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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阴风 ...

  •   185.
      不老不死,炼炉怎能杀得了玉腰奴?
      洛方自然只是受了伤。
      他向来能吃皮肉苦,即便内息竭尽、打坐一转小周天还是紊乱,此时也能笑对任何人。
      那身骨惯来直立着,而外披的黑袍却垂下片缕,上面一瞬爬过的红纹如线织缝——入庭者还在张翅,它忙忙碌碌,决定就附在斗篷上。
      至于剩下的面具……
      洛方眨着金眸,目光朝向背光走来的人。
      “阿兄,还能走几步吗?”经由乌烟的熏染,羽衣仍是皎白之鸟,站在暗处都能一眼见明。
      来的好巧了,是他最想看到的年燕衣。
      少女身有聚阴之物,自是比谁都知晓它的恶。无须过多解释,两人从来熟知彼此,也知道该做什么。
      好似她面带担忧,还想多说几句,可是方才低头,就见洛方骤然抬了眼。
      毫无一字拖沓,遮掩的垂发由风剥落,露出了时久不见的真面……而一看到苍白的脸,年燕衣最先之举,竟是拿出新的面具去挡。
      洛方眨了眨眼,朝着她身后一探——高个的少年在愁,背上的小孩闭着眼、养身也或筹谋,还有一位蝴蝶客在观壁。
      好得很,妙极了。
      方才的举动可谓之快,旁人根本浑不知情。
      洛方缓缓笑起来,他弯着眼,目光打量在那片昏暗里。隐晦又悄悄,直到留意了沈莫还背过身。
      “乾坤……”指尖的冰冷凝入一物,它不过半截指骨大,就被刻落了几个字。
      乾坤九掌。
      武林盟主的秘门之术,以掌调和万物之气,阳刚则正,玉阴则补。
      行到至臻时,两掌可谓天地合,如同泾渭不分,凝为一面八卦象——这天下,这天下的人,何尝不是如此?
      人之于理,善恶不念。人之于情,善恶不分。
      洛方闭了闭眼,肩负金乌,倚身在年燕衣的搀扶,目光却不离那身轻衣。
      从青灵鼎一名出,沈莫还就怀着芥蒂——师书不说谎话,那双眼也不藏事,将这人的心思剖露得一干二净。
      少小不见亲娘,若是不知也罢一生……可他偏是知晓了过去的秘事,也读懂了被迫离乡的缘由。
      死的谁?
      沈莫还。
      活的谁?
      沈莫还。
      舍的谁?
      为亲娘所舍的性命,托她孩子一时身死又做活人。
      那缕药烟是无情,因为人母的慈悲都凝了双目,一呼一息关切着长大的孩子。
      哪怕他头也不回,踩着她的坟头过,连奉香都空空在手……哪怕他就路过这一回。
      沈莫还当是悔了。
      可是有什么好悔的?
      洛方难说这一等心思,压制春签之久,七情六欲都被此剥离。搜刮下,只能用余下的好心提点。
      “往前,不要回头。”他说完话,伴着羽衣头也不回。
      这一声来得唐突,在场之人都躺过荒古的坟,自然也清楚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什么。
      只有沈莫还听出了言外之意。
      平日的凡事无可谓,原来是他心中最难舍,念着死不为生……可是母亲做局为成全,这一路跨越了生死,不为了回头!也不为了这半途而废!
      少年呼出一缕气,眼里的师书晃过光。他弯腰俯身,背对一拜来时的坟地,只捎须臾就进入了谷底。
      真正的谷底。
      从炉鼎逃出生天,他们终于走运了一回。
      虽是前路一片漆黑,这狭道弯弯绕绕,不想该牵扯了一道封锁的暗门——外柄搁落了铁链,重锁以八卦为芯,解则是论数术。
      “居然是孔明锁……”孩时最爱的玩意儿,沈莫还一眼就认出了这把旧锁。
      他走了多少年,上面已经蒙着灰,对格的数却依旧停在死局……如此一来,解门锁就是从死到生了。
      此物以九数为主,七星结围绕了六合。每回要从中抽出插条,将它再归为一。
      “你们谁来?”
      沈莫还不敢动手,心知所有人之中,他最不擅谋略,合该是垫背的。
      想着,那视线就飘向了几位同行人。
      此时他们的视线也在彼此往来,唯有李青崖不动。费力半伏下身,端着沉目,仔仔细细在摸锁上的暗纹。
      “人间何谓……以杀方成谋。”
      有字非字,仿佛退减了繁复的笔画。而刻纹类似一人练功,两掌平在天与地,如何都是乾坤之象。
      又是乾坤。
      李青崖放开手,隔空与洛方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沈莫还——”
      “你来。”
      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金色的蝶羽慢慢扇动,赵幺奴垂下眼睫,似叹谁人,余光再看着少年一脸怔然。
      “为何是我?大师兄且莫冲动……”他显然要否定,却被肩上平放的手掌劝住。撑力游过了背后,小孩想要落地。
      沈莫还抖了抖指尖,咽回话,低身让师兄稳住脚步。
      谁知那道影子悄悄地踩实,却不急离开,而且抬手又悬在他人的眼睛上方。
      “五师弟,你在怕什么?”
      清短的声音并不催促,熟悉好似再问另一事。沈莫还一时怔然,也不再躲避那掌心的靠近。
      “若是不成,惹了事端呢?”他眨着目光里的影,师书也翻阅一页,亮着光淌过了掌心。
      不知道看了什么,这回轮到李青崖沉寂。或是伤势,或是心事,他脸色浮在影下苍白,良久才应了声。
      “你可以的。”
      轻轻的话,沈莫还却觉得心口陡然一沉。
      那沉闷不疼不痒,只固执积压在上。好似背后少去一人,他本该感到轻松,可是此时走动每一步都困难。
      面临生死的认可如此重,又何况入口的躁动越来越响。
      少年不自觉看向了另一人。
      “我不可以……”
      “不要妄自菲薄,这扇门……本就是用掌推的。”与之耐寻味的话,洛方一眼藏深,轻轻看过了这少年郎。
      棺材地的动静之大,却一定不是其正主。若说仙器或李姓人的聪明,青灵鼎必然是重头戏。
      换言之,它必定就在门后。
      “能成,你定能成的。”他少有断得笃定,生字念得沉沉,拉下了旁人的浮躁。
      那节指头还是苍白,彼时无力也罢,却借沈莫还的手牵动了步履,令少年就停在门前。
      “一试才知真假。”
      笃定之言很快,丝毫不容旁人拒绝。
      沈莫还垂头叹气,抬手半是顺从,余光又悄悄瞥去一眼。他看的还是小孩,后者对此并未多言,态度显而易见。
      李青崖赞同这一举动。
      “真能成?”路上遇了多少不太平,往日的轻狂小子也谨慎了。
      看出他还在犹豫,洛方捏着小巧的锁,手中把玩,暗里散了一眼余光,正对雪色的羽衣。
      两人从小就养着默契在身,何况这目光并未遮掩。
      年燕衣怔然一瞬,铃铛响起,忽而笑出声:“郎君且试一回,不成还有我们呢。”
      她向来能抓人心弱,也说的不错。
      沈莫还不会是一人,他的背后有山岳门,有沈府或青客的祈愿与庇护。看似从小波折,却是有宠爱长大的孩子。
      他永远不会只一人。
      残余的烟缕仿佛还在手背,沈莫还颤着眼,好似要以一眼历下半生。
      这对眸光已经坚毅,缓缓平息,如同掌心排解正阳之气,义无反顾地推向了门锁,推搡每块插条。
      嘎吱——
      如烙印既成,那发朽的门发出响,重锁落了地,很快又亮出里头的动静。
      窸窸窣窣,暗处有一道影子埋着头,手里不知摆弄什么玩意儿。腕上转过力,一直都有细碎的沙粒声落下。
      沙沙。
      那东西被匆匆托在掌心,是开门惊醒了对方,视线也隔着光抬向了门口的人。
      只是比起他们的试探,影子更为快。靠近的小步不停,却也拿捏了分寸,就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而这样的距离,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模样。
      守在门前的似兽非兽,它有张人脸,手足都如常人,发缕间泄露的尖耳又不是人。
      “钥匙……”声字听来也是古怪,尖锐刺耳,余音散不尽,而嘴唇一动不动,竟是从四面八方传下。
      它无视戒备或杀意,似是确定了什么,恢复了方才的举动。
      那双手再次摆动,摇晃着,空大的琉璃盏一瞬颠覆,流沙也从天下跌落,随之倾没了底端。
      “钥匙,给我。”
      匆匆对上那双赤目,洛方一顿一愣,忽然也从回忆明白了过来。
      “宝物都有看门狗,你是哪家的?”不再有何犹豫,他抽出了腰间的剑,蝴蝶舞动一身斑斓脱出。
      “东方剑、青客……还是春秋门?”

      186.
      此举十分挑衅,此问无疑也是冒犯。
      可是守门的人一动不动,不问山岳,更不理会试探。哪怕飞兽陡然相对,它睁着两只血眼,仍是直勾勾望向了青客的半截骨——
      乾坤。
      洛方摸过那两个字,冰冰凉凉,毫无生机,也让消散的疑虑一瞬丛生。
      这东西是真的活人,他心中知晓,面前的凡躯没有介入世俗,可是流淌的浊血来自兽类。
      它不懂人情世故,左右不与李家一半的人来往,也非什么耳目或威胁……心中所求就挂在脸上。
      仅此而已?
      异物不容于世,既然不为人者出,那便是超脱人间!
      不止是洛方想透此事,趴着的小孩也支起了头,小声道:“春生秋死,有书记载过……曾经有位履世的异客。”
      至于哪位异客,姓甚名谁,他还是没有明说。只睁着眼,瞧见黑衣袍一动。
      是方才的瞬息有所计较,少年松动指尖,倏然放出了那节骨。
      抛砖引玉。
      洛方有意去赌,赌它便是三次生路。
      如同指尖勾起了因,骨白在黑暗晃过,而守门人嗅着鼻尖,好似一只真犬兽——它半怀抱起了琉璃盏,随着细沙晃落,脚步也离几人越来越近。
      只不过履地是悄然,却又带着压迫,仿佛赌局有输有赢,这次偏向了输。
      因为有一阵风在无声卷走年岁!
      骤然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洛方目光一凝,匆匆收起了东西,黑袍衣一瞬翩起攻势。
      “退——”
      “钥、匙……”
      只是未等兵刃见光,他到底慢了一步。
      相抵的话语一后压着一前,而第三声拖长了尾音,荡从四面八方。像哀鸣,也像西塞的号角。
      它震在天悬灵台,也绞在每一人耳边,勒索了命脉一般,迫使他们不得不抬头。
      这一回的催促显然不同,何止是赵幺奴召出了光罩,金乌也骤然震起,尖齿咬住了洛方的脖颈。
      可惜它也是慢上一步。
      嘴边的皮肉热乎,放眼看去,所有人却一动不动。低下的双目无神,他们像抽空了念想,钻入门前的荡风,洒落在天底下。
      呼——
      负空的琉璃盏满了,那影子也抬起了头。
      “凡人无惧,心石盤阿。”不复先前的刺耳,声音回荡又轻又浅,本该过风无痕,却牵动了众人的脚步。
      沓、沓沓。
      展开的双翅抖落金粉,金乌睁着乌目,将它们裹在几人身上。遮掩之下,门后的影子被迫又退了回去。
      那只手正拨下琉璃盏,号令一般,只能驱着几人主动陷入黑暗,一步一步像声音慢沉。
      “可是人也固有眷恋,或在今朝……”
      “或没往昔。”
      四字如大盏倾下,化沙为潮水,它淌下了层缕的浪摆,从此坠落,重高堆砌又一座迷城。
      城里的日起会落,城里的花败了会开,城里的死人会醒来,睁开眼睛看这一片光景。
      “我们这是,又回来了?”不只是小孩诧异,缕光照身的时候,洛方落地又抬头,瞬间也为所见的一切而怔然。
      缘由无其,此时每一眼都过分熟悉。
      吆喝声扑满了胭脂香,如同之前走过雨路,白伞盛开花,石墩又一次撞到沈莫还的衣摆,也让少年人回过了心神。
      “南崖早葬在了迷雾里……”所以眼前的地方又是哪儿?
      他慢慢吞下话,不为迟疑,而是发声引来了周围的目光。那些眼里似善非善,连乞食的狗都安安静静。
      这一刻,围绕的白雾仿佛成了界线。
      活人退在青石路上,雨是滴答滴答,对面的伞下一人千面,前眼还是善妇人,后脚就成了恨眉娃。
      它们混在雨后的湿风里,流着泪,牵着笑,一动不动看着外来人。
      “沈莫还。”似乎能捕捉对视的人,只捎呼息,呢喃隔了风传来,和着苍白的脸一并探望。
      “沈莫还,少盟主……”
      熟悉的称唤一个个剥落在耳边,沈莫还颤着眼,甚至看到了飘白的影也愈近。偏偏身躯不合心,脚下的靴子贴着泥地,一动不动。
      他攥紧了拳,不免有些急躁,“我……”
      “五师弟,鬼话就不多听了。”
      踌躇的话被打断,黑暗顷刻落下影,笼罩他人,却也让安心舒展了指节。
      “大师兄!”沈莫还顺服在掌下,朝着蒙眼的双手望,小孩倒不拘束,趴在耳边还要指挥他。
      “先不要动……再借你的师书一用。”
      少年人听话嗯了一声,低着头,又托住那小身躯。耳边听着另一道脚步落地,慢慢转来面前。
      “如何?我这边还是四象不合,半解在人。”
      “凶象一线生,不会有错……”回应之人是赵幺奴,轻轻盈盈,像指尖落下了眉心。
      沈莫还感觉它如蝶,牵动了共鸣的感应越强。他看着掌心浮在两眼之前,它们一动,书页也是随之翻页,那抹金光越盛。
      “难道是那个东西?它能回溯?”不知翻看了什么,李青崖的语气一顿,空荡时迟迟又说了后话。
      “昨日问?”
      三个字齐齐贯耳,沈莫还还未反应,忽而见到眼前放光——遮挡的手腕被鸟羽拂下,令尺也退回了一缕白烟。
      照面的女子咬着胭脂,两眉聚山,好似蹙着愁不能说。
      “姑娘……”
      “昨日有问,会留下青泪。”逢对那些疑虑,年燕衣突然出声,绣鞋迂回了几步,将背面对向了他们。
      比之最初的半遮半掩,此举无疑为换诚。坦然交信后,也是危险在即!
      一行人反应不过刹那,洛方已经半跳一脚,踢开了伏在路边的草木。那绿地底下,居然还埋着不少朽骨头。
      彼时见掩护不成功,它们扭转了头颅,四肢爬着土壤出来,原本滞留的飘影也重新动了。
      鬼鬼祟祟,装模作样,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再往后退!”李青崖暗骂一句该死,匆匆被沈莫还捞回背上,扫目一时留意着不远的异变。
      先前的平和假象不复,经由不断的对视,飘白的影子更近了,唤声也直击了每一人的意识。
      “好痛,我好痛……”
      “不是说叶落归根吗?尸客,求你送我回家……”
      “李青崖,那群畜牲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救人……”
      “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阻止!”
      嘎吱发冷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时近时远,那片白骨混在雾里,手中都捧着抽条的白花枝,一缕香盘缠在张合的风里。
      熟悉,是谁的手段也一目了然。
      “前有狼,后有虎……”李青崖叹口气,目光扫向了黑衣袍。洛方沉默不语,不似作罢,更像是考量一些事。
      鉴于先前的被卖之事,他早一步问道:“可是有什么损招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似人非人,当然要找养兽的人。
      且不说东方驭妖,传闻一旦灵车出山外巡,便会有地方孵化葬奴。而青客会教它们为人,游离在西塞之远。
      洛方忽然看向身旁的人,“仙人自清高……春秋门如何也养不出那东西。”
      他瞥了眼金乌,无刀顺手转过刃,两只蝴蝶一飞一降。随后看着少年隐去了怔然,白骨上的翅膀也扇动。
      “何况有一只玉腰奴,胜过百里的兵。”赵幺奴自然接下话,荧光从指尖冒出头,覆在双剑的刃上。
      只这一须臾,他们话也不说,竞相挡在了旁人身前——
      来一只,杀一只。
      入谷没有回头路,李青崖并不追问,只回忆着琉璃盏,一字一句道明自己的疑惑:“那它是什么东西?”
      如他不知,遍地乃至天下皆是不知者。
      不知者无过,听闻话的两人都是安静。若不是见杀招更凌厉,根本察觉不出一点怒。
      金缕衣照下光,往日温和的少年低下头,“小师弟方才不是说了——”
      “这就是葬奴呀,师兄们。”洛方笑起来,也不顾谁的脸色,邀起长剑抵着掌心,轻易就使唤动了仙器。
      “它生自仙人之手,又困入凡人的牢笼。”
      他似漫不经心,有意说重了几个字。手臂一转,冷刃已经开出寒芒,迫照了每双探目。
      它们看着蝴蝶飞了出去,飞高飞远。
      “哪位仙人?”而沈莫还穿过那些阴谋诡计,只晓得一起戒备栅栏后的鬼影。
      打哑迷太多,白骨也纷扰,少年郎只能见白花绽放,这座城升起了太阳,半跃的黑衣袍一落轻轻言。
      “吕布谷的师兄……李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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