又何况铺上一层又一层。
      它们早已消不清,成为一单混账。
      可是妹妹不能如此。
      满门锁在后山时、吊唁白衣游山时,瘦小子牵着染尘的白骨手,破天荒懂了节俭。
      他为心眼充了胆,褪去金贵,从乱葬坟拖回个花衣裳——不,那是妹妹。
      模样非一,血脉不同,他便学装傻。
      散发不像阿娘扎的羊角辫,他便学梳发。
      衣裳没有来年的新,他便学裁织,将白花编作发环,一日复一日陪她数着门后的尸首。
      那就是妹妹。
      即便花衣裳从不说话,也不吃人者的饭。
      “今日张叔多给了……秋宝要吃吗?”左秋楚不愿气妥,攥紧了目光,一手拿出巴掌大的馍馍。
      上面冒着热气,味儿也是香喷喷,足够让瘦小子咽口水。可是他忍住了,折出半块,又被花衣裳躲开了怜悯。
      “血……肉。”
      或是长袖遮不住秘密,血味散开,黑白分明的珠子睁了开,从底下窥见真相。
      “我想吃。”她小声说,也或奄奄一息地说。
      总归胖小子没记住那些苦,他只记得妹妹那双眼重新亮了。阴风一吹,坟头的草根就此枯萎。
      “吃好了吗?”
      腕上的伤肉已经不疼了,左秋楚咬断白布,如父母喂他一般,将碗里的汤水哺给了妹妹。
      馋嘴的孩子抬头,一嘴血,弯弯的笑却递出了小手。
      “阿兄。”
      轻轻一声唤,血脉至亲,家和万事兴,两只小手牵在一起。
      他们哪儿也没去,风沙埋没了半山的坟,雨幕遮拦了整个江湖,于是就困在白墙黄纸下。
      夜里风大了,还会响一阵乐声。
      叮铃铃——
      “你猜是谁来了?”花衣裳晃过影,宁为踮着脚,细细擦过了阿兄额头的汗。
      抵住的门总有破局时,左秋楚尚且是孩童,即便卯足了劲,浑身的力气不如那一斧头砍下来。
      它攒了主人家的狠,贪舌舔着齿,让冷光绽在每人眼里。
      还有一支快断的香。
      洛方冷下眼,看见烟缕飘过一缕白羽,耳边是左秋楚咬紧牙关的气,用力喊:“逃!”
      出乎他的意料,这人平生不愿面见真,却不是愚昧。眼里看阴阳天,心里也知道该如何收场。
      “杀了我,或者逃!”
      两个选择都正中洛方的心怀,可是烛光拉扯了影子,每个人都不愿动。
      因为还有第三个选择。
      黑袍在看花衣裳,而宁为捻着花环,一眼不眨看门后的坚骨——她确为李清明的话而来,手拿刀,却拿不起杀。
      那些血肉还在齿下碾压,如一年又一年,家一字留在种子里,让心开出白花。
      “家和万事兴。”至亲之下,她怎会舍下自己的哥哥。
      就像昨日的愚蠢,左秋楚也选了自伤。哪怕咬破了嘴,还要催喊:“逃啊!你要前功尽弃吗……山岳门、大师兄还在等你!”
      强压了恐惧太久,洛方都能发觉他的手腕在发抖。可是一字一句下,他们都不能退后。
      “这是你欠我们的!”左秋楚咽下血水,一只手拉住了洛方,那股力比目光还要紧。牵影下,也让泪珠砸入他的掌心。
      “求你,带我妹妹走……”
      “走什么走!一个都别想逃,羊崽子们!”这是门外高升的愤然,屠夫面上却嬉笑。高举双手抽着大斧,疾劈下一道阴风。
      咣——噹——
      沉重的声压下轻铃,洛方看着血烛飞起一只蝶。入庭者早已预料,引掠那束光,留给这间屋一个出口。
      “送她走!”
      “让我走。”
      两道声音如蹱而至,一人抵在前,第二人靠在他背后,拉着手嘴边唤:“哥哥……”
      “宁为!”从未有一刻认清的名字脱口,左秋楚颤下一滴眼泪,抽手想要推开那身花衣裳。
      “不,你走……我不是你哥哥。”
      “蝴蝶不过晚春,我早该走了。”破门被砍得更烂,漏风吹过那些身骨,催得白花颤颤巍巍。
      即便两只小手还握着,宁为的身体也无法凝聚。她正在光下瓦解,指尖沉冷如夜里的风。
      “哥哥……长青或荒石永不会安墓,只有你会安我的魂。”
      “不、我不是你哥哥!”
      吞泪模糊了声字,手里也空空如也。左秋楚不敢摇头,也不敢回头,只能死命抵住朽木。
      可是他保不住妹妹,也留不住妹妹。
      那串白花环到底被摘了下来,由一双手戴在胖小子头上。背后的花衣裳点点头,又笑了笑。
      “哥哥,今载你十八岁,好好找我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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